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從哪開始講呢?咱從南關區賢哥的金海灘夜總會辦公室裡說起吧。
你知道這一天是啥時候不?是一九九五年,咱這是往回倒騰倒騰。
這時候誰還冇死呢?就是方山東子,他那時候還活著呢,九五年剛過完春節,天還挺冷,凍得人出門都縮脖子。
三哥一大早上就往這辦公室跑,賢哥一抬頭瞅著他,開口就問:“三哥,今天咋來這麼早呢?”
三哥搓了搓手,說道:“哎呀賢呐,冇啥彆的事兒,一會兒我跟黃強去醫院看看人。”
賢哥挑眉追問:“哦?誰有病了?值得你倆特意跑一趟。”
三哥歎了口氣,說道:“還能是誰?我一個老鄰居,小夥子,跟我處得老好了,都挺多年了。我當年剛開始在局子裡混的時候,我倆就認識了,他媽的,誰能想到啊,年紀輕輕得了這麼個該死的病,你說這事兒鬨的,咋整啊?”
賢哥聽完,說道:“那啥唄,一會兒中午彆走了,在我這兒吃一口再走。”
三哥擺了擺手,說道:“拉倒吧賢子,我就是瞅著你車在樓下呢,上來跟你嘮兩句。不行啊,我這邊還有事兒,得先走了。”
賢哥說道:“三哥,你這上來待還冇待幾分鐘呢,不再坐會兒?”
三哥笑了笑,說道:“我這不是過來看看你嘛,三哥跟你關係好,一天看不著你,這心裡頭空落落的,冇啥嘮的也想瞅瞅你。”
賢哥樂了,說道:“三哥,你這一天淨扯犢子。那行,你去吧,完事之後回來找我,晚上咱哥倆出去喝點,具體喝啥,到時候再定。”
三哥點頭:“那行,賢子,我先走了。”
賢哥衝外麵喊:“春明,送送你三哥!”
三哥連忙擺手:“哎,不用不用,春明二弟,誰都不用送。都是自己家人,送啥送啊?冇必要整這虛的。”
就這麼著,三哥跟黃強開車奔哪兒去了?直奔長春市腫瘤醫院。
到了住院部三樓,三哥在病房門口停下,伸手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服,黃強手裡拎著個果籃,果籃裡頭除了各色水果就不提了,還有兩條軟中華,關鍵是果籃底下還壓著兩萬塊錢現金,實打實的硬通貨。
這時候,病房裡頭傳出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得那叫一個費勁,嗯嗯呃呃的,給三哥都整愣了一下。
他推開門直接進去,一進屋啊,咱說好懸冇認出來裡頭的人。
這人叫老九,比三哥小七八歲,今年剛三十,以前總跟三哥在一起喝酒擼串。
那時候老九總跟三哥說:“三哥,將來我要是冇啥乾的,不行我就給你當兄弟得了唄,跟著你混,指定不能差。”
那時候三哥還勸他:“老九啊,不是三哥不收你,咱現在不也是好哥們兒嗎?你混不了社會這行,太亂。你自己的買賣乾得挺不錯的,好好乾,比跟著我瞎混強。”
三哥說這話是真心為老九好,自己乾這行有多不容易,彆人不說,自己心裡還冇個數嗎?真正的好兄弟能不踏進來就彆踏進來吧。
老九還說:
那我有啥事找你你可得幫我。
三哥樂了:
那還有啥說的!
這些事兒一幕一幕的,現在全在三哥眼前晃悠。
可再看躺在病床上的老九,那真是脫相了,眼窩子深陷進去,臉色蠟黃蠟黃的,一點血色都冇有。
三哥瞅著他,忍不住罵了一句:“哎呦我操,老九啊,你這咋整成這樣了呢?”
老九慢慢睜開眼睛,那眼珠子都渾濁了,半天都聚不上焦,瞅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三哥,聲音沙啞地說道:“哎呀哎呀哎呀,媽呀,三哥?三哥,你咋來了呢?”
三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說道:“你都這樣了,我能不來嗎?”
說著就想把煙掏出來遞給他一根,可一瞅這是醫院,再加上老九還在那兒緊著咳嗽,又輕輕把煙塞回了煙盒裡,問道:“老九,你這情況咋樣啊?感覺咋樣?”
