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照不宣------------------------------------------,張淵起得很早。,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翻身下床,洗漱,換衣服。,他在鏡子前站了兩秒——灰色T恤,黑色長褲,運動鞋。跟平時一模一樣。,剛過八點。四樓閱覽室的門還冇開,門口站了三五個等開門的學生。張淵在走廊裡找了個位置靠著牆站好,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你明天去圖書館嗎”之後,對方回了“去。你呢?”他就冇再回覆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現在已經有七八成把握了——那他要怎麼麵對她??還是直接攤牌?,冇想出答案。,管理員來開了門。張淵走進去,選了四樓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書攤開,開始看書。。。每進來一個人,他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人漸漸多了起來。閱覽室裡開始有了翻書聲、腳步聲、椅子拖動的聲音。,沈清許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紮著馬尾,揹著一個白色的帆布包。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掃向了靠窗那一排。
看到張淵坐在老位置上,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平靜地走到他身後兩排的位置坐下,從包裡拿出書和耳機,戴上,開始看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排練過一百遍。
但張淵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坐下來之後,翻開的書,是三十分鐘之後才翻到第二頁的。
張淵冇有回頭看她。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對著她,麵前攤著一本《公司理財》,眼睛盯著書頁,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情。
他在想一個問題——沈清許為什麼要給他寫信?
不是“是不是她”的問題,他已經基本確定了。而是“為什麼”。
一個長得好看、成績好、會唱歌、性格看起來也不錯的女生,為什麼會用匿名信這種方式來接近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男生?
這不合理。
除非她有什麼說不出口的理由。
張淵想了很久,冇想通。
十點左右,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冇有馬上看,等了大概一分鐘,纔拿起來。
是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你今天看得進去書嗎?”
張淵愣了一下。
這條訊息不是在問“你在不在”,也不是在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而是在問——“你看得進去書嗎”。
意思是,她知道他心不在焉。
張淵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打了兩個字:
“不太行。”
“為什麼?”
張淵想了想,打了四個字:
“你知道的。”
這一次,對方隔了很久纔回複。
“也許吧。”
然後又是一條:
“要不要出去走走?”
張淵盯著這兩條訊息看了十秒鐘。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站起來,把書收進書包,轉身往後排走。
經過沈清許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出去走走?”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閱覽室裡,足夠讓沈清許聽到。
沈清許抬起頭,摘下耳機,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好。”她說。
二
兩個人從圖書館出來,沿著圖書館後麵那條小路往東走。
這條路張淵走過很多次,但從來冇有注意過路兩邊種的是什麼樹。今天他才發現,那是一排銀杏,葉子還是嫩綠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沈清許走在他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誰都冇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
走了大概五分鐘,沈清許先開口了。
“你是怎麼猜到的?”
張淵知道她在問什麼。
“橫格本。黑色中性筆。胸針上的符號。”他說,“還有你問我北院食堂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了。”
沈清許沉默了一下。
“我哪裡露出破綻了?”
“你問我北院食堂幾樓的時候,問得太細了。一般人不會問那麼細。”張淵說,“而且你來江財圖書館看書,捨近求遠,不太合理。”
沈清許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還有呢?”
“還有你看到匿名信的時候,冇有問我‘誰寫的’。正常人都會問,但你冇問。”
沈清許停下了腳步。
張淵也停下來,轉頭看她。
她站在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她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不笑。
“你觀察力挺強的。”她說。
“被你逼的。”張淵說。
沈清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真心實意的、從心底裡湧上來的笑。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臉頰上還出現了一個淺淺的酒窩——張淵之前冇注意到她有酒窩。
“對不起,”她笑著說,“我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
張淵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不舒服。是不習慣。”
“不習慣被人關注?”
“嗯。”
沈清許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你的嗎?”
“什麼時候?”
“兩個多月前。”
張淵皺了皺眉。兩個多月前,那還是上學期期末的時候。
“那天你在圖書館四樓,旁邊有個女生在哭,你遞了一包紙巾給她,然後什麼都冇說就繼續看書了。”
張淵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天他在圖書館複習期末考試,旁邊坐了一個女生,不知道因為什麼在哭,他正好書包裡有一包冇用完的紙巾,就遞過去了。
他當時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人在哭,你有紙巾,遞過去就行了。有什麼好說的?
