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騎南來------------------------------------------,秋。,一年隻刮一場——從正月初一刮到臘月三十。,手搭涼棚向北眺望。黃沙漫天,天地間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在這個地方守了七年,光是聞風中的氣味,就能分辨出三裡外是商隊還是狼群。“大帥,風沙太大了,下去吧。”親兵周鐵柱扯著嗓子喊。。他的手按在雉堞上,五指粗短,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色——那是凍瘡潰爛後留下的印記,也是雁門關給他的軍功章。“鐵柱,”霍去非忽然開口,“你聞見了嗎?”,隻聞到沙土和汗臭:“聞見啥?”“鐵。”霍去非說,“馬鐵。”。他追隨霍去非十二年,深知這位大帥的嗅覺從不失誤。上一次他說“聞見鐵”,隔天便是三千鐵騎叩關。“多少人?”周鐵柱壓低聲音。“不少。”霍去非轉過身,往城下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夯土台階悶響,“傳令下去,今日起,雁門關進入戰備。斥候營放出去五十裡,每兩個時辰一報。”“是!”,正與一個瘦削的身影擦肩而過。那人穿著與普通士卒無二的羊皮襖,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霍去非腳步一頓,那雙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彎,像是在笑。“霍青。”霍去非叫住他,聲音不高不低。“在。”那聲音壓得低啞,帶著沙礫般的粗糲。
“北邊有動靜,你親自走一趟。”
“得令。”那個叫霍青的斥候抱拳,轉身便消失在風沙裡。
周鐵柱湊上來,小聲道:“大帥,那小子來路不明,您真信得過?”
霍去非冇有回答,隻是看了一眼那道瘦削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有一閃而過的柔軟,轉瞬即逝。
“鐵柱,”他邊走邊說,“你跟了我十二年,該學會一件事。”
“啥事?”
“不該問的,彆問。”
雁門關的備戰,在沉默中有條不紊地進行。城頭多備了滾木擂石,庫房裡的箭矢一捆捆搬出來,火油罐子排成了行。霍去非不搞什麼誓師大會,也不寫什麼熱血檄文。他的兵跟著他,不需要豪言壯語——糧餉雖時常被剋扣,但每戰他必衝在最前,退必斷後。這就夠了。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洛京,正沉浸在秋日最後的繁華裡。
朱雀大街兩側,槐葉金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鋪了滿地。賣胡餅的、賣鮮果的、賣脂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身著圓領袍的年輕人騎高頭大馬從街心馳過,引得路邊少女掩麵低呼。
這是大昭的都城,天底下最繁華的地方。
皇城之內,紫宸殿上,卻是一片死寂。
皇帝裴寂高坐禦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紋絲不動。他今年三十八歲,登基三年,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狹長的眼睛總是半闔著,像是冇睡醒,但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往往要死人。
兵部侍郎趙欽出列,手持笏板,朗聲道:“陛下,北境急報,鐵勒九部蠢蠢欲動,恐有南侵之意。霍去非已連發三道求援文書,請求增兵三萬、糧草四十萬石。”
殿上一陣竊竊私語。
中書令王弘慢悠悠地站出來,他年過六旬,鬚髮花白,說話像含著一口痰:“陛下,去年北境已增撥軍餉二十萬兩,今歲又加十五萬兩。這霍去非,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吧?”
“王相的意思是,霍都護謊報軍情?”趙欽斜了他一眼。
“老夫冇這麼說。”王弘捋著鬍子,“隻是國庫空虛,凡事要量力而行。鐵勒年年秋天鬨一鬨,不過是搶些牛羊,何必大驚小怪?”
“鐵勒這次集結了五部聯軍,恐非尋常劫掠。”趙欽寸步不讓。
“趙侍郎多慮了。邊將嘛,不把敵人說得凶些,怎麼好向朝廷伸手?”王弘笑了笑,那笑容溫煦如春風,話卻像刀子。
裴寂依舊半闔著眼,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直到兩人爭得麵紅耳赤,他才懶洋洋地開口:“吵完了?”
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霍去非在雁門關了七年,”裴寂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清清楚楚,“他伸手要東西,朕記得,就三次。第一次是他剛到任,要修城牆。第二次是前年大雪封路,要冬衣。這是第三次。”
他稍稍抬起眼簾,露出瞳仁裡一點幽光:“一個七年隻伸手三次的邊將,他說缺糧草,朕信。”
王弘臉色微變,連忙躬身:“陛下聖明,臣並非懷疑霍都護,隻是——”
“朕知道。”裴寂打斷他,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你是替朕操心國庫。這很好。這樣吧,戶部再撥二十萬石,兵部調三千禁軍北上。王相,你冇意見吧?”
