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興十四年冬,文帝沉屙難起,於彌留之際將十二歲的太子,托付給親弟翊王段惟簡與內閣首輔楊觀。
遺命二人共為輔政,翊王掌軍政,楊觀理朝務,同心輔佐新君。
然而歲月流轉,永熙三年初,國喪之期方滿,緊繃的禮製一鬆,朝堂便迅速分裂為翊王與楊觀兩大陣營,昔日的平衡被悄然打破。
永熙三年二月,楊觀以太子師的身份,每日伴太子禦門聽政,借教導聖學之名,將票擬之權攥得極緊,又授意科道言官彈劾翊王心腹、京營副將周顯治軍不嚴,縱容手下士兵宵禁後仍在營外喝酒賭錢,又斥其將不知書,兵不知禮等等,逼得周顯一氣之下,在朝堂上跟言官對罵,甚至動手打了吏科給事中劉輔。
如此一來,周顯反而坐實了驕橫跋扈的罪名,現被押詔獄,等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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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禪房內,段惟簡臨窗而坐,修長的手指夾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
清脆的落子聲響起,對麵的人傳來一聲哀怨:“殿下,說好今日多讓我幾手的,怎的又將我堵死了!”
段惟簡勾唇輕笑:“朝元,我已經給你留足了後路,是你太著急了。”
陸朝元不置可否,轉而說起周顯的事來,“我昨日去了一趟詔獄,周顯讓我轉告殿下不必救他,他大概是想和給事中那幫人硬剛到底了。”
“硬剛?”段惟簡冷哼了聲,“楊觀那個老狐狸等的就是他死不認罪,到時把柄死死捏在手裡,還怕拿不掉他京營副將的頭銜!”
陸朝元也有些許無奈,昨日他已是好言相勸了小半個時辰,隻要他肯在堂上低頭認個錯,到時殿下自會為他周旋,最多也就讓他閉門思過幾日,此事也就算過了。
奈何周顯那驢脾氣一上來,那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非要與人爭個長短,全然不知進退。
“那殿下作何打算?”
“他那浮躁的性子是時候該改改了。”段惟簡抬手輕按著額角,“讓他在詔獄多待幾日,好好冷靜一番,我會向陛下請旨讓他平調南京,暫且避避風頭。”
“平調?”陸朝元一時想不起來,南京還有能讓周顯平調的職位空缺。
段惟簡抬眸:“協同守備。”
聽到這四個字,陸朝元不由吃了一驚,隻道:“恐怕不易。”
南京守備掌握著南京的衛所軍隊,雖然戰鬥力不如邊軍,但在關鍵時刻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而協同守備雖然是二把手,但因為一把手往往是不管事的勳貴或不懂軍事的太監擔任,周顯作為專業武將,實際上是南京城防軍隊的實際指揮者。
這一點,楊觀一黨人定也明白,恐怕會拚死阻攔。
段惟簡聞言隻輕輕一笑,神色自若,似是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陸朝元見狀心下明瞭,也未再多言,他喚來林豐將棋盤收下,換上了煮茶的風爐與茶銚。
“這是前些日子敏之送我的,是極為難得的老君眉。”
“此茶隻產於雲霧繚繞的高山之巔,尋常千金難買。”
“殿下一會嚐嚐,味道定不會比你府上的雨前龍井差。”
他說著,動作嫻熟的煮起茶來。
段惟簡眉梢微揚,沉靜的目光從他煮茶的手上輕輕掠過。
聽得外邊雨聲潺潺,他將半掩著的窗推開,微風捲著春雨的氣息迎麵撲來。
庭院裡的幾株芭蕉葉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隔著雨幕,一抹清麗的身影,忽然闖入他的視線。
院門外,那人素手執傘,傘麵上雨珠如簾,傘下之人一襲素雅的素色羅裙。她微微側著身,正左右張望著,似乎是在尋人。
他斂了眼眸,目光落在她被雨霧暈染得有幾分朦朧的側臉。
可還未等他細看,那人便提起裙襬,轉身漠入茫茫雨幕之中。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目光追著那道身影而去,全然忘了身側還有陸朝元的存在,直到他將一杯新煮好的熱茶遞到他麵前,輕喚了一聲“殿下”,他纔回過神來。
陸朝元察覺他方纔的走神,遂探首往窗外看去,隻見外頭雨簾如織,庭院深深,空空蕩蕩。
他收回目光,有些不解地看向對麵的人,問道:“殿下看什麼呢?這般入神。”
段惟簡端起茶盞若無其事的淺抿一口,避重就輕道:“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了。”
聞言,陸朝元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殿下竟拿天氣來搪塞我?”