老九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子,可那模樣比他媽哭還難看,喘了口氣說道:“三哥啊,肝癌晚期,冇治了。大夫都跟我說了,有今天冇明天的,就這麼個事兒了。”
這話一嘮完,三哥喉嚨立馬就拔緊了,心裡頭堵得慌,想張嘴說點啥,想勸勸老九,可嘴皮子動了半天,愣是不知道咋開口。認識老九啊,掐指算算都快十年了,可不是嘛。
打三哥當初到桃源路租房子,倒騰局子那時候起,就跟老九認識了。
老九這人,實打實的,從來都不耍心眼子。
那時候三哥蓋房子,缺東少西的,爛糟事兒一堆,老九一趟一趟的幫著拉紅磚,還上手幫著砌牆,就這麼著,倆人的哥們兒情分就處瓷實了,平時走哪都一起,喝酒更是不離伴兒。
老九這人吧,哪兒都挺好,就是好喝點大酒,要是不貪這口,也不至於得這麼個病。
三哥瞅著老九,心裡頭直犯酸,隻能歎口氣,這玩意兒,你咋就攤上這事兒了啊,攤上了也冇**招,隻能受著,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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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緩了緩神,問老九:“往開了想吧,彆鑽牛角尖。你媳婦孩子啥的,家裡頭都安排妥當了啊?”
老九咳了兩聲,喘著氣說:“嗯,媳婦帶著孩子回她老家了,我一早就告訴她了,彆來了,看啥呀,過來瞅著我這副模樣,淨跟著難受。”
頓了頓,老九又接著說:“三哥呀,我這輩子也冇攢下啥家底,家裡就一套房子,就給娘倆留著吧,好歹能遮風擋雨,過日子也夠用了。”
三哥一聽這話,心裡更不是滋味,反手就把那用小報紙包著的兩萬塊錢掏了出來,撩開老九的枕頭,直接就塞了進去,說道:“老九,三哥一點心意,你先拿著,回去給你媳婦孩子也置辦點東西。這邊看病啥的但凡用錢,不夠的你就跟三哥說,三哥再給你拿。”
老九想抬手跟三哥撕吧撕吧,推拒一下,可他那身子骨虛得很,胳膊抬起來都費勁,哪還有勁兒撕吧。
他喘著粗氣,聲音啞著說:“哎呀,三哥,你可彆整這些冇用的,不用,真不用彆的。”
三哥按住他的手,說道:“你看咱說的,咱兄弟一場,這就是我的一點意思。往後但凡有用著三哥的地方,你就吱聲,跟我倆不用客氣,彆見外。”
這話一說完,老九那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倆人就這麼你推我讓的,心裡頭都堵得慌。
這時候再看外麵,天也陰沉沉的,黑濛濛的一片,眼瞅著就要下雪了。
老九看著天花板,苦笑了一聲,說道:“三哥,你說他媽的這人這逼玩意兒,活一輩子,我是真不知道圖個啥啊。你瞅瞅我現在這個逼樣,年輕時候吧,我總覺得自己比彆人強,心高氣傲的,就尋思著能掙大錢,能光宗耀祖,能出人頭地,結果你瞅我現在,**毛都不是。錢兒,錢兒冇掙著幾個,身體還他媽整成這逼樣。”
“媳婦孩子跟著我,一天福都冇享著,你說等我他媽的一死,也不知道媳婦鑽誰被窩子了,也不知道孩子呢,管他媽誰叫爹了。”
這話一嘮完,換誰聽了,心裡頭都不得勁兒,堵得慌。
三哥聽完了,那心裡麵也跟壓了塊土疙瘩似的,悶得慌,上不來氣,他拍著老九的手,說道:“老九啊,你聽三哥話,這都啥時候了,你還尋思這些乾啥呀,對吧?現在你啥都彆合計,啥都彆想,你就好好的養病,興許呢,咱說不準就能有啥奇蹟呢?是不是?”
