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神殿的夏天------------------------------------------,荷華要去夏神殿了。——六月上半歸春,下半歸夏,荷華作為六月之靈,從六歲開始正式輪換。上半年在春神殿,下半年在夏神殿,每年六月初交接。。荷華的衣服、荷華的玩具、荷華的小被子、荷華吃飯用的碗、荷華喝水用的杯子、荷華洗澡用的木盆……她裝了整整三個大包袱,堆在偏殿門口,像一座小山。,什麼也冇說。阿蘅以為他會說“帶這麼多乾什麼”,但他冇說。她又以為他會說“又不是不回來了”,他還是冇說。:“春神大人,您就不說點什麼嗎?”,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個字:“重。”,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包袱太重了。她默默減掉了一半。,熾陽就來了。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赤紅色地長袍上繡著金色的太陽紋,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團行走的火焰。,笑得一臉燦爛:“我來接我的人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三秒鐘,熾陽先開口:“你就這個表情?我走了啊,下半年不回來了啊。:“嗯。”,轉頭對阿蘅笑:“你看到了啊,是他不要我的,不是我搶的。”,不知道該接什麼話。荷華今天倒是很安靜,穿著阿蘅給她做的新衣裳——鵝黃色的裙子,裙襬上繡著幾朵小荷花。她趴在阿蘅肩膀上,眼睛看著青珩,冇有哭也冇有鬨。,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阿蘅差點冇看清。“走吧。”青珩說完這兩個字,轉身進了殿,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荷華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扭過頭,把臉埋進了阿蘅的脖子裡。
阿蘅輕輕拍著她的背,對熾陽說:“走吧,夏神大人。”
夏神殿離春神殿不近,走路要小半個時辰。一路上阿蘅看到了天界不一樣的風景——春神殿那邊到處都是花花草草,安安靜靜的,像一幅水墨畫。夏神殿這邊完全不一樣,池塘連著池塘,荷花挨著荷花,蟬鳴聲大得像要把天捅個窟窿。空氣裡瀰漫著荷葉的清香和瓜果的甜味,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阿蘅走了不到半刻鐘就後悔了。
不是一般的後悔,是那種“我為什麼要離開春神殿那個四季如春的好地方”的後悔。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頭髮黏在臉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荷華在她懷裡倒是一點事冇有,甚至看起來更精神了——她身上那層青光和紅光比平時亮了不少,像是在吸收周圍的暑氣。
“夏神大人,”阿蘅喘著氣問,“還有多遠?”
熾陽回頭看她,笑了:“快了快了,前麵拐個彎就到。”
這個“快了快了”,阿蘅聽了三遍。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每次她以為要到了,前麵又是一條望不到頭的路。最後她終於看到了夏神殿的大門,那一刻她的心情比當年在凡間撿到荷華還激動。
“到了!”熾陽推開夏神殿的大門,張開雙臂,像一個展示自己作品的畫家。
阿蘅抱著荷華站在門口,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已經冇有力氣欣賞夏神殿有多大了——雖然她確實看到了巨大的荷花池、白玉橋、果林、亭台樓閣和滿院子叮叮噹噹響的風鈴,但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個陰涼的地方坐下來。
“春神殿那麼涼快,你這兒怎麼這麼熱?”阿蘅一邊擦汗一邊抱怨。
熾陽理直氣壯:“我是夏神,我這兒不熱誰熱?你要覺得熱,去荷花池裡泡一泡。”阿蘅看了一眼荷花池——水倒是清澈,但裡麵遊著幾條比她胳膊還粗的錦鯉,她可不想跟它們泡在一起。
荷華從阿蘅懷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她的目光落在一隻在荷葉上打盹的青蛙身上,眼睛亮了。“呱。”那隻青蛙叫了一聲。荷華也跟著叫了一聲:“呱。”她的聲音清脆響亮,一點冇有因為天熱而萎靡的樣子。
熾陽大笑:“你看,她喜歡!”
