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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宋春花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
當年在文工團,她被不知輕重的渾小子糾纏,是顧之洲衝上去,一拳將對方打趴下,護在她身前。
當年被隔壁大嬸誣陷偷拿公家紅糖,是他二話不說,站出來為她辯白,字字鏗鏘。
可此刻,對上顧之洲那雙盛滿怒意、再無半分信任的眼睛,所有的舊日溫存都碎成了渣。
“顧之洲,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的眼神太深,太靜,像是望不到底的古井。
顧之洲被這眼神懾住,愣了一瞬。
大兒子顧辭遠卻梗著脖子,語氣斬釘截鐵:
“薑阿姨帶來之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壞掉了!隻有媽以前在文工團待過,怕不是心生妒忌,故意弄壞的吧!”
小女兒顧繡繡也緊跟著,語帶埋怨:“就是啊媽!爸對你哪裡不好了?工資全交給你,家裡事事依你,不就一本老相簿嗎?你至於記仇到現在,還拿薑阿姨的東西撒氣?”
記仇?撒氣?
宋春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是啊,我是在文工團工作過。”笑著笑著,她抬起眼,目光掃過一雙兒女,“可我為什麼後來辭職了?是為了照顧你們兩個。”
“是啊,你爸工資是全上交了。可那錢有花在我宋春花身上一分了嗎?家裡買米買油,你們兩個人的學費、書本費、零花錢,長得快一年一換的衣服鞋襪,人情往來……樁樁件件,哪樣花在了我自己身上?”
她頓了頓,“我宋春花,這些年,可曾添過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新衣?”
顧辭遠和顧繡繡張了張嘴,看著母親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舊衫,一時啞口無言。
顧之洲眉頭鬆了鬆,似乎被這番話說動了些,語氣緩和下來:
“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春花,你給薑念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道歉?
宋春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冇做就是冇做,”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為什麼要因為彆人的誣陷而道歉?”
顧之洲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去。
“薑念嗜戲如命,視這套行頭如命,她會自己弄壞來誣陷你?宋春花,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不再看她,轉向薑念:“去,把我書房那根軍棍拿來。”
薑念愕然。
顧辭遠和顧繡繡也驚呆了:“爸!你想對媽用軍刑嗎?媽畢竟七十歲了!”
顧之洲的聲音卻不容置疑:“就是這些年太放縱,才縱得她不知輕重、無法無天!身為軍人家屬,品行不端、毀壞他人重要財物,就該受罰!去把軍棍拿來!”
軍棍很快被取來。
第一棍,落在宋春花背上,疼痛炸開。
她悶哼一聲,眼前閃過多年前的舞台,顧之洲在台下,聽她唱完一整出鴛鴦戲,散場後眼睛亮晶晶地對她說:“春花,你真棒。”
第五棍,喉間湧起腥甜。
她想起顧之洲為她跟隔壁大嬸出頭時,擲地有聲的話:“我認識宋春花數年,她斷不是這種人!”
第十棍,疼痛蔓延四肢百骸,渾身像散了架。
眼前閃過這些年她獨自拉扯兩個孩子的手忙腳亂,閃過無數個深夜的疲憊,閃過說好一次又一次、卻永遠被“工作忙”推後的約會……
那些被期待又落空的計劃,像舊照片,紛紛揚揚,碎在眼前。
意識在劇痛和冰冷中逐漸渙散。
最後一刻,她默默地想。
離婚證生效,還有五天。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要過這樣的日子了。
她要去追尋……屬於自己的一丈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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