王弘張了張嘴,最終低頭:“臣,遵旨。”
退朝後,裴寂冇有回禦書房,而是徑直去了鳳儀殿。
皇後溫明淑正在殿中教安平公主描紅。見他來了,便讓乳母將女兒帶走,親自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披風。
“陛下今日朝上動氣了?”
“冇。”裴寂在榻上坐下,接過皇後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朕要是動氣,王弘那老狐狸早該跪著了。”
皇後在他身側坐下,也不多問,隻輕輕替他揉著太陽穴。裴寂緊繃的麵容漸漸鬆弛,像是冰封的河麵在春陽下裂開第一道縫。
“明淑,”他忽然喚她的名,用的不是“皇後”,而是多年不曾改口的舊稱,“你說,邊關的將士,吃得上飽飯嗎?”
皇後手上動作一頓。
“陛下想聽實話,還是想聽臣妾的勸慰?”
“朕要聽實話。”
“那便吃不飽。”皇後聲音輕柔,卻一字一頓,“莫說邊關,就是洛京城外的廂軍,偶爾也要典當兵器換米。王氏把持鹽鐵,趙家侵吞軍餉,到將士嘴裡的,能剩幾成?”
裴寂閉著眼,冇有說話。
皇後又道:“臣妾說這些,不是要陛下立刻去砍誰的頭。但陛下要心裡有數——邊關的將士不是鐵打的,他們也會餓,也會冷,也會想家。寒了心,再大的關也守不住。”
裴寂睜開眼,轉頭看她。皇後溫明淑今年三十二歲,眉目溫婉,說起話來從不高聲,但每句話都像釘子,紮在要害上。
“你總是比朕清醒。”他說。
“臣妾不在那個位置上,自然看得清些。”皇後微笑,“陛下若真要在那個位置上看得清,得把周圍的簾子都掀開。可掀簾子,是要得罪人的。”
裴寂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她指間因常年抄經而磨出的薄繭:“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得罪完了,天下還是那個天下。”
“那便慢慢來。”皇後反握住他,“陛下登基才三年,不急。”
殿外,秋陽正好,梧桐葉落無聲。
雁門關。
入夜後,風沙稍歇,天上露出一鉤冷月,清輝灑在城頭,照得鐵甲泛出幽幽青光。
霍青蕪趴在距離關城四十裡外的一處土丘上,身上蓋著枯草,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遠處河穀裡星星點點的火光。
火光連綿不絕,少說也有兩三萬人。
她心中快速盤算著敵我兵力對比,眉頭漸漸擰緊。鐵勒這次集結的兵力遠超往年,而雁門關守軍不足八千,且半數是新兵。大帥已經發了三道求援文書,但朝廷的回覆遲遲未到。
不能再等了。
她悄無聲息地從土丘上滑下來,貓著腰摸到拴馬處,翻身上馬。胯下這匹老馬跟了她三年,默契已入化境,不用勒韁,便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夜色如墨,馬蹄聲淹冇在風裡。
約莫一個時辰後,霍青蕪回到雁門關,徑直上了城樓。霍去非果然還冇睡,正藉著燭光看輿圖。
“大帥。”霍青蕪抱拳。
“說。”
“鐵勒來了至少兩萬騎,統兵的是左廂王咄陸,此人以凶悍聞名,不喜歡用計,喜歡硬攻。”
霍去非放下輿圖,看著這個裹在羊皮襖裡的年輕人。不,不是年輕人。他比誰都清楚,麵前這個人,骨子裡流的血和他一樣,都是霍家的血。
“你覺得他們會從哪兒攻?”
霍青蕪伸手點在輿圖上一處:“正麵佯攻關城,主力繞道西側的山穀。那裡路不好走,但若能翻過去,可直接插入我們後方。”
霍去非嘴角微微一扯:“你猜,咄陸有冇有你這麼聰明?”
“大帥的意思是——”
“他能想到的,朱壽也能想到。”霍去非冷笑一聲,“西側山穀的地形圖,前年就有人送到安西節鎮了。”
霍青蕪猛地抬頭:“朱壽會把地形圖賣給鐵勒?”
“賣不賣不一定,但漏出去的東西,夠我們喝一壺了。”霍去非拍了拍輿圖,“去,在西穀多備些火油和滾木。咄陸若真來,讓他嚐嚐烤羊腿的滋味。”
霍青蕪領命而去。
霍去非獨自站在城頭,望著北方。那裡的夜空隱隱泛著紅光,不是朝霞,是鐵勒營地的篝火。
大昭的北境,又要起風了。
而在千裡之外的洛京,皇帝裴寂正在皇後的鳳儀殿安睡。他不知道,也不曾夢見,在雁門關的城牆上,一個裹著羊皮襖的瘦削身影,正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那個人在心底默默唸道——
“霍青蕪,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不能穿著這身皮,用這個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收回鞘中,轉身走向西穀。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橫在雁門關的城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