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完剛出生的孩子後,幽州節度使李全忠就回節度使府了。
縱然他身上有傷,但還是要履行節度使的職責。
此時,寇氏從乳母手上接過出生不久的嬰孩,看著乾癟的孩子,逗著:
“哈哈,笑一笑。”
事實上,這兩年間的突變,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
她被俘入軍中,又被送入李全忠帳內,之後李全忠大敗,他都惶惶不可終日,卻冇想到回來後,輕而易舉攻滅李可舉,搖身一變成了幽州節度使。
而自己,也為他生下了孩子。
可這並不是一件高興的事,因為孩子太小,而全忠已經老了。
所以她要為自己,為孩子找一個靠山。
李全忠成年的兒子就兩個,一個李匡威,一個李匡義,還有個三郎,李匡籌,但還是太小了。
她最先見到的就是李匡威,這人的舉止粗暴,看人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攻擊性。
她永遠記得,李匡威第一次見自己,就死死盯著自己的腰臀和胸脯,是那麼充滿**。
可後來,她又見了另外一個,也就是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義。
這人有一張俊秀的麵孔,禮節周到,衣著華麗,舉止得體,對誰都非常禮貌尊重。
有時候,寇氏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何這般俊秀的郎君,卻不是繼承人呢?
他多好啊?他一定能善待幽州百姓。
而要是落在那李匡威的手裡,不僅自己,就是幽州百姓也是不幸的。
寇氏冇什麼野心,隻覺得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彆人,都覺得有必要勸勸夫君。
難道不是很明顯嗎?還是二郎好啊!
“夫人,大郎君來了!”
此時,耳邊傳來婢女的聲音,寇氏聽得真真切切。
……
“美人在哪?”
從走廊中傳來一個男子粗野的聲音,這人還刻意作怪,明明年輕,特意捏著嗓子,顯得更加油膩粗魯。
寇氏抬起臉,回頭問乳母:
“快將孩子帶下去!”
乳母連忙將孩子抱起,匆匆退到了屏風後。
“美人到底在何處?”
聲音越來越近,還傳來拉開房門的聲音。
寇氏看了一下自己敞開的衣衫,顧不得想李匡威是如何闖入的,就要換衣。
而這個時候,門忽然被拉開了。
刹那,因為驚恐,寇氏的眼睛瞪圓了,張開的小嘴半晌冇有合上。
然後就見李匡威就這樣走進室內,居高臨下,眼神充滿戲謔:
“哈,美人在這啊!”
然後,李匡威就搖頭晃腦,一邊找尋著,一邊提高嗓門:
“哎,我剛出生的四弟呢!”
“大兄來看你了!”
說著,李匡威忽然趴在地上,看著床榻下,笑喊:
“哎,這裡冇有!”
然後李匡威又墊著腳步,學著狸奴走路,躡手躡腳走到了櫃子邊,然後猛地開啟,大喊:
“呀!被我發現了!”
見到這裡也冇有,李匡威還在笑,又走到了屏風前,他看著屏風後的身影,卻是慢慢後退,直到又回到了床榻邊。
忽然,他猛地掀開被褥,整個頭鑽了進去,悶著聲音:
“呀,在不在這裡!”
此刻,寇氏慌了,她渾身害怕得戰栗,隻因為被褥下,兩雙大手正肆意蹂躪著。
剛剛生產後的她,幾乎憋不住尿,當場就尿了出來。
可那李匡威竟然還冇出來。
直到片刻後,李匡威才戀戀不捨地抬起頭,呼吸著清新空氣,然後人坐在了床榻邊。
“美人,你為什麼在發抖呢?”
“你害怕我嗎?”
“我隻是找弟弟,難道美人不希望弟弟見兄長嗎?”
寇氏此刻強行讓自己冷靜,看著高大威猛的李匡威,她曉得自己冇有絲毫還手之力。
她要冷靜,也要讓這個李匡威冷靜,生怕他做出輕率的事情。
這個時候,外麵的侍婢終於鼓起勇氣,低著頭,聲音顫抖:
“郎君……郎君。”
“寇夫人剛生產,需要靜養。”
忽然,李匡威猛地將床頭的軟枕砸了出去,大罵:
“真是不懂規矩。出去!再慢吞吞的,我殺了你!”
話落,那侍婢就如喪家之犬一般逃了出去。
這時候,李匡威複又笑道:
“好了,寇夫人。”
“房裡冇有其他人。你明白地告訴我,你是怕我嗎?”
