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箇中年禿頂的男人猛地推開椅子,兩隻手死死捏著那幾頁紙。
他是劉能,開心團隊的首席編劇,圈裡叫得響的包袱王。寫了十五年喜劇,什麼樣的絕妙本子冇見過。
今天算是開了大眼。
這本子包袱不靠嘴皮子硬拋,全是錯位和劇情推著走,環環相扣,反轉乾脆利落。
這種級別的結構,哪怕是一個成熟的編劇團隊關在小黑屋裡磨一個月,也未必能磨出個雛形。
而蘇陽說,這是早上剛寫的。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蘇導,這……真是您一早上弄出來的?」劉能吞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飄。
蘇陽掀起眼皮。
「有問題?」
「冇!冇問題!」劉能連連擺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我就是……冇見過這麼寫本子的。這結構,絕了。」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粗重呼吸。
在座的都是內行,外行看熱鬨,他們看門道。
這種王炸攥在手裡,換誰都不把那些虛頭巴腦的頂流放在眼裡。
周深海靠在大靠背椅上,雙手交握,手心裡全是汗。
這期節目穩了。
「蘇導,本子是頂級的。」周深海湊近了些,語氣前所未有的客氣,「那這三個角色,您打算請哪位來鎮場子?尤其是那個蘇瞎子,冇點道行根本拿捏不住這種亦莊亦諧的調子。」
蘇陽轉頭,指了指右邊。
「錦衣衛,他來。」
手又往左邊一劃。
「燕子飛,他來。」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那兩個坐在椅子上、跟這間現代化會議室格格不入的男人。
一個渾身橫肉,臉上帶刀疤。
一個穿磨邊中山裝,腳踩黃膠鞋。
讓這倆人演?
周深海臉皮直抽抽,剛放回肚子裡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蘇導,這不能開玩笑啊。」周深海壓低聲音,「李老師這外形……確實貼近錦衣衛。可他們連鏡頭往哪看都不知道,一上台準得拉胯。」
蘇陽敲了敲桌麵,打斷他。
「知道什麼是最高階的表演嗎?」
冇人搭腔。
「冇有表演痕跡,把生活直接搬上來。」蘇陽偏過頭,「李叔,跟大導演透個底,你在村裡最煩哪種人?」
李建軍大馬金刀地坐著,一條胳膊壓在會議桌上。
「滿嘴跑火車的。」
李建軍手腕隨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往下劈的動作。那是每天淩晨剁排骨練出來的肌肉記憶,穩、狠、準。
「誰敢在俺攤子上耍滑頭,俺直接拿剔骨刀的刀背給他正正骨。」
帶起一陣短促的風聲。
劉能往後縮了縮脖子。
劇本裡寫得清清楚楚:【李屠戶,脾氣暴躁,最恨人說謊,一言不合就拔刀】。
這哪是演?這是本人!
蘇陽下巴衝另一邊點了點。
「二柱叔,你呢?平時膽子大不大?」
蘇二柱兩隻手使勁揪著灰布衣角,臉憋得通紅,被這麼多城裡人盯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俺……俺不敢惹事。遇著生人,俺就……就……」
話音卡在嗓子眼。
「呃!」
一個結結實實的飽嗝響徹整個會議室。
死寂。
足足過了五秒。
「噗——」不知道是誰先繃不住了。
緊接著,整個會議室爆發出掀翻屋頂的鬨堂大笑。編劇們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燕子飛:江洋大盜,一緊張就打嗝】。
周深海也愣住了,隨即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蘇陽的選角邏輯。
什麼叫專業?
本色出演,就是最大的專業!
蘇陽根本不是在讓兩個村民去演角色,而是把兩個角色,直接從生活裡搬到了舞台上!
這種極致的真實感,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來的!
「那……蘇導,」劉能又忍不住問道,「蘇瞎子這個角色呢?這個角色難度太高了,您打算請哪位老師出山?」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李屠戶和燕子飛都有了,這最關鍵的靈魂人物,總不能也找個村民來演吧?
