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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投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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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出奔,長安再次陷落已過十一日了。

昨日又來了日食,長安又陷入一片恐慌,死了不少人。

崔安潛醒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怎麼睡。

人老了,覺就少了,更何況是在這樣的亂世。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著安穩局勢,不是為了那王重榮,而是為了長安的百姓。

已經很苦了,能少受點,就少一點吧!

但今日,他就是想多躺在榻上,靜靜地想著過去。

人老了,真的很難不去想著以前的日子,那時候天下未亂,我們也年輕著。

可現在,與自己一批的老人都凋零了,自己也快了吧。

忽然,崔安潛被外麪坊街上的嘈雜打斷了思緒。

不是往日的市井喧鬨,而是馬蹄聲、嗬斥聲、偶爾還有短促的慘叫。

那是王重榮的河中軍,還有沙陀兵,在維持秩序。

維持秩序……

崔安潛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這些人不是殺人,就是砍手砍腳,就是這樣維持秩序的。

纔剛安定的長安,又這樣了!而這一次,恐怕再也變不回去了!

自己熟悉的一切,恐怕都要隨著這個老大蹣跚的帝國,一併湮冇了。

想到這,崔安潛就覺得渾身冇了氣力。

但今日很特殊,他必須上朝。

於是崔安潛努力起身,一旁侍童端來熱水,幫他洗漱。

水是溫的,柴炭金貴,能省則省。

銅盆邊緣已磨得發亮,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舊物。

從老家帶到成都,又從成都帶回長安,如今……可能又要帶回去了。

“阿翁,今日還上朝麼?”

一旁小侍童小聲問。

崔安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今年五十八了,其實對七十才退休的高階文官來說,可以說一句正當年。

可這幾年,崔安潛老得厲害,再冇了八年前趙大所見那般,“岩岩若孤鬆之獨立,郎朗若星月之照人。”

現在的他,眼窩深陷,皺紋如刀刻,隻有抬起頭時,才能從下垂的眼瞼下看到一絲微光。

肩膀疼得厲害,彎不下腰,能走路,但上台階時要人攙扶。

睡不著覺,聽不清聲,記不住事,昨天吃了什麼,今天要見誰,常常轉頭就忘。

但崔安潛卻記得一件事,今日王重榮要在含元殿上議大事。

議什麼大事?

廢立。

……

辰時,崔安潛出門。

步輦早已備好,但崔安潛擺了擺手:

“走走吧。”

他想看看長安。

從府邸所在的崇仁坊,到皇城朱雀門,不過三裡路。

但就是這三裡路,他走了半個時辰。

街道兩旁,各家大多關門。

偶有動靜,也是有人扒著門縫看著街外,甚至見到了崔安潛的車駕了,也不敢出來拜見。

長安的權貴們,總是能這樣感應風向。

靠近崔安潛府邸邊的,自然都是達官顯貴的宅邸,街道上也都是一些長安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這會但凡走在街道上的,全都都是灰頭土臉,穿著麻衣,生怕紮眼。

而過去,這些人為個紫色的袍子,卻要爭得你死我活,怎麼現在就都想著當窮漢了?

但其實無論城內哪裡,空氣都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恐懼。

經曆多次兵禍的長安人,再次覺醒了傷痛記憶。

路過平康坊時,崔安潛停下腳步。

這裡曾是長安最繁華的煙花之地,歌樓舞榭,徹夜笙歌。

即便是在後黃巢時期,這裡也是恢複最快的地方。

如今,樓閣依舊,但門窗緊閉。

隻有幾個老妓站在門口,麵色憔悴,眼神空洞。

她們認得崔安潛的步輦,或者說認得那頂破舊的青羅傘。

有人微微躬身,有人彆過臉去。

崔安潛想起三十年前,他剛中進士,與同年來此飲酒賦詩。

那時的大唐,雖已有衰象,但盛世餘暉猶在。

他們喝醉了,在街上高歌《將進酒》,引來路人側目,卻無人嗬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如今,黃河水還在奔流,但大唐的海,已經乾了。

看到這些,崔安潛再忍不住,歎了口氣:

“上輦吧!”

隨後步入輦上,帷幔垂下,隔絕了外麵的傷心。

……

朱雀門前,新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豎著一杆大旗,旗上繡著“天下兵馬大元帥”七個金字。

旗杆下,還綁著一個人。

那是王重榮的部將常行儒。

三天前,常行儒當眾規勸王重榮:

“大帥,今上乃吳王趙懷安擁立,若行廢立,是與吳王為敵。吳王坐鎮江淮,帶甲十萬,不可不慮。”

王重榮大怒,當庭拔劍:

“吳王可立!我不可立嗎?”

常行儒還要再勸,王重榮已命人將他綁在旗杆上:

“曬!曬到他服軟為止!”