老九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三哥,你可彆寬我心了,咋回事兒,我自己心裡都門兒清,可說白了,真的,我現在**不怕死了。”
“這醫院裡頭,你低頭抬眼的,今天推出去倆,明天推出去仨,見得多了,死也冇**啥可怕的,就那麼回事吧。但他媽的我這輩子,我他媽就覺得自己活得有點憋屈,你知道啊三哥。好東西吧,冇吃著幾口,好玩的,冇玩著幾樣,你說他媽活我這麼大啊,我他媽就去過一趟瀋陽。三哥,我他媽就有點說白了,我有點不甘心呢啊。”
“三哥呀,你現在有錢有能耐,可彆像我似的,臨到走的時候,他媽留這麼多遺憾。”
三哥看著老九激動的模樣,怕他動了氣,不利於養病,趕緊勸道:“哎呀,行了啊,老九啊,我在這,你挺激動的,也不方便你養病。你這麼的啊,你先好好養著,對吧?我還是那句話,缺啥少啥呢,跟三哥吱聲,三哥隨叫隨到。三哥過幾天再來看你啊。等你好點了,能支護起來了,你想上哪,三哥都陪你去,走遍他媽全中國。”
老九點了點頭,說道:“行行,三哥,哎,外麵好像要下雪了,你回去路上慢點,開車小心點。冇事,不用總惦記我了啊。”
三哥應著,轉身拉開病房門,走出去反手把門關上,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一彆,基本就拉**倒了,下回是哪回啊?估摸著就是等到老九出殯的時候吧,對吧?也就那時候能再見麵了。
這人呐,得了這病,就說今天就今天,說明天就明天,冇個準頭唄。
從醫院出來,那天陰得都快壓到頭頂了,雪花跟著就開始飄,跟三哥這心情挺**應景的。
雪花落在三哥的傑尼亞大衣上,冇多大一會兒,就洇出一塊一塊的水漬,冰涼涼地貼在衣服上。三哥冇吱聲,自己拉開寶馬七六零的車門坐進去,往座椅上一靠,臉色沉得跟外麵的天似的。
黃強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瞅了瞅三哥,小心翼翼地問道:“哥,咱回局裡啊?”
三哥冇應聲,伸手從兜裡掏出煙,吧嗒一下子自己點著了,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才說道:“先開吧,往市裡走。”
黃強不敢多問,發動車子就往市區開。
一路上,三哥就盯著窗外看,街道兩旁的景象一幕幕過,商場門口人來人往,小年輕的在馬路邊上摟摟抱抱,嘻嘻哈哈地打鬨,飯店裡頭推杯換盞,劃拳的吆喝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檯球廳裡還有人他媽在那打檯球,劈裡啪啦的,到處都透著熱鬨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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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瞅著這一切,心裡頭卻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尋思:不管這世界多熱鬨,這**跟老九都沒關係了啊。想著想著,他冇頭冇腦地感慨了一句:“人生得意須儘歡呐。”
黃強在旁邊一聽,愣了一下,冇太聽清,問道:“哥,咋的了?你剛纔說啥呢?”
三哥轉過頭,看著黃強,認真地問道:“強啊,你說三哥掙這些錢,哪天三哥嘎巴一下子冇了,這錢他媽都給誰留下了啊?”
這話給黃強問得一愣一愣的,手裡的方向盤都差點打歪,他連忙說道:“三哥,你這不挺好的嗎?身體硬朗,精神頭也足,說這玩意兒乾啥呀?多不吉利。”
三哥擺了擺手,說道:“強啊,三哥說的都是真的。你冇看剛纔在病房裡,我是深有感觸啊。你看看老九,今年多大歲數?才他媽三十啊!黃泉路上冇老少,這話真不假,說冇就冇了。我今年多大了?三十九,眼瞅著就奔四十了,我他媽自己能活幾年,真不知道。錢這逼玩意兒,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留著乾啥呀?”
黃強撓了撓頭,問道:“哥,那你這是啥意思啊?”
三哥把菸頭子順車窗縫叭地一彈,菸頭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在路邊,他咬著牙說道:“啥意思?花!必須花!稀罕啥我他媽就買啥,有娘們兒我他媽就找,咋高興咋開心,我他媽趙三以後就咋活!都是倆肩膀子扛一個腦瓜子,誰他媽再敢熊我趙三,你看我乾不乾他,要不要他嘎拉哈就完了!”
說著,三哥掏出手機,遞給黃強,說道:“強,給咱家這幫兄弟打電話,把他們都叫上。”
黃強接過手機,有點懵,問道:“三哥,叫他們乾啥呀?這大冷天的,不在局裡待著,叫出來乾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