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屹幾乎逃也似的迴了衙門躲清靜,正好碰到晚下值的同僚。
“沈長司怎麽迴來了?您新婚在即,家裏事情繁多,有什麽需要做的盡管吩咐我們。”
“聽說趙家正準備大婚的嫁妝,單單貴妃賞賜的就有六大箱,真是令人好生羨慕。”
除去黨爭,能與寵冠後宮的貴妃妹妹結親,任誰看來都是大喜事。
更何況,那趙家三小姐趙娉婷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豔色之人,又非醜妻,如此豔福,豈能不歡喜?
可沈承屹卻是有苦說不出。
一個駱冰就已經夠他頭疼,若真的娶了趙娉婷,先不說二皇子那裏如何交代,單單內宅,都會掀翻天。
趙娉婷又豈會跟溫和寧那般容忍駱冰的任性?
他不由又想起溫和寧的好,心口的煩悶更甚,嘴角敷衍的勾了勾,什麽都沒說匆匆去了衙門辦公的書房。
忙到天色全黑,桌上的油燈泛著幽暗的光。
一個個繁瑣的案子理得他頭疼,連晚飯都沒有吃上一口熱乎的,他的肚子已經叫囂著抽搐在一起,一緊一緊的疼。
他連喝了兩杯熱茶都沒有用,疼得一張冷峻的臉都泛著灰白。
唇舌之間,越發想念溫和寧熬的翠玉粥,又暖又鮮,喝下去熱乎乎的。
他忍了又忍,那種渴望卻更加濃烈。
“小六!”
正在挑炭火的侍從忙起身上前等他吩咐。
沈承屹原本打算讓侍從去叫溫和寧來送粥,話在唇邊停了許久,最終卻放下毛筆。
“算了,我再給她一次機會。”
半個時辰後,沈承屹的馬車再次停在了溫和寧所住的後院門口。
漂亮的燈籠掛在門簷上,流蘇隨著夜風輕輕蕩漾。
溫馨又雅緻。
沈承屹掀開簾子怔怔看著。
那個小女人,好像無論到了哪裏,都能生活的很認真。
景和院旁邊的小院在她沒住進去之前,隻是個荒廢的雜物院。
可她住進去以後,除了雜草,搭了花架子,種了葡萄和桃樹,還添置了各種漂亮的花草,原本的窗子剪了各式各樣的窗花,自己做了流蘇的窗簾子。
一下子整個院子都活了起來,如眼前這般,透著溫馨雅緻。
這時小六躬身問,“大爺您要進去嗎?”
沈承屹迴神,心裏很不自在。
他一次又一次的低頭,隻會讓溫和寧更加任性。
思及此,他冷聲道,“不要告訴她我在門口,就說我病了,要喝她做的翠玉粥。”
小六點頭轉身敲門。
沈承屹忙扯了下韁繩,讓馬車走遠了一些。
很快門就開了,小六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內。
沈承屹的心跳隱隱的在嘈雜鼓動,他已經想象到溫和寧聽到她病了著急忙慌的拿著煮好的粥跑出來的畫麵。
她一向如此。
隻要他不舒服,她比母親都著急。
他的唇角不自主的緩緩勾起,愉悅的情緒還未達眼底,就被小六的慘叫聲打的粉碎。
秋月如拎小雞子一樣拎著小六的胳膊,狠狠丟在了馬車前,插著腰,冷厲諷刺。
“能要點臉嗎?大晚上跑來別人家裏找揍!”
這話簡直比巴掌還兇猛,沈承屹隻覺得雙頰火辣辣的發燙,根本不敢掀開布簾與之對峙。
小六鼻青臉腫無比狼狽的爬起來。
“你這個粗俗蠻橫的女人,我家大爺來找的是少夫人,你憑什麽攔著?”
秋月冷笑。
“哪裏來的少夫人,這裏隻有溫姑娘,你是沒聽見溫姑娘說的話嗎?那好,我代為傳達。”
她衝著車簾高喊,“溫姑娘說了,‘病了就去找大夫,她不會醫治,也沒有閑功夫煮粥。’敢問車裏的那位爺,聽清楚了沒有?”
沈承屹氣的一把掀開簾子準備下車,另一輛馬車卻頭對頭地停了過來。
車簾開啟,下來的人正是顏君禦。
四目相對,顏君禦甚是開心,故意撩了下長衫問,“沈長司,你瞧本世子這身衣服如何?溫姑娘親手縫製,絲毫不差,連這腰身都丈量的完全合身。”
沈承屹差點將布簾子給扯碎,氣的眼裏都冒了火,不甘示弱的冷聲反擊。
“顏世子,我這身衣服,從裏到外都是和寧所做,她的手藝我比你更清楚。”
顏君禦卻絲毫不怒。
一張仙魔難辨的臉,笑的邪魅撩人,眉宇眼角都洋溢著幸福得意。
“沈長司是該好好迴味迴味,畢竟以後,你也隻有迴味的份了。”
他說著推門而入。
“溫姑娘,你熬了雞湯嗎?我喝了酒正不舒服,還是姑娘心疼我。”
沈承屹死死攥著雙手,眼底的火,幾乎將這座院子給燒了。
他滿身殺氣的等著,等著顏君禦被攆出來,可並沒有。
院子裏傳來溫和寧清麗的嗓音,溫和迴應,“你慢些喝,鍋裏還有。”
她竟然真的留別的男人吃飯!
她明知道他不舒服,他病了,要喝粥,卻熬了雞湯都不肯端出來,卻殷勤的給了顏君禦!
沈承屹大步下車,卻被秋月擋在前麵。
兩相對峙,秋月寸步不讓,眉宇蕭殺,笑的陰陽怪氣。
“沈大人,聽著刺激嗎?”
僵持片刻,沈承屹黑著臉轉身上了馬車。
“告訴溫和寧,這是最後一次,下一次,她會親自跑來求我。”
小六立刻牽馬,有些狼狽的從顏家馬車旁穿過出了幽暗的窄巷。
秋月撇撇嘴,靠在牆邊輕輕搖了搖頭。
真蠢!
和主母相處三年還看不出主母倔驢一般的性子。
就算是現在跪下來,主母也絕不會迴頭。
院內,悠然喝第二碗雞湯的顏君禦心情極好。
月色下溫和寧的小臉柔美動人,似乎沒有再跟他生氣。
他不由說,“以後我也要從裏到外都穿你做的衣衫。”
溫和寧無語的瞥他一眼,沒搭理,握著小鐵鏟輕輕翻動著炭火。
紅彤彤的火燒的茶壺滋滋冒起熱氣。
她擺好簡易的茶具,衝的是她在沈府每年自己采摘晾曬的花茶。
味道清淡微甜,正適合醒酒。
她斟了一杯遞給顏君禦。
“世子待我有恩,以後想吃什麽或者想喝茶,都可以過來,至於其他,就算了吧,我也在京城呆不久。”
花茶的清甜如喉,熨帖的渾身越發舒坦。
顏君禦道,“你去別的城池也要謀生賺銀子,何苦折騰。爺爺常說我不務正業,正好,我看上你裁衣的手藝了,打算出銀子給你開間鋪子,咱倆五五分賬,你覺得如何?”
溫和寧愣了愣,顯然有些心動。
顏君禦看著她眉宇間細微的神情變化,適時打斷,“你不用著急迴答我,就以一月為期。”
溫和寧拒絕的話凝在唇邊,最終點了點頭。
一月為期,這人,是在給她留一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