阿蘅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精神抖擻的小東西,又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透的衣領,第一次感受到了“神凡有彆”的深刻含義——神仙不怕熱,凡人是真怕。
熾陽給荷華安排的住處是夏神殿東邊的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但種滿了荷花,屋裡擺著一張雕花木床,床上鋪著涼蓆,枕頭是荷葉形狀的,被子是荷花的顏色,一看就是特意準備的。阿蘅把荷華放在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熱死了熱死了熱死了……”她一邊扇風一邊唸叨。荷華坐在床上,歪著頭看她,似乎不太理解阿蘅為什麼這麼難受。她伸手摸了摸阿蘅的臉,小手冰冰涼涼的,像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玉石。
阿蘅被這隻小手一貼,舒服得差點叫出聲來。“荷華,你手怎麼這麼涼?”荷華不會回答,隻是咧嘴笑,兩隻小手都貼上了阿蘅的臉。
接下來的日子,阿蘅算是領教了什麼叫“夏天的天界”。春神殿那邊四季如春,她住了五年都冇覺得熱過。夏神殿這邊是真的熱,熱到什麼程度呢?她煎雞蛋的時候,雞蛋剛打進鍋裡就熟了——不是煎熟的,是熱熟的。她把麪粉拿出來準備做蔥油餅,麪粉自己發酵了。她洗了一盆衣裳晾在院子裡,半個時辰就乾了。
最慘的是晚上。春神殿的晚上涼風習習,蓋著薄被子睡覺剛剛好。夏神殿的晚上又悶又熱,蟬叫得比白天還響,阿蘅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乾脆抱著枕頭去荷華屋裡睡——荷華的屋子不知道為什麼比她的涼快很多,可能是因為荷華本人就是個移動的降溫器。每次阿蘅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湊過去貼一貼荷華的小手小腳,比什麼冰塊都好使。
荷華倒是過得如魚得水。她每天光著腳在荷花池邊跑來跑去,追青蛙、摘荷花、撈小魚,玩得滿身泥巴。她不怕太陽曬,也不怕水燙,連池塘裡那幾條凶巴巴的錦鯉都跟她混熟了,她不會釣魚,就拿釣竿戳水裡的荷葉,戳得滿池子都是洞。
阿蘅坐在樹蔭下看著她,一邊扇扇子一邊想:這丫頭到底是來受苦的還是來享福的?怎麼感覺她比在春神殿還開心?
唯一讓阿蘅不習慣的是,熾陽實在太吵了。青珩在的時候,一天說不了幾句話,整個春神殿安靜得像冇人住。熾陽不一樣,他從早說到晚,跟仙童說,跟荷華說,跟阿蘅說,跟荷花說,甚至跟那隻青蛙說。阿蘅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一個人住太久了,憋得慌。
“阿蘅,今天中午吃什麼?”
“阿蘅,荷花今天學會了一個新詞你知道嗎?”
“阿蘅,你看這隻蝴蝶好不好看?”
“阿蘅,你做的蔥油餅比上次好多了,雖然還是有點鹹。”
阿蘅被他叫得頭疼,有一天終於忍不住了:“夏神大人,您能不能安靜一會兒?就一會兒。”
熾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能。安靜了就不是夏天了。”
阿蘅無言以對。她忽然有點想念青珩了——不是想念那個人,是想念那種安靜。那種坐在院子裡隻聽得到風吹竹葉聲的安靜。
那天晚上,阿蘅把荷華哄睡了之後,一個人去廚房燒水準備洗澡。夏神殿的廚房比春神殿的大三倍,灶台多得像飯館。她剛把水燒上,忽然聽到隔壁的偏殿裡傳來說話聲。
聲音很輕,但廚房和偏殿隻隔了一道薄牆,阿蘅的耳朵又比一般人靈。她本來冇想偷聽,但“六月之靈”三個字飄進耳朵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六月之靈的體質,還是無法記錄。”這是司命星君的聲音,阿蘅記得那個灰撲撲的老頭。
“我知道。”熾陽的聲音,冇了白天的嬉笑,沉穩得不像他。
“天帝的意思是,繼續觀察。但不要打草驚蛇。”司命頓了頓,“春神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冇有。青珩那傢夥,根本不管她。”
“那就好。下半年在你這邊,你多留意。她的體質如果一直無法被記錄,天庭就要考慮彆的辦法了。”
“什麼辦法?”
司命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阿蘅幾乎聽不見:“剝離。”
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往外走了。阿蘅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握著燒火棍,一動不動。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哢哢響,她也冇有去關火。
她不知道“剝離”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用燒火棍把灶膛裡的柴火撥滅,然後慢慢蹲下來,蹲在灶台邊上,抱著膝蓋。
廚房裡安靜了。隻有水壺還在響。遠處,不知哪隻蟬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是也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