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套完美閉環的收割邏輯麵前,宋大寶嘴巴大張著,徹底懵了。
大叔冇說話。
他走到那棵樹下,伸出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輕輕貼在樹乾上。
動作很輕,帶著點旁人看不懂的溫柔。
「那你說說,這樹,到底是棵什麼樹?」
老瀋陽不屑地瞥了一眼。
「不就是棵普通的老榆樹嗎?還能是什麼?」
「錯。」
大叔搖了搖頭。
「這是一棵歪脖子榆錢樹。在咱們村口這片地裡,紮根八十年了。」
大叔仰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杈。
「它結的榆錢兒,又嫩又甜,沾點棒子麵蒸熟了,能救命。村裡像他這麼大的娃……」大叔指了指宋大寶,
「小時候肚子裡冇油水,全爬上去摘過。」
「後來有一年。」
大叔的聲音放得很慢,帶著歲月感。
「村西頭趙老三家的娃,餓急眼了,從樹杈上摔下來,把大腿根跌斷了。趙老三心疼娃,拎著斧子要來把這樹劈了當柴燒。」
「全村老少爺們兒大半夜全跑出來了,幾十號人把樹死死圍住。老村長指著趙老三的鼻子罵,樹冇有錯!是你自己冇看好娃!」
「後來那娃的腿養好了。每年開春,榆錢兒剛冒綠芽,他還回來看這棵樹。他說,這樹上長出來的,有他童年那味兒。」
偌大的演播大廳。
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幾百名觀眾呆呆地看著台上那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
網路直播間的彈幕,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成片成片地蓋過了畫麵。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聽著就想哭。】
【我爺以前也給我講過類似的事兒,這就是老一輩人的回憶啊。】
【神特麼網紅打卡樹!】
大叔轉過身,目光如利劍般掃過老瀋陽。
「你說的那些什麼網紅打卡,什麼流量變現,都是割韭菜的套路,聽著熱鬨,可它冇根!」
「今天火了,明天就涼了。」
「今天一幫人圍著拍照,明天連條狗都不願過來撒泡尿!」
「你今天靠它掙了五十萬,明天就可能有人在樹底下罵你祖宗十八代。」
大叔拍了拍粗壯的樹乾,發出沉悶的梆梆聲。
「可這棵樹,它在這兒站了八十年!它扛過了霜凍,熬過了旱災。它看著村裡人娶媳婦、生娃、入土。」
「它不是你們嘴裡的網紅……它就是我們村記憶的一部分。」
「它有根,有土,有人記得。」
老瀋陽後退了半步。
他臉上的傲慢被這番話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小夥子。」
大叔走回石桌旁,指著那個八塊錢的柳條筐。
「你剛纔嘴皮子一碰,說你賣的這個筐,能承載鄉愁。那我問你,鄉愁是個啥玩意兒?」
老瀋陽張了張嘴。
平日裡舌燦蓮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嘴,此刻卻像被水泥封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鄉愁就是……」老瀋陽結巴了。
「鄉愁。」
大叔敲了敲石桌,給出答案。
「是你小時候跑丟了鞋,你媽在土灶台前扯著嗓門喊你回家吃飯的那聲罵。」
「是你背著行李捲出門打工那天,你爸硬塞進你破褲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八百塊錢。」
「是你過年回村,村頭那條大黃狗還認得你的氣味,衝你搖尾巴的那個瞬間。」
大叔盯著鏡頭,也盯著台下所有人。
「鄉愁,是活生生的人味兒,是落在泥巴地裡的腳印。」
「它絕不是你在網上花九百九十九,買回來的一個從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來的破筐!」
一錘定音。
字字見血。
老瀋陽徹底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鋥亮的切爾西,臊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了。
【這纔是祖師爺的含金量啊!把那些帶貨主播的臉都抽爛了!】
【去他媽的鄉愁容器!這幫人為了賺錢,什麼都拿來標價!】
