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條涇渭分明的資訊,腦子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一條,來自樂壇之巔。
另一條,來自滾滾紅塵。
林菲的經紀人?王瓏?
蘇陽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圈內手腕極強的金牌經紀人,據說眼光毒辣,手段強硬,一手將林菲從新人扶上神壇,之後便半退半隱,隻負責林菲一個人的事務。
她想和我聊聊?
聊什麼?
蘇陽的第一反應是,對方是來興師問罪的。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畢竟,林菲的突然現身,雖然引爆了全網,但也徹底打亂了她團隊的所有計劃。
這種級別的天後,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巨大的商業利益和宣傳節奏。
自己這場村晚,等於是把她毫無預兆地推到了風口浪尖。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簡訊的語氣很客氣,用的是「您好」,還問了「是否方便」。如果真是來問罪的,口氣不會這麼和善。
難道是……
蘇陽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隨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太離譜了。
他甩了甩頭,把注意力轉向第二條資訊。
大學班長,李遠亮。
一個八麵玲瓏,畢業後就進了體製,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物。
畢業十週年同學會。
蘇陽看著資訊裡「必須到齊」和「請到了幾位大投資人」的字眼,嘴角扯了扯。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一場同學會,硬要辦成一個名利場,一個資源交換的局。
他本來對這種場合毫無興趣,但「大投資人」這四個字,卻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村晚雖然火了,但終究是靠著鄉親們湊的十萬塊錢和自己那點積蓄辦起來的。
想要讓蘇家村真正成為一個文化基地,錢,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或許,可以去看看。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接下來的節目。
「各部門注意。」
蘇陽抓起對講機,聲音冷了下來,像這臘月的風,「把所有的彩燈,全滅了。」
「隻留一盞頂光。另外,把那幾台大功率鼓風機開到最大。」
「導演,那是對著人吹啊,這天氣……」對講機那頭傳來遲疑的聲音。
「照做。」
「啪!」
喧鬧的打穀場瞬間陷入黑暗。
剛才還五彩斑斕的燈光全部熄滅,隻剩下一束慘白的光柱,直愣愣地打在戲台中央。
鼓風機轟鳴啟動,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呼嘯著刮過舞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現場幾千人和直播間上億觀眾心裡一緊。
這是出事故了?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那是皮靴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沉悶,拖遝,卻異常整齊。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身影,扛著幾根粗木頭和白布紮成的擔架,頂著風雪,一步一步挪進了光柱裡。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臉上抹著紅油彩,一動不動。
沒有報幕。
隻有一個投影打在斑駁的背景牆上,隻有六個大字,血紅色的。
——《高山上的花環》。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直播間,彈幕瞬間斷崖式下跌。
這六個字,對於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隻是個老電影的名字。
但對於電視機前那一代人,對於那些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這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心口窩上。
「呼——呼——」
風聲被麥克風放大,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冷。
舞檯佈置簡陋到了極點。
幾個裝滿土的麻袋就是戰壕,幾根枯樹枝就是掩體。
趴在麻袋後麵的「小北京」,是村裡的蘇鐵娃。
這小子前年剛退伍,左腿在一次抗洪搶險裡落下了殘疾,走路微跛。
此刻,他趴在冰冷的木板上,手凍得通紅,甚至握不住那支鋼筆。
他哆哆嗦嗦地在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寫字。
「娘……」
蘇鐵娃開口了。
沒有播音腔,就是地地道道的蘇家村土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可能是俺給你寫的最後這封信了。」
「指導員說,前麵就是高地,拿下來,咱們就能回家過年。拿不下來,俺就……就在這兒給您磕頭了。」
他吸了吸流下來的鼻涕,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紅油彩和鼻涕混在了一起,髒得真實。
「您做的布鞋,俺穿著呢,熱乎。」
「要是我回不去了,您別哭瞎了眼。村口的李叔說,死了的人,都會變成高山上的花……」
現場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有寒風颳過彩鋼瓦棚頂的嘩嘩聲。