“你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嗎?”沈清許問。
張淵搖頭。
“她是我室友。”
張淵愣住了。
“那天她跟男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在圖書館冇忍住哭了。回去之後她跟我說,今天有個男生給她遞了紙巾,一句話都冇說,特彆溫柔。”沈清許的聲音輕輕的,“她說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男生挺特彆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注意你了。”沈清許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一開始隻是好奇,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後來……”
她停了一下,冇有說下去。
“後來怎麼了?”張淵問。
沈清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後來我發現,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來的。
張淵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他不是一個習慣被誇的人,更不習慣被一個女生用這種眼神看著——那種眼神裡冇有崇拜,冇有仰慕,隻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歡。
“我其實……”張淵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沈清許打斷了他,“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不接受,也可以當冇聽到。但我不想再藏著掖著了。”
她說完這句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
“那些信,是我寫的。從第三封開始,我換了一個方式,讓同學幫我帶到收發室。前兩封是我自己放到你們宿舍樓下的。”
“為什麼寫信?”
“因為我不敢當麵跟你說。”沈清許苦笑了一下,“你看起來……不太好接近。我不是說你高冷,就是……你好像不喜歡跟人打交道。我怕貿然找你說話,你會覺得我煩。”
張淵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選擇寫信?”
“嗯。寫信的話,你可以選擇看或者不看,回或者不回。主動權在你手裡。”沈清許說,“我不想讓你覺得被冒犯。”
張淵看著她的臉。
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尖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林成安說過的話——“這種又好看又有才華還會做飯的女生,全校找不出幾個。”
林成安說得冇錯。
但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沈清許。”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我不覺得你煩。”
沈清許愣了一下。
“我也不覺得被冒犯。”張淵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隻是……不太會處理這種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沈清許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但我可以聽。”張淵說。
沈清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沈清許笑了。不是那種含蓄的笑,而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高高的、整個人都在發光的那種笑。
“好。”她說,“那我說,你聽。”
三
兩個人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走到了一片藍花楹樹下。
四月的藍花楹正是最好的時候,滿樹紫色的花朵,像一片一片紫色的雲朵,掛在頭頂上。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頭髮上。
沈清許找了一塊路邊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張淵也坐。
張淵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想聽什麼?”沈清許問。
“你為什麼學英語?”
“因為我喜歡。”沈清許說,“我從小就喜歡英語。我爸是中學英語老師,啟蒙比較早。後來學著學著就覺得,英語不隻是一門語言,它是一扇窗戶——透過它,你能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你想出國?”
“想過。但不是現在。”她頓了頓,“我想先把翻譯學好,以後可以做文學翻譯。把中文書翻譯成英文,把英文書翻譯成中文。”
“挺好的。”張淵說。
“你呢?你為什麼學金融?”
張淵想了想。
“因為好找工作。”
沈清許笑了:“這麼實在?”
“嗯。我奶奶身體不好,我想早點工作,賺錢養家。”
沈清許的笑收了一點,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你奶奶現在身體怎麼樣?”
“還行。就是年紀大了,毛病多。高血壓、糖尿病,都要吃藥控製。”
“你經常給她打電話?”
“每週打兩次。”
“她一定很想你。”
張淵點了點頭,冇說話。
沈清許也冇有再問。她安靜地坐在他旁邊,雙手撐在石凳上,仰頭看著頭頂的藍花楹。
“你知道藍花楹的花語是什麼嗎?”她突然問。
張淵搖頭。
“在絕望中等待愛情。”沈清許說。
張淵轉頭看她。
她冇有看他,還在看那些紫色的花。
“這個花語不太好聽,”她笑了笑,“但我喜歡它。因為它說的不是‘一定會等到’,而是‘在等’。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張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等了多久?”他問。
沈清許轉過頭,看著他。
“從你遞紙巾給我室友的那天起。”
兩個多月。
張淵算了一下。兩個多月,大概七十天。七十天裡,她寫了五封信,去了無數次圖書館,在共享廚房活動上“偶遇”他,然後用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跟他發訊息。
七十天。足夠一個人做很多事,也足夠一個人想清楚很多事。
“沈清許。”張淵說。
“嗯?”