這一曬就是三天。

這會,常行儒已經嘴脣乾裂,麵色慘白,都看不出是死是活。

直到崔安潛上朝的時候,因為諸將聯名求情,王重榮才勉強將他放下。

這會,崔安潛坐在步輦上,就這樣看著那常行儒被放下抬走了。

他從頭到尾都冇有說一句話。

步輦前頭,一隊河中軍攔住了去路。

他們絳紅戰袍,腰挎橫刀,眼神凶狠。

“何人?”

武士攔下步輦。

侍童上前遞上名帖:

“中書門下平章事,崔安潛。”

這武士接過名帖,看了看,又看了看步輦中的老人,對這個朝廷的首席宰相,竟隻是嘴角撇了撇:

“進去吧。”

冇有查驗,也冇有盤問,或許在他們眼裡,這個風燭殘年的老臣,已經構不成任何威脅。

就這樣,步輦緩緩駛入皇城,這是皇帝對崔安潛這個老臣的榮賞,許他步輦如宮。

宮道兩旁,古柏森森。

這些柏樹,有些是太宗時栽的,有些是玄宗時種的,如今都已參天。

它們見過貞觀之治,見過開元盛世,見過安史之亂,見過黃巢焚城……

現在,又要見一次廢立。

崔安潛忽然想起一句詩:

“庭樹不知人去儘,春來還發舊時花。”

樹不知,但人知。

而一路上,數百或主動,或被動留下的朱紫,全都低頭行走在天街上,無人和這位老宰相道路以目。

……

含元殿前。

一些更早來的百官,這會正三三兩兩聚在殿前廣場上,低聲交談。

見崔安潛的步輦到了,隻有一人上前行禮,其他人都是避開目光。

他們怕。

怕王重榮,怕沙陀兵,怕這亂世,也怕……自己的選擇。

他們作為士大夫,也想要臉,可這世道,它不給啊!

崔安潛下了轎,拄著柺杖,一步步走上龍尾道。

漢白玉台階很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頓片刻。

唯一一個上前給崔安潛行禮的是戶部侍郎裴澈,他見老宰相行動不方便,上前想扶。

崔安潛擺了擺手,又上下打量了下裴澈,像是在回憶他。

片刻後,崔安潛忽然問了句:

“你年輕腿腳好,怎麼不去追駕?”

裴澈愣了下,坦誠道:

“晚輩累了,不想再跑了。”

崔安潛頓了下,點點頭:

“嗯,老夫也不想再跑了,這樣挺好。”

說完,他拒絕了裴澈的攙扶,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走到殿門前時,崔安潛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廣場上,百官如蟻。

遠處,朱雀門巍峨。

更遠處,終南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這是長安,這萬國來朝的長安!

不是宵小作祟的地方!

於是回身扭頭,振袖而入。

……

殿內。

王重榮坐在禦階下,那是宰相的位置,但此刻他坐得大馬金刀,紫袍金甲,威風凜凜。

身旁坐的是李克寧,他是奉李克用的命令,帶著沙陀精騎來助軍的,代表著李克用的意誌。

李克用為何要支援王重榮,反對皇帝呢?

原來此前雲州的赫連鐸曾上書朝廷,聯合諸鎮會攻河東,將河東收歸朝廷。

而這件事皇帝竟然答應了,而李克用在攻打雲州的時候,獲得了當時的文書,於是怒不可遏。

所以終於答應王重榮,支援他南下關中。

要曉得,此前數月王重榮無論怎麼說,他都是不同意的。

他重情麵,但也最恨有人在背後捅刀子,更不用說,還是當年他和趙大一起立的皇帝!

此刻,李克寧眯著眼打量著進殿的百官,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誰蠱惑皇帝的,隻是可惜當時朝會的記錄冇有留下,不然他入城第一天就吊死這些人了。

一眾百官不寒而栗,隻有崔安潛麵色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文官班列首位。

那裡已經提前搬來了一處軟榻,崔安潛也不管這是否是王重榮的示好,就這樣緩緩坐下,將柺杖靠在案幾旁。

殿內很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待人齊了,王重榮開口,聲音洪亮:

“今日召諸位來,……”

“是要議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

“今上蒙塵,播遷蜀中。可國不可一日無君。”

“襄王李煴,仁德賢明,宜承大統。”

死寂。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腿軟欲跪,但更多人低頭不語,也不敢語。

崔安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王重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乾符五年,黃巢破長安,僖宗西狩。

那時他還年輕,一路追駕。

當時到了興元,因缺糧,隨軍嘩變,田令孜要殺鬨事的士卒,是他勸止,說“士卒饑寒,非其罪也”。

後來,他用自己的俸祿,買了三十石糧,分給士卒。

想起了在成都任西川節度使的三年。

治蜀不易,但他輕徭薄賦,百姓稍安。

離任時,成都父老送了他一把萬民傘。

那把傘,現在還收在老家的家廟裡。

想起了隨僖宗回到長安,看到滿目瘡痍。

當時大明宮被焚,坊市殘破,百姓流離。

他上書請求減免賦稅,招撫流亡,但朝廷無錢,隻能作罷。

他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這些名將,都死在了安史之亂。

杜黃裳、李吉甫、裴度……這些名相,都曾力挽狂瀾。

還有他的老師,他的同僚,他的學生……

他們都曾為這個王朝,嘔心瀝血。

而現在,這個王朝,就要被一個武夫,在殿上公然廢立。

於是,崔安潛緩緩站起。

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重榮皺眉:

“崔公有何高見?”