段惟簡併未理會他的話,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分慌亂。
陸朝元見狀,也不再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吹了吹浮沫,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行,既然翊王殿下說是天氣,那便是天氣。不過這茶若是涼了,可就冇這股子暖意了,你且喝著。”
段惟簡依舊保持沉默,他淡淡掃了一眼窗外,想起方纔自己那莫名的舉動,不由暗暗失笑,到底是人,無法超脫凡俗,輕易便被這惱人的春雨與無端的春色亂了心神。
*
“夫人,我在這裡。”
聽到這一聲,沈知蘭緊繃的心終於放鬆下來,她一手提裙,一手撐傘,迎著風雨快步往靈兒那方走去。
靈兒站在簷下,伸手扶過沈知蘭,又從袖中取了一塊帕子,給她擦了擦麵上的雨,纔開口解釋道:“方纔我隨那小師傅去廚房還食盒,出來時他被另一個小師傅喚走,似乎有急事,便為我指了回來的路,但我這記性,拐個彎就給忘了,雨又下得大了起來,就把我給困在這了……”
“對不起,夫人……”
靈兒窘迫地垂著眼,聲音越說越輕。
沈知蘭收了傘,與她一同並肩站在簷下,聽到靈兒的話,她笑了笑:“我就猜到你是找不著路了,這才匆匆出來尋你。”
靈兒是沈知蘭叔母餘氏身邊馮媽媽的女兒,比她小了足足三歲,今年將滿十六歲,三年前作為她的陪嫁丫鬟,一同到了顧家。
靈兒模樣可愛嬌俏,性格直來直去,又是個古靈精怪的,常惹得沈知蘭無奈搖頭,卻又忍不住莞爾。
“這雨一時半會恐不會停,待到能下山約莫得午後了。”
沈知蘭微微仰頭,望著簷外細密垂落的雨珠,輕輕歎了口氣。
“都怪老夫人。”靈兒嘟囔了句。
“靈兒,不得無禮。”
靈兒早就看不慣那老夫人的諸多行為,今日一起話頭,哪還能憋得住,一股腦的不吐不快。
她憤憤不平道:“每回但凡與子嗣沾點邊,老夫人聽風就是雨,前日剛聽聞這靜安寺求子靈驗,今日便催促著夫人來此,也不管天氣如何,路程有多遠,辛辛苦苦一大早的就趕了過來,結果人家寺裡壓根就冇供著送子觀音!”
“也不知是哪個混人瞎傳的話,待我回去了,一定要稟報大人,讓大人好好懲戒一番,看誰以後還敢在老夫人麵前胡言!”
沈知蘭聽後,失笑著搖了搖頭:“靈兒,這番話在府裡可莫要再說了,若惹了母親不悅,捱了訓,可不許哭鼻子。”
靈兒撅撅嘴:“我也是為夫人鳴不平嘛!說到底,懷孕生子講究的就是個緣份,緣份到了自然而然就有了,強求不來的。”
“隻是夫人您與孩子的緣份來得晚些,絕對不是與子嗣無緣,定是那臭道士為了誆老夫人錢財,才胡言亂語的。”
沈知蘭淡淡的眉眼染上一抹憂傷,她輕歎了口氣,不知該如何迴應靈兒安慰的話語。
成婚三載,急切求子的又何止婆母一人,她心中亦是盼著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可天不遂人願,各種法子皆嘗試過,卻是一點用都冇有。
去年,婆母李氏請了一個道士入府給她算了一卦,那道士竟說她今生與子嗣無緣,請府中早日納新人以續香火。
這話聽到她耳中猶如晴天霹靂,一度讓她生了和離的心思,若不是祁玉耐心勸慰,加之她也割捨不下與他這麼多年的情意,她恐怕早就不是顧家婦了。
見沈知蘭隱隱有些不開心,靈兒才意識到自己不該多嘴提這事,她暗暗歎了口氣,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怕說多錯多,隻能垂著腦袋,看著台階上濺起的水花,鬱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