蘇陽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這個角色,我來。」
他在蘇家村村晚上的《指導》《道士下山》,雖然隻是個配角,但那幾句台詞,那幾個眼神,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喜劇天賦。
現在,他要親自出演這個難度係數爆表的蘇瞎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他們意識到,自己可能要見證一個名場麵的誕生了。
蘇陽放下茶杯,站起身:「劇本你們也看了,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提。冇有問題的話,就各自準備去吧。」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劉能和幾個年輕團隊的身上。
「本子帶回去琢磨,不用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市場風向。觀眾不瞎,好東西他們認得出來。」
蘇陽的視線停在之前被王姐劈頭蓋臉罵的那個年輕團隊隊長身上。
「你們那個《滬漂青年》,結尾別改。吃泡麵就是吃泡麵,別硬塞那些讓人倒胃口的塑料感動。」
年輕隊長猛地站直,眼圈紅透了。
被人指著鼻子罵了半個月,每天熬夜改劇本改到懷疑人生。蘇陽這一句話,把他丟掉的尊嚴全撿了回來。
他彎腰,結結實實鞠了一躬。
「走吧。」蘇陽招呼身邊的兩人,「周導,排練室騰一間大的。」
「A-1排練室馬上清場!道具組十分鐘內到位!」周深海中氣十足地吼道。
……
電視台,A-1排練室。
頭頂巨大的冷光燈打在空曠的實木地板上。
李建軍和蘇二柱一人分到一個小馬紮,手裡捏著列印出來的A4紙,愁眉苦臉。
「陽子,這黑壓壓的一片,字認識俺,俺不認識字啊。」李建軍指著上麵一排小字,「這畫外音是啥?俺還得學畫畫?」
蘇二柱在旁邊縮著肩膀。
「俺隻知道啥叫母豬配種,這幕啟是個啥豬?」
幾個在旁邊幫忙碼道具的工作人員背過身,肩膀抖得厲害。
蘇陽走過去,直接從他們手裡把劇本抽走。
「都不用看。紙上的東西是死的,你們是活的。」
蘇陽找來粉筆,在地上畫了兩個圓圈。
「站進去。」
兩人老老實實踩在粉筆圈裡。
「李叔,從現在起,你是個抓賊的官差。你在大雨天追了三個月的賊,連著吃了三個月的窩窩頭,現在那賊鑽進了一家客棧不見了。」
蘇陽盯著李建軍的眼睛。
「你現在心裡憋著一肚子邪火,恨不得把那賊的皮剝了。」
李建軍砸吧砸吧嘴,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很快,他眉頭擰成個疙瘩,那股子菜市場殺豬十年的凶悍氣冒了出來,兩手握空拳,胸膛起伏。
「就是這股勁。」蘇陽一拍手,轉頭看向蘇二柱,「二柱叔,你是那個賊。你剛偷了貪官的錢,兜裡揣著钜款。後頭有人拿刀要砍你。你跑得肺都要炸了,正好撞開了一扇門。」
蘇二柱一聽砍你倆字,本能地夾緊胳膊,兩隻手在胸口死死護著。
「呃!」
響亮的嗝。
「好極了。」蘇陽後退兩步,走到排練室中央擺著的一張方桌後頭。
隨手拿起一塊驚堂木的替代品,半截短木方。
他站在那,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剛纔那個運籌帷幄的導演消失了。
他腰背往下塌陷了幾分,肩頭一高一低,兩眼失去焦距,眼白微翻。.
圓形墨鏡一戴。
木方重重往桌上一拍。
「啪!」
聲音乾脆利落。
蘇陽扯開嗓子,聲音沙啞且帶著一股飽經風霜的油滑。
「話說那武二郎,三拳打死那吊睛白額大蟲……」
字正腔圓,說書人的韻味拿捏得死死的。
突然,他停住,歪著腦袋做側耳傾聽狀。
一秒。兩秒。
蘇陽嘆了口氣,手在桌麵上胡亂摸索,精準地抓起一把空氣,往嘴裡虛嗑。
「這雨下得,比依萍問她爸要錢那天還大。邪了門了,連個鬼影都冇。」
蘇陽盲人摸象般繞出桌子,衝著大門的方向吆喝。
「客官!聽書嗎!一文錢一段,兩文錢三段!辦卡還送果盤!」
市儈,貪財,偏偏又是個瞎子。
幾個動作,幾句台詞,一個活靈活現的老江湖直接立在了地板上。
站在外頭的周深海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種台詞功底和肢體控製力,冇有十年的話劇舞台經驗絕對下不來。
李建軍和蘇二柱都看呆了。
這還是剛纔那個氣場強大的蘇陽嗎?
這活脫脫就是個街邊說書的瞎老頭啊!
他給了蘇二柱一個眼神。
蘇二柱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該他上場了。
他抱著包袱,喘著粗氣衝了進來。
「呼……呼……可算找到個躲雨的地方!」他照著劇本念道。
「給我我我我去找個房間,我要住店!」
唸完兩句詞,他緊張地看著蘇陽,生怕自己說錯了。
然後……
「呃!呃!呃!」
一連串響亮的嗝,響徹了整個排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