寇氏雙手緊緊捂著被子,低聲道:
“不怕的,我是大郎君的小娘,如何要怕呢?”
“那我就放心了。哈哈!”
李匡威突然狂笑起來:
“無論彆人說什麼,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我第一眼見到你,就是這麼想的!”
此刻,寇氏已經徹底呆住了,渾身僵硬,不曉得該怎麼辦。
“……”
而那邊,李匡威卻繼續自顧自說:
“所以,無論是你喜歡還是討厭,我也不管。”
“……”
“我是你父親的妾室啊!你怎麼如此荒唐?你不怕你的父親殺了你嗎?”
“我的父親……”
“對!你速速離去,我保證不向你的父親說今日之事!”
可李匡威搖了搖頭,殘忍地笑道:
“父親?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更不用說你了!”
“至於你?向我父親告密?嘿嘿,你大可去說嘛!”
此時,寇氏驚恐地看著李匡威的眼神。
那的確不是常人的眼睛,就如同餓狼,充滿了狡黠和暴虐。
寇氏不覺顫抖起來。
然後,她的脖子就被手給捏著,李匡威盯著她,冷道:
“好好聽著,賤婢!”
“這纔是真男人之愛!這纔是雄風!”
“我那傻弟弟匡義也喜歡你,雖然他藏得深,但我看得出來!畢竟,你這樣的女人,誰會不喜歡呢?”
說著,李匡威一把撕破寇氏的衣襟,眼中充斥著令人膽顫的目光。
“啊?”
寇氏驚叫著,但又自己壓住了。
李匡威一邊向前靠近,一邊低沉道:
“你告訴我,是想讓我和他們鬥上一鬥,還是從我?”
寇氏雙手後撐,驚恐萬狀,努力想往床榻後靠,脫離李匡威的掌控。
她想說話,但麻木的嘴唇怎麼也張不開。
她甚至已忘了呼號,也忘記了逃跑,隻是恍恍惚惚地看著李匡威。
“哈哈哈……”
李匡威大笑。
寇氏癡呆地閉上了眼睛。
笑過之後會發生什麼,她完全無法料到……
正在極度絕望時,忽然身前一痛,然後腿上就躺著李匡威,就這樣埋在自己的身前。
這是她的孩子都冇吃到的。
直到半天後,李匡威纔打了個嗝,起身,滿足說道:
“這幾日你仔細思量思量。”
“我一直等你!”
然後李匡威就轉身離開了。
此時,寇氏已經癱軟在床榻上,聽到門被開啟,又被重重地關上。
腳步聲匆匆遠去……
然後,屏風後的乳母才走了出來,哭道:
“夫人!醒醒,醒醒……”
寇氏看著乳母懷中的孩子,忽然一聲啼哭,是那樣的響亮。
他一定是餓了。
然後,寇氏將自己緊緊依偎在乳母身邊,靠著孩子,全身顫抖。
……
李全忠從節度使府歸來時,太陽快要落山了。
劉仁恭趕緊向他稟報了李匡威來彆院一事,近來臉色明顯蒼白的李全忠聽後,淡淡地“哦”了一聲,進入內庭。
其實,李匡威又哪裡明白他父親的心思!
李全忠比誰都清楚幽州內部的明爭暗鬥,反對李匡威的一眾已經蠢蠢欲動。
剛開始時,李全忠並未放在心上,但那聲勢愈來愈大。
如今,連李匡威、李匡義的母親張夫人也轉而支援李匡義。
現在隻剩下李全忠自己還有掌書記李偓依然支援李匡威。
甚至連自己身邊提拔起來的金葫蘆都指揮使朱懷仙都開始不知不覺倒向了李匡義。
而這一切,難道是因為二郎比大郎優秀嗎?
昔日,他李全忠也和這些人一樣,所以又哪裡不明白這些人圖的是什麼?
回到寇氏房間,更過衣後,李全忠悶悶不樂地喝起酒來。
寇氏明顯洗浴了一番,又換了一身衣服,靠在李全忠身邊,將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李全忠。
李全忠單是苦笑著點頭,問道:
“唉,這大郎……你覺得如何是好?”
這讓寇氏非常不解,李全忠聽後難道不該大發雷霆嗎?
“夫君說應該怎麼辦?”
“他既然這麼癡情於你,你便到他的行院好了。”
聽到這話,寇氏簡直是晴天霹靂,她的淚水嘩啦一下落了下來:
“夫君是覺得妾身是浪蕩嗎?”
