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公公在門外被那隻熊蜂嚇得眼皮直跳，自然沒聽見那窗戶發出的細微聲響。
也沒瞧見東暖閣窗畔那株紫薇花遭了殃。
原本開得正如火如荼，甚至早晨還在探頭探腦的，此刻卻像是遇上了驟起的狂風急雨。
花瓣撲簌簌地往下掉，零落成泥。
……
***
距離太子禁足東宮已過去了七日。
這七日，柳相一黨藉著徹查之名，大肆清洗與太子稍有牽連的官員，勢要將太子黨羽連根拔起。
氣焰之囂張，幾乎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
東宮正在風口浪尖上。
這個節骨眼兒，為媚薑請太醫一事，也隻能一推再推。
自那日大吵一架，媚薑便被裴景行徹底接到靜心殿，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本人卻似毫無所覺，隻是比從前貪睡許多，胃口也挑揀得厲害，有時明明嚷著想吃某樣東西，等真端到她麵前，又捂著鼻子推開。
裴景行看在眼裏，心中那個猜測已然有了十之**的把握。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泛起一陣奇異的酸軟。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那裏，正在悄然孕育著一個與他們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一時間，悸動、憐惜、愧疚、柔情紛紛湧上心頭。
她身世飄零，無依無靠，如今有了他的骨肉，卻連知曉的時機都要被耽擱。
裴景行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榻邊。將毯子仔細掖好，手掌覆上她的小腹，隔著一層薄毯，彷彿都能感受到那底下悄然湧動的的生命力。
他看了她許久，極輕地嘆出一口氣：“再等等。”
“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親口告訴你，我們的好訊息。”
***
丞相府。
柳棲白放下手中的密報，忽而抬頭：
“周陵真的死了？”
他一向多疑，做事確保萬無一失。
下首的黑衣人單膝跪地，篤定道：“千真萬確，相爺。”
“屬下親眼瞧著他飲下鴆酒後，七竅流血，脈息全無，屍身已由我們的人驗明正身，絕無差錯。”
柳棲白微微頷首，又問道：“他那個小孫子還沒找到？”
那人語氣略帶遲疑：“屬下帶人搜遍了他那處外宅，裏麵已經人去樓空。不過在後院找到了暗道，瞧著泥土痕跡是新鮮的，跟著出去，出口是通往城外的。”
柳棲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倒是個聰明人，連自己的死期和孫子的生路都打算好了。”
“罷了，不過一個三歲稚童，流落在外，是死是活都難說，不必耗費精力去找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皇城的方向，語氣是掩藏不住的野心：
“聖旨已下，明日便是三司會審。本相倒要看看，他這次還怎麼爬得起來！”
“相爺英明！”
“隻要太子貪腐弒臣的罪名坐實，陛下也保不住他！屆時，東宮易主，相爺便是那真正的……萬人之上！”
……
***
翌日，朝堂之上，三司會審。
殿內空氣凝重如鐵。
柳棲白立於百官之前，手持一卷宗冊，聲音中氣十足：
“陛下！江南漕運一案，脈絡已然清晰！太子借查案之名，行貪墨之實，更是指使周陵等人，截留貢糧私販黑市以中飽私囊！隨後為掩蓋罪行，又將周陵滅口！”
他呈上手中的宗冊，眼中誌在必得的光芒幾乎溢位：
“此乃周陵生前親筆所錄，指認太子之供狀！還有其府中搜出的與東宮秘密往來之賬冊！鐵證如山，請陛下明察！”
他話音落下，刑部尚書亦上前義憤填膺道：“此等行徑，罔顧國法，動搖國本，臣等泣血上奏，請陛下廢黜太子！為江山社稷，為天下公義，嚴懲不貸，以正朝綱！”
“陛下！儲君失德至此，國本動搖啊！”
“臣等懇請殿下廢黜太子！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柳棲白身後，一眾黨羽齊聲附和，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一旁的大皇子裴昭亦是一臉惋惜與憤慨，對靜默不語的裴景行道：“殿下……你竟……唉！”
龍椅上的嘉憫帝麵沉如水，目光複雜地看向立於殿中的裴景行。
中立的朝臣們皆噤若寒蟬，不敢趟這渾水。
太子一係的官員如劉尚書等人已麵如死灰，幾欲辯駁，卻被那一疊疊確鑿的證據壓得百口莫辯。
東宮難道真要就此傾覆？
“柳相。”
一直靜默的裴景行忽然開口。
殿內奇異般安靜下來。
他緩緩抬眸，直視柳棲白，道：“你所言聽起來倒是有些道理。”
“隻是物證可偽造，而最關鍵的人證周陵已死，是非黑白還不是任你評說？”
柳棲白嗤笑，麵上已經裝都不想裝了：“殿下何必狡辯？周陵是東宮滅口，那封血書正是鐵證！難道殿下還能讓死人開口當庭作證不成？”
“死人開口，自然不能。”
裴景行緩緩道：“但若那人根本沒死呢？”
殿內瞬間死寂。
柳棲白心口一跳，強自鎮定：“殿下何意？難不成要學那江湖術士，招魂問鬼？”
裴景行並不看他，轉而對嘉憫帝道：
“父皇，兒臣確有一關鍵人證，可以證明江南漕運一案的真相，亦可證明兒臣清白。隻是此人身份特殊，不知……柳相是否還認得。”
嘉憫帝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沉聲道：
“宣。”
“宣——人證上殿！”
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百官齊刷刷望向殿門，伸長脖頸。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耀眼的晨光如一柄金色的利劍，劈入殿內。
一道身影逆著光柱踏了進來。
他穿著身粗布白衣，身形瘦削，背脊卻挺得筆直。
那身布衣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光從他身後投下，拉下細長的影。每走一步，殿內的陰影就被逼退一分。
直到他緩緩抬起頭——
朝堂之上，瞬間爆發出無法抑製的驚呼！
柳棲白如同白日見鬼，瞳孔驟縮，指著那人嘴唇哆哆嗦嗦，連話都說不清楚：
“你、你是……周、周陵？！不可能！絕不可能！你明明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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