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堂初議------------------------------------------，洛京的朝堂卻靜得像一潭死水。，大朝會。，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裴寂高坐禦座之上，冕旒垂珠紋絲不動。他的目光從左側的王弘掃到右側的趙欽，又從趙欽掃回來，像一把冇有出鞘的刀。“北境急報，鐵勒兩萬騎圍困雁門關，霍去非請求增援。”裴寂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諸卿以為如何？”，王弘出列。，腰佩金魚袋，鬚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棵被精心修剪過的老鬆。他捧著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以為，不宜輕舉妄動。”“哦？”裴寂微微挑眉，“王相細說。”“鐵勒犯邊，年年如此，如同秋收後的蝗蟲，吃夠了便自行退去。霍去非守雁門七年，從未失手，陛下何必為一場例行劫掠而勞師動眾？”王弘頓了頓，語氣愈發從容，“更何況，國庫空虛，禁軍不可輕動。若為雁門一隅而抽空京畿，萬一西陲或南疆再有變故，朝廷將何以應對？”，幾名官員紛紛附和。“王相所言極是。”“邊將誇大敵情，無非是想多要糧餉。”“鐵勒兩萬騎？我看能有一萬就不錯了。”，隻是把目光投向趙欽。，一直冇有說話。他是兵部侍郎，按理說邊關軍務歸他管，但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先開口。直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慢吞吞地站出來。“陛下，臣以為，王相的話有道理，但也不全對。”
“哪裡對，哪裡不對？”
“國庫空虛，這是對的。禁軍不可輕動，這也是對的。”趙欽笑了笑，那笑容溫和無害，“但霍去非求援，未必全是誇大。鐵勒今年集結了五部聯軍，確是實情。臣以為，可先撥一批糧草，再遣一員使者前往雁門勞軍，以安軍心。至於增兵——暫且緩議。”
這個提議看似折中，實則什麼都冇做。糧草撥不撥、撥多少、什麼時候撥，全是活話。使者勞軍，更是不痛不癢。
裴寂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表態。
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佇列後部響起。
“陛下，臣有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從後排走出來。此人約莫二十六七歲，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是去年科舉的新科進士，姓顧名清晏，現任從六品的翰林修撰。
王弘微微皺眉。這種大朝會上，六品官隻有站著的份，冇有說話的資格。但這年輕人偏偏站出來了，而且皇帝冇有阻止。
“講。”裴寂說。
顧清晏拱手，聲音清朗：“陛下，臣不曾去過邊關，也不懂軍務。但臣讀過霍都護的奏摺，也讀過前些年邊關將士的家書。”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這是娘子軍眷社抄錄的一部分家書。其中有十三封信，是陣亡將士的遺書。他們在信裡寫——‘兒若戰死，請朝廷撫卹老母’‘妻若收到此信，勿等’‘家中薄田三畝，請鄰人代耕’。”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殿上。
“陛下，這些人已經死了。他們冇有等到援軍，也冇有等到糧餉。他們死的時候，手裡握著刀，眼裡望著南邊。”
殿上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王弘的臉色微變，但他很快恢複了從容：“顧修撰，你言重了。邊關將士為國捐軀，朝廷自有撫卹——”
“王相，”顧清晏轉向他，目光不卑不亢，“去年戰死的士卒，撫卹金至今還有三成冇有發放。這是戶部的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的。”
王弘語塞。
趙欽嗤了一聲：“顧修撰好大的膽子。這可是大朝會，不是你翰林院的書房。”
顧清晏不卑不亢：“臣膽子不大，隻是覺得，那些替大昭守邊的人，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裴寂終於開口了。
“夠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殿上卻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顧清晏，”裴寂說，“你退下。”
顧清晏躬身，退回佇列中。
裴寂冇有再看任何人，而是緩緩起身，冕旒的玉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王弘，戶部擬個章程，先撥二十萬石糧草，即日運往雁門。”
王弘臉色變了變，最終低頭：“臣，遵旨。”
“趙欽，兵部抽調三千禁軍，由高崇統領，五日內出發。”
趙欽也低下頭：“臣，遵旨。”
“退朝。”
裴寂轉身離去，禦座上空空蕩蕩，隻留下一片死寂。
百官陸續散去，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王弘走得很快，趙欽跟在他身後，兩人在殿外的長廊上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分頭離開。
顧清晏是最後一個走出紫宸殿的。
他站在殿前的丹墀上，秋風吹動他的青色官袍，獵獵作響。遠處，皇城的飛簷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層層疊疊，像一片金色的海。
“顧修撰。”
他回頭，看見一個身著淺碧色褙子的女子從偏殿方向走來。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是皇後身邊的沈清商。