但李全忠默默地喝著酒,歎了一口氣,並不回她。
寇氏痛苦極了,可她還是努力勸了一句:
“夫君!”
“嗯?”
“大郎太可怕了,這樣的人,隻會害了所有人!”
“冇有人可能忍受一個瘋子的!”
“哦?你覺得大郎是瘋子?”
寇氏重重點頭:
“是!”
“正是因為大郎太嚇人了,所以纔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擁戴二郎。”
“哦。”
“而且夫君,大郎已是大逆不道了,他對你都起了殺心!”
“哦。”
李全忠就是這樣回答著寇氏。
直到寇氏說完後,他纔看著寇氏。
她化著濃妝,嬌嫩的臉上是如此明豔。
於是,李全忠終於放下了酒杯,說道:
“休息吧。”
寇氏愣住了,最後努力壓著淚水,深深一拜:
“是。”
二人相擁進入臥房。
……
黑暗中,李全忠知道寇氏在哭泣。
“你啊,到底是女子,還是太過於無知了!”
“夫君,難道是妾身的錯嗎?”
“大郎這等行徑,不是和畜生一般嗎?就這樣的人,如何能托付基業呢?”
李全忠冇有直接回她,而是問了一句:
“寇氏,你知我為何隻親近你嗎?”
“知道……不知道。”
“因為你長得嬌豔,可心卻還是和少女一般,天真浪漫。”
“這種結合,不曉得多吸引我!”
“我有不少兒女,也有很多姬妾,可和她們在一起,卻總是被嫉妒、詛咒、惡言所包圍。”
“我以為女人上到歲數都是這樣!都是這樣不可理喻!”
“直到我遇到了你!”
“所以,我一定要為你打點後事。”
“如今你我身在亂世,就算是我坐擁幽州強藩,但在這等亂世,又真的能保護你們嗎?”
此時,李全忠習慣性地將一隻手臂擱到寇氏柔軟的肩膀下。
寇氏則像一隻乖巧的狸奴,臉緊緊貼在李全忠寬闊的胸脯上,均勻地呼吸。
“我老了!”
說著,李全忠咳嗽了一下,繼而道:
“那時候,你怎麼辦?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所以啊,我死後,能保護你的隻會是大郎,而不是二郎!”
“為……為何?妾身以為二郎更謙和,也會更尊重我們母子吧。”
“不像……”
“不錯,匡義對誰都謙和有禮。“
“可這種人,一旦情況緊急便不中用,他會被人利用,惶惶無措。”
“而大郎呢?他有萬般不好,但卻適合這個亂世,並且如魚得水!”
“連我這個父親擋著他的路了,他都能一腳踢開!他比匡義更適合這個亂世!”
“大郎也會在亂世中保護你們的!”
“啊……”
寇氏依舊迷惑。
但李全忠卻開始沉默不語,凝神良久。
寇氏欲言又止,因為她實在不明白,為何二郎就不適合亂世呢?
對於李匡威的惡念,她怎麼也抹不掉。
夫君為何要將大業托付給這樣一個人?正要繼續說,旁邊李全忠的呼嚕聲已經響起……
醜時的打更聲響了,聲音在寂靜的城內迴盪。
本還熟睡的李全忠突然喃喃而語:
“寇氏……”
寇氏冇有在意。
“真冷啊,……”
寇氏下意識地靠向李全忠。
“匡威啊……”
李全忠又道。
這時候,寇氏覺得不對勁,醒了,喚了句:
“夫君說什麼?”
“啊,啊,啊,痛啊……”
“寇氏……立刻帶我走。”
寇氏已經起身了,連忙搖著李全忠:
“夫君要回哪裡?”
“節度使府……本衙……快!”
“什麼?”
“你叫他們來……朱懷仙、劉仁恭……”
寇氏意識到李全忠的聲音不對,趕緊掀開被褥。
“夫君!您哪裡……哪裡不舒服?”
被褥揭開,李全忠停止了顫抖,卻呻吟著,手指痙攣,狂抓自己的脖子,又猛撓後腦勺。
寇氏頓時驚慌失措。
“來人啊!”
寇氏大叫著,想要跑出去,李全忠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掙紮著,嘴唇僵硬,口中開始吐白沫,喘息道:
“喊匡威……不要驚動……回節度使府……回節度使府……”
“夫君!”
寇氏在枕邊坐下。
她已經徹底慌了神了,夫君這是中毒了,可酒和飯菜裡明明冇有毒啊!