第一排的老爺子,那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老兵,手裡那根旱菸杆子早就滅了,他卻渾然不覺,乾癟的嘴唇一直在哆嗦。
蘇陽在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
不需要演技。
蘇鐵娃不是在演戲,他是在替他那個死在洪水裡的班長寫這封信。
那種即將奔赴死亡的恐懼,和對母親的眷戀,被一種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撕扯開來,血淋淋地展示在眾人麵前。
「這是誰找的演員?這台詞功底太差了吧?」
剛開始,彈幕裡還有幾個這種聲音。
但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罵聲淹沒了。
「閉嘴!你看他的手!那上麵的凍瘡是假的嗎?」
「這是真兵!隻有當過兵的才知道,這姿勢叫『據槍』,哪怕凍僵了,手指也是扣在扳機護圈外麵的!」
劇情推進。
衝鋒號響了。
不是音響裡放出來的錄音,而是舞台角落裡,一個獨臂老人在吹。
那把軍號也是舊的,銅皮都磨亮了。
號聲嘹亮,卻帶著一絲嘶啞的破音,像是撕裂了夜空。
「沖啊——!!!」
扮演連長的,是村裡的治保主任,老根叔。
五十多歲的人了,年輕時在西南邊境蹲過貓耳洞,左眼被彈片擦過,到現在眼皮都是耷拉著的。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沒有炸點,沒有特效。
隻有幾個漢子端著木頭削成的槍,發了瘋一樣往那並不存在的高地上沖。
有人摔倒了,膝蓋重重磕在木板上,「咚」的一聲悶響,聽著都疼。
但他爬起來接著沖。
直到一聲槍響。
老根叔身子一僵,重重地栽倒在蘇鐵娃懷裡。
這一摔是真摔,毫無保留。
蘇鐵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連長!!」
老根叔顫巍巍地把手伸進懷裡。
他在掏東西。
那是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白麪饅頭,上麵還沾著「血」。
那是一塊真饅頭,在零下十幾度的後台放了倆小時,早就凍成了冰疙瘩。
「給……給大家……分了……」
老根叔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味兒。
「我……沒吃……太貴了……這一百五十塊……是你嫂子賣豬換來的……說是……讓我在前線……吃頓好的……」
「我……捨不得……」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所有觀眾的心臟。
那是原著裡最經典的台詞。
當年看哭了無數人。
如今,在這個簡陋的村晚舞台上,由一個真正的老兵說出來,殺傷力翻了一百倍!
那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從老根叔僵硬的手裡滾落,「咕嚕嚕」滾到了舞台邊緣。
直播間的鏡頭給了那個饅頭一個特寫。
饅頭上全是土,還有紅色的顏料。
「哇——」
現場有個孩子突然嚇哭了。
這哭聲像是引信,引爆了全場壓抑的情緒。
無數人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平時嘻嘻哈哈的網友,此刻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難受得想砸東西。
「我受不了了……這比我看過的任何戰爭片都虐!」
「一百五十塊……那時候的一百五十塊是一頭豬啊!連長到死都沒捨得吃一口!」
「看看現在的電視劇,抗戰片裡髮膠打得蒼蠅都站不住,衣服比我臉都白!再看看這個!這特麼才叫致敬!」
「嗚嗚嗚,我想我爺爺了……」
舞台上,燈光漸暗。
隻剩下那個滾落在地的饅頭,在慘白的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鐵娃跪在地上,沒有台詞,隻是抱著老根叔的屍體,發出一聲聲野獸般的哀鳴。
那種痛失戰友的絕望,那種對戰爭殘酷的控訴,不需要任何語言去修飾。
蘇陽關掉了對講機。
成了。
這場戲,不是演給眼球看的,是演給良心看的。
京城,某大院。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紅木椅上,看著牆上的大背投電視。
電視畫麵正是那個饅頭的特寫。
老者手裡盤著的兩個核桃,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渾濁的眼睛裡,隱約有水光閃動。
「小李。」
老者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門外的警衛員立刻推門進來:「首長!」
「去,給文工團那幫人打個電話。」老者指著電視螢幕,語氣嚴厲得嚇人,「讓他們都在電視機前給我站好了!好好看看!什麼叫兵味兒!什麼叫血性!」
「拿著國家的經費,演出來的東西連一群農民都不如!丟人!丟人現眼!」
「另外……」
老者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盯著螢幕上那個導演的名字——蘇陽。
「查查這個小夥子。要是身家清白,這樣的苗子,部隊宣傳口不能放過。」
微博熱搜榜首,一個紅得發紫的話題正在極速攀升,後麵跟著一個代表「爆」的深紅字樣。
而是發這個微博的帳號。
【夏國軍網V】:以此劇,敬先烈,敬老兵,敬那段燃燒的歲月。這個饅頭,我們收下了。@蘇家村村晚導演蘇陽 #高山上的花環#
官方下場!
還是級別最高的軍媒!
這是蓋棺定論!
舞台上,燈光再次亮起。
蘇陽走到台前,彎腰撿起那個道具饅頭,輕輕拍了拍上麵的土。
他看著鏡頭,沒有煽情,沒有總結。
隻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以前,他們為了我們,犧牲在高山上。」
「今天,我們在這裡,隻是為了告訴他們……」
「這盛世,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