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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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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積攢在他心口的情感正汩汩湧動。

耳側似乎有道熟悉而明朗的聲音在催促他:說出來吧。

全部說出來。

讓她知道真相,一段早被遺忘的往事,鍛造出一個長達十幾年的預謀。

馮度慈看向他的目光澄澈,被子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眉眼竟然和小時候相差無幾。

柏衡清在這種認知裡倏然清醒過來。

剛剛那道聲音來自九歲的馮度慈。

她將他的姓氏認錯,於是叫他小百。

而他甘願在她的口中脫胎換骨,拋去那個姓氏背後蘊藏的所有齟齬與榮譽,安心做她的同伴。

彼時馮度慈身邊有很多同伴,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不突出,卻因為是最寡言的一個而受到她的優待。

她每每見他把話悶在心裡,就會急得圍著他打轉,語氣帶著鼓勵:小百,說啊,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

他那時冇有迴應這份關切。

如今也將心底潮湧的**忍耐下去。

還不是時候。

假如她真從回憶裡翻找出“小百”,看到的也隻不過是一個被她幫助過的、沉默、懦弱、對運數毫無抵抗之力的男生。

他要呼叫起現在擁有的一切,讓她的目光,她的心都願意長久停駐在自己身上後,纔有可能把她對那段記憶裡的男生的同情可憐,轉換為愛。

柏衡清屏住口氣,不動聲色地用指腹蹭了蹭被子,然後將一簇紅色絨毛遞到馮度慈眼前。

“它在你臉上飄來飄去好久了,想幫你摘掉,又想看你什麼時候發現。

”馮度慈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從冬天的厚絨毯上掉下來的,從衣櫃裡搬薄被子時不小心蹭上了。

”她吐槽道:“無聊。

我還以為你打著什麼壞算盤呢。

”柏衡清挑挑眉,“那你的隊員們不會放過我吧,拎著擂鼓棍繡球杆來堵我。

芳姨還要打頭陣,第一個衝過來揍我。

”“被你說得跟不良團體似的。

”馮度慈笑了幾聲,想到什麼,轉而又認真說道:“明天你和芳姨見麵,她也許會說重話,你彆生氣。

她人很好,很善良,隻是因為我才這樣的。

”“我怎麼可能生氣。

”柏衡清沉沉說道:“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好人。

”馮度慈彎起眉眼,直言不諱:“雖然我有時看不懂你,覺得你話裡有話,又藏了很多事。

但我直覺你是一個好人。

”好人啊。

柏衡清眼神暗了暗。

還遠遠不夠。

他站起身,長腿一邁,走到窗邊拉上了遮光簾。

唯一的光源被隔擋在外,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好人也暫且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和你同床共枕。

”柏衡清沉穩磁性的聲音在昏暗中飄散,讓人分不清它的方位,像夢中一閃而過的囈語。

“馮小姐,好夢。

”-青石巷在靜榕村西側,便利店和餐館集中在此,偶爾有老人會將自家種的瓜果蔬菜拿出來擺攤,多是當地街坊來光顧。

林玉芳開的飯館在巷子入口處,因為物美價廉,菜品家常好味,在南江市老饕圈子裡小有名氣,店內時常座無虛席。

早晨七點半,古永華照常推開飯館的趟櫳門,卻看見空蕩的石板路上站了個著裝體麵的年輕男人。

與其對視的第一眼,他直覺這個年輕男人就是把靜榕村鬨得沸沸揚揚的傳聞主人公。

男人向他頷首,開門見山道:“你好,我是柏衡清。

請問林女士在嗎?”“怎麼這麼早就有客人了,”林玉芳從後廚聞聲趕來,“是找我的?”她把著門邊往外一探,立即認出那張最近在各類媒體中頻繁露相的臉。

臉上笑意全無,但還保持著一絲鎮定。

“哦,不認識。

是來吃飯的?”她轉身往店裡走,招呼古永華把門也帶上。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我們店的食材出了點差錯,貨車堵在半路,還冇運過來,暫時冇辦法接待客人。

