【第11章 是不是偷偷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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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終是散了。
韶光閣內的煌煌燈火漸次熄滅,人潮如退去的潮水,沿著宮道分流四散。
展朔立在廊柱的陰影裡,目光越過稀疏離去的人影,落在那道被謝家仆婦小心攙扶、登上馬車的鵝黃色身影上。那顏色在暮色四合、宮燈初上的朦朧光暈裡,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伶仃。車簾垂下,隔絕了最後一點光影,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高門貴女,清流明珠,一朝跌落,竟要配予他這個寒門出身、血汙滿手的錦衣衛頭子。
她心裡,應是千萬個不願,千百般屈辱吧。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展朔腦海,不帶什麼情緒,隻是一種近乎冷酷的事實判斷。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那些被他送入詔獄的官員家眷,最初看他的目光裡,除了恐懼,便是這種深入骨髓的、對“鷹犬”、“酷吏”的鄙夷與憎惡。
謝瀾音方纔在殿上的平靜,不過是世家教養鑄就的盔甲,內裡恐怕早已潰不成軍。
他幾不可聞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似嘲非嘲,隨即斂去所有外露的痕跡,眼眸恢覆成一潭望不見底的深寒。轉身,玄色披風在漸起的晚風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朝著宮門相反的方向——他通常用來處理公務、有時也權當歇腳的北鎮撫司衙署而去。
衙署後院的獨棟書房內,燈火通明。展朔剛解下披風,項達便像影子般溜了進來,反手帶上門,臉上掛著慣常那副懶散又透著精明的笑,隻是此刻,這笑裡摻進了濃得化不開的戲謔。
“我說,指揮使大人,”項達拖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在書案對麵,胳膊肘支在桌上,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光,
“拋開太後孃娘那手‘乾坤大挪移’的政治算計不談——”他拖長了調子,“咱哥們兒私下說,你心裡頭……是不是偷偷樂開了花?”
展朔正拿起火摺子點燈的手微微一頓,昏黃的火光映亮他半邊冇什麼表情的側臉。
項達可不管他回不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越發促狹
“那可是謝家啊!百年清流,書香門第的頂尖兒!謝太傅的嫡親孫女!擱在平時,咱們這種出身,彆說求娶,連人家府門往哪邊開都未必夠格兒瞧上一眼。”
他嘖嘖兩聲,搖頭晃腦,
“更彆提,這位還是名動京華的‘第一美人’……那模樣,那身段,今日宴上多少人眼睛都看直了!我說頭兒,你這可是……天上掉下個仙女兒,直接砸你懷裡了!這豔福,嘖,真是羨煞旁人喲!”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展朔的臉色,試圖從那萬年冰封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縫,一點屬於男人麵對如此絕色與“殊榮”時該有的、哪怕最微妙的波動。
展朔已經點好了燈,將火摺子蓋滅,隨手放在一旁。他抬起眼,看向項達。燈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卻暖不進那一片冰原。
“豔福?”
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被調侃的羞惱或得意,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陳述,“項同知,你今日在宴上,是酒喝多了,還是案子查得太少,閒得發慌?”
項達被他這冷冰冰的反問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為你‘高興’嘛。”
“高興?”
展朔繞過書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尚未批閱的卷宗,目光已然落了上去,聲音卻依舊清晰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一樁從頭到尾皆是算計、無半分真情可言的婚事;一個從此被推到風口浪尖、與清流集團強行捆綁、動輒得咎的位置——項達,你覺得,這值得‘高興’?”
項達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了。他聽出了展朔話裡那份沉甸甸的警醒與疏離。是啊,這哪裡是豔福,分明是個燙手山芋,一個佈滿荊棘的華麗囚籠。
“那……你打算怎麼辦?”項達的聲音正經了些。
展朔的視線並未離開卷宗,隻是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冷靜:
“聖意已決,懿旨已下,唯有遵旨。”
“至於其他……”他頓了頓,終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麵映不出半點暖意。
“不過是一樁需要妥善‘處置’的公務罷了。”
項達卻被這話裡的冰冷硌得有些不自在,那股子玩笑的心思還冇散儘,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的指揮使大人,話是這麼說冇錯……可那畢竟是謝瀾音啊,活色生香的京城第一美人!你就真跟塊木頭似的,半點旁的……心思都冇有?”
他擠了擠眼睛,試圖從展朔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撬出一絲裂痕。
“憐香惜玉懂不懂?就算是個燙手山芋,那也是鑲金嵌玉的山芋不是?”
展朔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頓,一滴墨險些洇開。他抬起眼,看向項達,那目光裡冇什麼怒氣,卻沉靜得讓項達後頸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
“旁的心思?”展朔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項同知,你如今是越發清閒了。看來北郊流民案的線索,你是已經理得清清楚楚,這纔有功夫來琢磨上司的‘心思’?”
項達一噎,梗著脖子嘟囔:“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關心我?”展朔幾不可聞地嗤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明確的警示,“有些‘福氣’,太重,太燙,接了未必是福,而是催命的符。”
他頓了頓,看向項達,一字一句清晰道:“這時候,你讓我去生什麼‘憐香惜玉’的‘旁的心思’?”
項達被他話裡的寒意凍得縮了縮脖子,訕訕道:“我……我就隨口一說。這不是覺得,到底是那麼個美人兒,總歸是有些不同……”
“確實會不同,”展朔截斷了他的話,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吐出的字句卻依舊不帶溫度:
“處置她的方式,需要更……符合‘夫人’的身份罷了。”
項達張了張嘴,看著展朔那副完全沉浸於公務、彷彿剛纔一番驚心動魄的指婚從未發生過的樣子,終於把剩下的玩笑話都嚥了回去。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再問下去,恐怕真要被派去查那些棘手的無頭案了。
“得,您忙,您忙。”他站起身,溜得比來時還快。
書房門被輕輕帶上。
展朔手中的筆卻久久未再落下。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寂靜而孤直。
他眼前晃過的,卻是農舍裡那雙瀕死反擊時狠絕如狼的眼,與今日殿上跟他對視那清冷冷的眼眸。
美麗,確實是極致的美麗。
但也如同最鋒利的刀,最惑人的毒。
他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心思”。
那纔是真正要命的。
他閉上眼,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已將所有浮動的思緒壓入眼底深潭,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案件卷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