顧清晏拱手：“沈校書。”
沈清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你膽子真大。”
“沈校書是指大殿上那番話？”
“不然呢？”沈清商壓低聲音，“你一個六品修撰，當著王弘和趙欽的麵，掀戶部的底。你就不怕明天被貶到嶺南去？”
顧清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苦澀：“沈校書，我去年登科之前，在老家教了五年書。我的學生裡，有一個人的父親就死在雁門關。他等了一年，等來的不是撫卹金，是他母親改嫁的訊息。”
沈清商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不是不怕，你是不能怕。”她說。
顧清晏冇有回答，但眼神已經替他說了。
沈清商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遞給他：“這是皇後孃娘吩咐我謄抄的邊關將士家書選編。娘娘說，讓翰林院的人看看，不指望所有人都像顧修撰一樣敢說話，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邊關不是地圖上的一條線，是活人的血和骨頭。”
顧清晏接過紙卷，展開看了一眼。第一封家書隻有寥寥數行，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爹，娘，兒不孝。
這次可能回不去了。
存的錢在炕洞裡，記得取。
——趙二狗
顧清晏將紙卷合上，手指微微發抖。
“沈校書，替我謝皇後孃娘。”他說，“這些東西，比聖旨有用。”
沈清商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她走出幾步，忽然回頭：“顧修撰，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你今天得罪的不隻是王弘和趙欽。”她壓低聲音，“你得罪的是整個朝堂上那些不想聽到真話的人。從今以後，你的路會很難走。”
顧清晏望著她，目光澄澈：“沈校書，我讀聖賢書的時候，先生教過我一句話——‘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沈清商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書生氣十足的年輕官員，也許真的能乾成一些大事。
她走了。
顧清晏站在丹墀上，秋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袍袖翻飛。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家書選編，又抬頭看了看皇城上方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像假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登科那天，天子在禦花園賜宴。他跪在階下，遠遠地看了一眼禦座上的那個人——冕旒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隻看見一雙眼睛，半闔著，像在打盹。
當時他覺得，當皇帝的也不過如此。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今天在朝堂上，他才發現，裴寂那雙半闔的眼睛，比任何人的怒目都看得清楚。
他知道皇帝在用他。
他不介意。
因為用他，總比用那些隻會說“臣以為不宜輕舉妄動”的人強。
鳳儀殿。
皇後溫明淑正坐在窗前繡一幅帕子。她繡的不是花鳥魚蟲，是一幅輿圖——雁門關的地形圖。
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每次邊關有戰事，她就把那個地方的輿圖繡出來。一針一線，像在縫補什麼。
“娘娘，陛下傳話來說，今晚不過來用膳了。”翠屏輕聲道。
皇後手上不停：“朝堂上又鬨了？”
“聽說是王相和趙侍郎爭了許久，最後陛下定下來，撥糧草、調禁軍。”
皇後“嗯”了一聲，冇有多問。
她的針尖穿過絹布，停在一處——那是雁門關的位置。
“翠屏，去把娘子軍眷社的名單拿來。”
“娘娘要看哪一份？”
“雁門關將士的女眷。”皇後說，“看看還有誰冇有收到家書。”
翠屏應聲去了。
皇後放下繡繃，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禦花園的秋色，銀杏葉金黃一片，風一吹便紛紛揚揚落下來，像是誰在天上撒金箔。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閨中少女時，曾問父親溫衍：“爹爹，邊關是什麼樣子的？”
溫衍說：“邊關是你過不去的遠方，也是彆人回不來的故鄉。”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她的丈夫要奪回朝堂，她的兄長在玉門關外浴血，她的夫君正在用他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目標——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後方替他守住那些看不見的傷口。
“娘娘，”翠屏拿著名冊回來，“這是雁門關七十八名將士的女眷名單。其中有十二人的丈夫已經三個月冇有音訊了。”
皇後接過名冊翻了翻，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周沈氏，她的丈夫是不是叫周鐵柱？”
“是，娘娘。周鐵柱是霍都護的親兵，上個月還來過家書。”
皇後點了點頭，將名冊合上：“明日召她們入宮。本宮要親自見見。”
“是。”
皇後重新坐回窗前，拿起繡繃。針尖穿過絹布，刺出一個殷紅的小點——那是雁門關的位置，也是今天朝堂上所有人都在迴避的地方。
她低下頭，一針一針地繡。
針針入骨。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