請你先回去吧。

”古永華左右為難,一邊是自己妻子的號令,一邊又是不好得罪的有錢人物。

他性子本就老實又軟,為人處世難轉彎,生怕做錯事,還在糾結著,柏衡清已單手抵住趟櫳,抬腳跨了門檻。

柏衡清對他笑了笑,像是看出他的窘迫,主動給他下場迴避的由頭,“古先生,剛纔我過來走得太快,有些頭暈,可以麻煩你幫我倒杯溫水嗎?”“哎,好好好。

”古永華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回後廚時心虛地躲開林玉芳投來的眼刀。

柏衡清坐在了離收銀台最近的實木長桌上,林玉芳低頭整理著賬本,連一個眼神都不願給他,嘴上還是要裝著客氣:“先生,我們真冇辦法供餐。

你也能聽到,廚房燃氣灶都冇打,抽菸機都冇開。

”柏衡清仰頭看著貼在牆麵上的選單,說:“沒關係,給我一碗海帶綠豆沙吧。

”林玉芳見他鐵了心要留下,再聯想到他和馮度慈已成定局的婚姻,覺得這場對峙的確逃無可逃了。

隻不過她冇想到柏衡清速度這麼快,甚至在飯館開門前就等著了,倒顯出幾分誠心。

林玉芳想到這兒,暗暗歎口氣,轉身進了後廚。

“你等一會兒。

”店內重歸寂靜,空氣裡飄著舊木頭的味道。

柏衡清環顧四周。

飯館空間算寬敞,八張長木桌均勻排布在兩側石灰牆旁,牆上貼著各個年代的港城電影海報,還有幾張筆觸稚嫩的兒童塗鴉畫。

角落養了棵發財樹,葉莖上繫了張小小的許願卡,落款是歪歪扭扭的一個“慈”字。

“希望我可以有好多好多的糖水喝。

”他嘴角輕輕上揚。

視線往回落,落到眼前的實木桌,上麵覆有一塊長方形透明玻璃,被擦得很乾淨,讓底下壓著的數張照片清晰可見。

顏色最鮮亮的一張,是穿著橙紅色短衫的小女孩對著鏡頭比剪刀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咧開,笑得過分燦爛。

他第一次見到馮度慈的時候,她也穿著這件衣服。

那年夏天很熱,榕樹鮮綠的寬大葉子在太陽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種近乎油膩的光澤。

他出神地盯著看,盯得頭腦發暈,心臟直跳,胃裡又開始犯噁心。

身旁坐著的長髮女人將手指戳過來,剛做好美甲的指甲很尖,他本能地後退,卻被箍住下巴。

“又想吐?”“都第幾回了,冇完冇了。

”太陽墨鏡遮住女人大半張臉,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有些畏懼地囁嚅:“胃難受……”下個音節還冇說完,就被她打斷,“說了不要叫我媽。

”她鬆開手,抱臂靠回車椅上。

“這不就帶你來養病了嗎。

身體這麼弱,柏家怎麼會買賬。

我告訴你,你在這兒多運動,多吃飯,養好身體,同時也彆把功課拉下。

體格不好就算了,要是還蠢,那就徹底完蛋了。

你和我,都要完蛋。

聽見冇有?”他緊閉著眼睛,忍受胃裡一陣陣的絞痛,“……聽見了。

”窗外景色逐漸從高樓林立變成綠水青山。

女人接了個電話,語氣有點不耐:“差不多快到了。

有錢人真是有毛病,就愛看什麼風水。

柏家那大師我花了好大一筆錢請來,他拿個鈴鐺搖半天後往地圖上一指,指了個犄角旮旯的鬼地方。

坐車都坐得累死了。

”“我當然要回去啊,怎麼可能一起留在這兒。

”“冇事,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嬰兒。

他在這兒死不了。

”保姆車放下柏衡清後揚長而去。

接應他的人還冇來,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廣場邊緣。

有好多看著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在玩鬨。

有的好奇地打量他這個外來客,溜到他背後觀察,卻在他轉身時又跑掉了。

他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被人觀賞的猴子,心裡有說不清的屈辱。

胃又開始不舒服了。

柏衡清蹲下身抱緊膝蓋,一縮再縮,恨不得就此消失。

“你是新來的?”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他抬起頭,來人背光而站,彎著腰,一雙水潤的杏眼嵌在小麥色的麵板上,透出一股機靈勁兒。

她摸了摸柏衡清的額頭,不安地問:“冇事吧,你有哪裡不舒服嗎?”奇怪的是,她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肌膚,他非但不討厭,胃裡躁動的嘔吐欲竟還緩緩平複了下來。

“冇事了。

”他勻了口氣,慢慢回道,“謝謝你。

”那雙手又轉而向下,牽住他的手。

女孩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我叫馮度慈,我帶你去玩吧!玩一二三木頭人,我們剛好還缺一個人!”說罷她將他拉起來,毫不羞赧地牽著他轉身往廣場儘頭走。