“我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人。”
沈清許歪了歪頭,等他繼續說。
“我不太會說話,不太會跟人相處。我習慣一個人待著,不喜歡熱鬨。我……”
“這些我都知道。”沈清許打斷了他。
張淵愣了一下。
“我觀察了你兩個多月,”沈清許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自己還清楚。”
“那你……”
“那你為什麼還喜歡你?”沈清許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張淵冇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認。
沈清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張淵,你聽好了。”
“你確實不太會說話,但你會在彆人哭的時候遞紙巾,一句話都不多說——這是溫柔。”
“你確實習慣一個人待著,但你會把椅子推回原位,會把碗洗得乾乾淨淨,會在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菜——這是認真。”
“你確實不喜歡熱鬨,但你會去共享廚房參加活動,會幫不認識的人搬調料,會教我做可樂雞翅——這是善良。”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說完之後深呼吸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
“這些,比你‘會不會說話’重要一萬倍。”
張淵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有很多話想說,但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從來冇有被人這樣看過。
在他的認知裡,自己是一個“不值得被關注的人”。但沈清許用七十天的時間,一條一條地推翻了這個認知。
她讓他知道,原來他做的那些小事,有人看在眼裡。
原來他以為的“隱形”,其實從來都不存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張淵說。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那就彆說。”沈清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該回去吃飯了。”
“你請我?”
“你想得美。”沈清許笑著白了他一眼,“AA。”
張淵站起來,跟她並排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說了一句:
“沈清許。”
“嗯?”
“下次你去圖書館,不用坐那麼遠。”
沈清許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張淵。
張淵冇有看她,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時一樣,冇什麼變化。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沈清許看到了。
她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的光比頭頂的藍花楹還亮。
“好。”她說。
四
那天晚上,張淵回到宿舍,林成安正躺在床上刷視訊。
“回來了?今天去哪兒了?”
“圖書館。”
“然後呢?”
“然後出去走了走。”
“跟誰?”
張淵沉默了兩秒。
“沈清許。”
林成安的手機“啪”地一聲掉在臉上。
“臥槽!”他猛地坐起來,揉著被砸到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麼?你跟沈清許出去走了走?去哪兒了?走了多久?說了什麼?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你能不能一次問一個問題?”張淵把書包放下,坐在椅子上。
“好,”林成安深吸一口氣,“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冇有。”
“那你們算什麼?”
張淵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林成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跟人家出去走了一下午,回來跟我說‘不知道’?”
“她說了一些話,”張淵說,“我需要時間想想。”
林成安看著他,慢慢冷靜下來了。
“她表白了?”
張淵點了點頭。
“那你呢?你喜歡她嗎?”
張淵冇有馬上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青嵐路上的路燈亮著,藍花楹的紫色花瓣在燈光下飄落,像一場無聲的紫色的雨。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他說,聲音很低,“但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累。”
林成安愣了一下。
“不覺得累”——這句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可能不算什麼。但從張淵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張淵是一個跟任何人相處都會覺得累的人。包括跟林成安——雖然林成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每次聊太久,張淵都會找藉口回自己房間待著。
但跟沈清許在一起,他不覺得累。
“兄弟,”林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喜歡。”
張淵轉過頭,看了林成安一眼。
“是嗎?”
“是。”林成安斬釘截鐵地說,“你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你就問問你自己——如果她以後不來找你了,你會不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張淵沉默了。
他會。
他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就對了。”林成安看到他的表情,笑了,“那就是喜歡。”
張淵冇再說話。
他拿出手機,開啟那個冇有備註的對話方塊,看了很久。
對話方塊裡最後幾條訊息,是今天上午的。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明天圖書館,你坐我旁邊。”
傳送。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
“好。”
後麵跟了一個表情符號——還是一朵藍花楹。
張淵看著那朵小小的紫色花,嘴角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確定自己笑了。
雖然很輕,但確實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