崔安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沙啞:

“王重榮!”

“你還記得……你與你兄兵敗雁北,是誰開恩你嗎?”

王重榮一怔,隨即臉色漲紅,不耐煩:

“崔公,說這個就冇意思了!”

“你當日為我兄弟二人求情,我難道冇給你體麵嗎?”

“就你屁股下麵坐的軟馬紮,哪來的?”

“但事情一碼歸一碼,現在談的是國事!是社稷大事!豈能個人恩義夾裡頭?”

“今日議的是廢立。”

崔安潛打斷他,聲音忽然提高:

“王重榮,你以為你是誰?董卓?曹操?還是……安祿山?”

這句話一出,全場靜默。

王重榮更是臉色驟變:

“老匹夫,你……”

“老夫今年五十八了。”

崔安潛緩緩舉起手中的象牙製笏板,大喊:

“也活夠了。”

然後他忽然轉身,麵向百官:

“諸位同僚,還記得《出師表》麼?‘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今日殿中,誰是賢臣?誰是小人?”

無人敢答。

崔安潛笑了,笑得淒涼。

然後,他猛地轉身,舉起笏板,用儘全身力氣,朝王重榮砸去!

“逆賊!!!”

“吃老夫一笏!”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笏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王重榮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咚”的一聲,不重,但羞辱。

王重榮愣住了。

他冇想到,是真的冇想到,這個風燭殘年的老臣,竟然會當眾動手。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李克寧都瞪大了眼睛。

崔安潛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盯著王重榮,眼中冇有恐懼,隻有……鄙夷。

“你……”

王重榮反應過來,血湧到頭上,勃然大怒:

“找死!”

說完,他下意識拔劍,衝了過去,連腦子都冇過一下,寒光一閃。

“噗嗤。”

劍尖刺入崔安潛胸膛。

老臣身體一僵,低頭看了看冇入胸口的劍,又抬頭看了看王重榮。

臉上冇有痛苦,隻有……解脫。

崔安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血已湧上喉嚨。

最後,他緩緩倒下,倒在禦階前,倒在那個他侍奉了一生的禦塌前!

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紫袍。

……

死寂。

殿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有人捂住嘴,有人閉上眼,有人腿一軟,癱坐在地。

王重榮握著滴血的劍,手也在抖。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灘血,忽然感到一陣恐慌。

他殺了崔安潛!還是當眾!

“大……大帥……”

身邊幕僚也驚呆了,顫聲開口。

王重榮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來人!”

他嘶聲吼道:

“請襄王!”

……

半個時辰後。

襄王李煴被請到了含元殿。

這位五十多歲的皇叔,麵色蒼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被兩個河中武士架著,幾乎是被拖上禦階的。

王重榮從殿後取出一件黃袍,那是從庫房裡翻出的舊物,繡著褪色的龍紋,還帶著黴味。

他走到李煴麵前,將黃袍披在他身上,動作粗魯,就像給牲口披上鞍韉。

李煴想躲,但被兩邊的武士按住。

他還想說話,但嘴唇哆嗦,發不出聲。

王重榮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轉身麵向百官,厲聲喝道:

“拜!”

殿中百官,麵麵相覷。

第一個跪下的竟然是禮部侍郎牛蔚,要曉得上一次趙懷安擁立時,就是他不跪的。

可現在,他伏地高呼,聲音激動而尖利:

“臣牛蔚,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人帶頭,便有人跟隨。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跪下。

他們伏在地上,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最後,除了幾個硬骨頭還站著,如戶部侍郎裴澈,他是跑到了崔安潛的屍體旁哭泣,其他大部分官員都已伏地。

王重榮滿意地笑了。

他走到禦階前,轉身麵向百官,聲音洪亮:

“我看三天後就是好日子,便那時登基!”

見冇人反對,王重榮頓了頓,又補充,語氣刻意放緩:

“至於崔安潛……以國公禮葬之。厚恤其家。”

看趙大搞這個,動起手來也不難嘛!

……

殿外,陽光刺眼。

崔安潛的屍體被抬出含元殿時,血已凝固。

在宮外等候的侍童撲在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裴澈送到殿外,看著這一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崔公……走得好。”

可冇人回他。

裴澈一笑,隨後在眾臣的側目下,大踏步下了龍尾道。

彷彿風雨中的青柏,誰怕?不過一陣風雨。

而身後,殿內的朝拜聲還在繼續。

“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越來越整齊,也越來越洪亮。

可越聽越像是葬禮上的輓歌。

為這個絢爛的大唐,也為這個絕望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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