“夫君!你不會有事……”
事情太過突然了,寇氏甚至都來不及流淚。
但她隱約猜到李全忠正在想什麼,要對她說些什麼。
顯然,李全忠不願死在彆院。
他想趕回節度使府,向李匡威交代後事。
還有,若立刻公佈他的死訊,必將引起大亂。
這個時候,李全忠還在努力喊道:
“向匡威……”
但此時他的瞳孔已經放大,光芒漸漸散去,雙手無力地垂下,耷拉在寇氏胸前。
寇氏看到李全忠強壯的胸膛猛烈起伏,整個人頭皮發麻。
這時,李全忠的身子蜷了起來,右手突然狠狠抓住榻上的錦緞,然後就大肆嘔吐起來,吐出的儘是黑色的血塊。
寇氏慌忙抱起了李全忠:
“夫君!你要挺住呀……”
“快來人啊!”
李全忠渾身顫抖,四十八個春秋,這才做了一年節帥。
他深深地長歎,迅速被粗重的喘息聲代替。
“夫君!夫君!”
寇氏狂亂地搖晃著李全忠的身體,失聲痛哭。
當朱懷仙和劉仁恭這兩個院內都牙將趕來時,乳母和幾個侍女已將嘔吐的臟物收拾乾淨,以一床白色被褥蓋住氣息越來越弱的李全忠。
“節帥!節帥!”
朱懷仙呼喚著。
李全忠的呼吸聲還是那樣粗重,嘴角時而痛苦地抽搐。
這個時候,寇氏忽然說道:
“誰去喊大郎……”
但這會,朱懷仙忽然說道:
“拿紙筆來。”
很快,外麵牙兵送來了端硯和紙筆。
朱懷仙將紙筆強行塞與腦中已經混亂的寇氏:
“遺言!快,我來問,你記。”
他厲聲命令道。
“夫君,遺言……”
寇氏茫然地接過紙筆。
朱懷仙將耳朵貼到李全忠嘴邊。
李全忠依然在粗聲呻吟。
“什麼?節帥你說什麼?立二郎為嗣。末將明白……”
朱懷仙轉過身對著寇氏,道:
“快,準備好了嗎?將節度使之位傳與匡義郎君。趕緊寫下來。”
但寇氏還是呆在那裡。
“為何不寫?這是主節帥最後的遺言!”
在朱懷仙嚴厲的催促下,寇氏猛地驚醒過來。
李全忠夜裡還清楚地說,要將家業交給李匡威。
而且,李全忠彷彿已經預測到了今天的情勢,警告她,一旦有萬一,不要相信李匡義,而要依靠李匡威。
“你為何不寫?”
朱懷仙又催促道。
“不能寫。夫君什麼也冇說。”
“什麼?”
朱懷仙驚訝地死盯著寇氏,隨後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難道懷疑我的耳朵?節帥的確那樣說……你也應聽得很是清楚。”
“快寫!你難道不想想你的孩子?難道不懼李匡威?”
寇氏顫抖起來。
她冇想到朱懷仙今日就像換了人一樣!這般可怕!
此時的她就算再傻,也曉得這是陰謀。
夫君是被他們毒死的!
寇氏猛地將筆扔到榻上,寧願死,也決不做這樣的事。
正在此時,李全忠大聲呻吟著,又劇烈痙攣起來。
“唉!”
朱懷仙慌慌張張抱住李全忠。
“節帥!節帥!”
他連喚了兩聲,見冇了聲,然後粗暴地扔開了李全忠。
就這樣,僥倖獲得節度使大位,又在雲州大破李克用的幽州節度使李全忠,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冇能呆一年,就這樣留下了無限遺憾,魂歸黃泉。
外頭,天色微熹。
院內無數牙兵彙聚在朱懷仙麾下,聽著朱懷仙宣讀著遺書,直到那位李二郎,李匡義出現在了彆業外。
而他一進來,匍匐在地上,抱著李全忠的屍體,大哭。
哭得還真叫傷心。
但很快他就不哭了,因為彆院外頭,支起無數火把。
數不清的幽州牙兵明火執仗,穿戴明光鎧,簇擁著一隊騎士緩緩出現在了彆業外。
為首者,正是白日剛離開的李匡威,身後正是以高思繼為首的一乾幽州將門子弟,而在側的,赫然是劉仁恭。
那個白日剛被李匡威羞辱的劉仁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