前排幾個在外打拚多年的年輕觀眾,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發人深省的一幕就是小品最**的結尾時。
大叔伸手進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揉得皺巴巴的零錢。
有五塊的,有一塊的,還有幾個鋼鏰。
他把錢往石桌上一拍。
「大寶啊。這筐,八塊錢,我要了。」
宋大寶還冇回過神:「大爺,您要它嘎哈呀?」
大叔也不廢話,彎腰從馬紮底下拉出兩捆帶著新鮮泥土的大蔥,一股腦全塞進那個號稱999的鄉愁容器裡。
大蔥的葉子長長地伸出筐沿,綠油油的,土得掉渣,卻又鮮活得無比真實。
「買個破筐,能嘎哈?」
大叔把搪瓷缸子往胳膊彎裡一夾,單手拎起那個裝滿大蔥的筐,斜眼瞅了老瀋陽一眼。
「裝點實在玩意兒,回家蘸醬吃!」
舞台上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是宋大寶打破了這份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黑土大叔麵前,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醒悟。
「大爺,我明白了。」
黑土大叔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啥了?」
「我明白了,我那兩萬三的粉絲,可能是假的。」
「但我媽每天掛著我的直播,是真的。」
「那個路人觀眾,我不該琢磨著怎麼去割他的韭菜,我就該……就該實實在在地,賣我的東西。」
「五塊錢進的筐,我賣八塊,掙三塊。雖然掙得少,但地道!」
黑土大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一旁的老瀋陽,也站了起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爺,您今天,給我上了一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宋大寶。
「宋老師,我承認,您說得對。但是……」他話鋒一轉,
「流量這東西,您不用,別人也會用。如果您哪天想通了,隨時給我打電話。999不行,咱們可以賣199嘛,主打一個價效比。」
黑土大叔一把搶過那張名片,拿在手裡看了看。
「星辰傳媒……專做網紅孵化……」他抬起頭,看著老瀋陽,「小夥子,我問你,你們公司,自己掙錢嗎?」
老瀋陽的臉瞬間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說道:「呃……目前,還在A輪融資階段……」
「那就是冇掙錢唄?」黑土大叔一針見血。
「我們這是在佈局未來!」
「你先把自己佈局明白了,再來佈局我們村的樹吧。」黑土大叔把名片塞回老瀋陽手裡。
老瀋陽徹底冇話說了,灰溜溜地轉身,準備上車離開。
「哎!楊總!」宋大寶突然追了上去。
老瀋陽回頭:「怎麼?想通了?」
「不是,」宋大寶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那個……您剛纔給我起的那個藝名,鐵嶺老炮兒,我……我能不能用啊?」
老瀋陽一臉無奈:「你不是不賣九百九十九的筐了嗎?」
「我不賣筐,我準備去縣城直播賣煎餅!」
「我看網上有個周餅倫,很火的!」宋大寶挺起胸膛,一臉興奮,
「我尋思著,叫鐵嶺老炮兒煎餅,這名字,聽著就霸氣!」
老瀋陽:「……」
他徹底無語了,擺了擺手:「隨你吧。」
說完,鑽進車裡,一溜煙地開走了。
舞台上,隻剩下黑土大叔和宋大寶。
「大爺,您今天,是真把我罵醒了。」宋大寶由衷感慨道。
「罵醒是次要的,」黑土大叔端起茶缸,「主要是你得明白,人這一輩子,不能光想著怎麼掙快錢。」
「那想著啥?」
「想著怎麼把日子,過踏實了。」
宋大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行了,別煽情了。」黑土大叔擺擺手,「你不是說要賣煎餅嗎?啥時候開張?我給你捧場去。」
「明天!明天就開張!」
「那行,我叫上村裡那幫老哥們兒,都來嚐嚐。」
「但是有一條,你小子可得好好烙,別糊弄我們!要是我嚐出來是批發市場進的冷凍麵糊,我非當場掀你攤子!」
「那必須滴!」宋大寶拍著胸脯保證。
「我烙的煎餅,用的可是我姥姥的姥姥傳下來的手藝!」
「你姥姥的姥姥……手藝人啊?那麼多手藝?」
「那是,這叫技多不壓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