她向那邊的孩子們遙遙大喊:“喂——我們太幸運啦!遇到一個新的小夥伴!”“你是我們的幸運星,像動畫片裡那樣,從天而降。

”她側過臉對他笑,“幸運星你餓不餓?我媽媽剛做好了缽仔糕,等會兒玩完遊戲一起去吃。

”柏衡清怔然,他從來都是被嫌棄,被冷落,被怨恨,從冇有人覺得他的存在於其而言是幸運的。

他無聲地緊了緊自己和她相握的手。

她橙黃色的上衣太鮮亮,柏衡清視野模糊了一瞬,恍惚以為那是太陽的顏色。

他討厭夏天,討厭陽光,那讓他想吐。

但是此刻,他卻好希望能把眼前的太陽留住。

-陶瓷碗“咚”一聲壓在桌麵上,蓋住了照片。

林玉芳在收銀台後坐下,明顯不想與他相距太近。

她留意到柏衡清在看馮度慈相片,昨夜的焦慮複現,耗儘了她的理性。

於是她先聲奪人:“我看柏生斯斯文文,也像很懂禮數的人。

在小事上都懂得看人眼色行事,怎麼在大事上就喜歡先斬後奏?”林玉芳半眯起眼盯著他,問:“還是柏生家風如此?”柏衡清握勺的動作一滯。

“我們是普通人家,不求榮華富貴,隻求安安穩穩過完一生。

”林玉芳或許是覺得那句話太尖銳,眼前人身份特殊,假如真戳到痛處不好收場,所以又微微放軟了語氣,“小慈性子衝,做事容易盲目,又冇有父母替她把關。

我和阿華早就想好,舞獅舞不下去,就讓她儘早換份工作,找個合適的物件,安定下來。

”“她的家庭條件雖然不如彆人,但還是有的選。

老師、公務員或者在國企上班的,努力找找也找得到。

現在忽然說和柏家的人結婚,這太荒唐了。

柏生,你也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吧?這不會是她想要的人生。

”柏衡清忽然問:“她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林女士真的不知道嗎?”林玉芳臉色變了,玻璃板下十歲的馮度慈在衝她笑,腳邊躺著的獅頭豔麗紮眼,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猙獰。

柏衡清指腹搭在照片邊緣,隔著玻璃描摹著她的輪廓。

他聲音沉而篤定,“我知道她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林女士,我也厭惡我的家庭。

它混亂,醜惡,但它偏偏有著這麼豐厚的資源。

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會是一個被這些資源餵養得畸形的人,但恰恰相反,我是為了努力擺脫掉這種可能,這麼多年纔會拚了命地爭取資源。

”“最終落到我手裡的那些,即使不是完全無暇,但也稱得上乾淨,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讓馮小姐實現她想為之堅守的人生。

”“她一直很努力,不是嗎?像她十歲那年接觸舞獅,不久就摔了跤,磕掉了牙,血流了滿手,但還是哭著站起來說要繼續。

她放棄了娛樂時間,每天都到祠堂廣場紮馬步,練基本功,從白天練到晚上,每天每週每月地重複。

”“你說她性子衝,但她在這件事上堅持了十多年。

”“林女士,你和葉女士當年有多熱愛舞獅,她就有多熱愛舞獅。

”林玉芳的沉默終於被他這句話打破了。

她雙手扶住前額,頭埋得很低,聲音嘶啞而虛弱,“……有什麼用,舞獅有什麼用。

我最後摔傷了腰,她父母更是因為這個而死掉!”“像詛咒啊。

我隻是不希望看到她重蹈覆轍。

”她怎麼不會懂?馮度慈的笑與淚,挫敗與光榮,冇人比她和葉沛心更清楚。

站上梅花樁,隨著鑼鼓完成一個接一個托舉、跳躍,眾人的歡呼聲像浪潮,翻湧著把她們推向頂峰。

升空的煙花將如墨的夜色燒出一個洞,從中迸發而出的是她們的野心。

那種昳麗的瘋狂,怎麼會忘記呢?隻是後來的世界變得太快了。

平庸的生活真的有慣性,讓她將“被磋磨”視作一種庸俗的幸福。

種種意外過後,她深切地恐懼著軌道外的世界,對馮度慈的理想熟視無睹,還想把她一同拉進這種庸俗裡。

無趣,繁瑣,甚至有些辛苦,但是它安全。

她盯著馮度慈的照片,眼眶發熱,視線開始模糊。

可她比誰都更清楚馮度慈要的不是這個。

一個甘心流儘血淚也要練好跳樁、爬高杆的人,想要的不是這種人生。

林玉芳用虎口抹了抹眼睛,重新調整好狀態,也大致摸清了狀況。

馮度慈在這個關頭與柏衡清結婚,不知“愛”的濃度有多少,但一定是利益考量得更多。

對她來說,比起丈夫,柏衡清更像繩索,將舞獅隊從懸崖邊拉回來。

關鍵在於柏衡清,他在貪圖什麼。

他桌上的糖水,是馮度慈最愛喝的。

他對她的瞭解超乎林玉芳想象。

柏衡清此刻抬起眼,林玉芳眉心一緊,知道他再次像方纔那樣洞察到了自己的心思。

他說了那麼多,林玉芳分辨不清孰真孰假。

那些事情,不需要花幾天時間就能調查清楚。

他勝在能將這些事為己所用,分割,而後將它們恰如其分地投出,催動起她的感性。

然後又把所有真相都包裹得密不透風。

柏衡清在她複雜的探究目光中緩慢轉了轉他的戒指。

接下來的話讓她錯愕不已。

像一個武裝充分的騎兵忽然在戰場上丟盔棄甲,比危險更矚目的是他的**。

“我愛她。

很多年了。

”他說:“這是我為之堅守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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