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徹許昌城外的原野,各級旗號揮動,密集的馬蹄踩過凍土,越過低矮的土埂,奔向孫儒大營所在的方向。
南麵地平線上,孫儒大營的炊煙還未散去,已經能看到拍馬回跑的孫儒軍哨騎。
他們發現了這支突然出現在戰場的宣武騎兵,要將這致命的情報送回去。
但宣武軍騎兵並不分兵去追,而是按照原有的速度,從正麵逼迫過去。
麵對數量巨大、甲冑鮮明的宣武軍突騎,孫儒軍的這些哨馬紛紛後退。
八百餘騎分為左中右三路,拉開寬大的正麵,如同巨大的潮水,橫掃過許昌城外的曠野,向著孫儒大營的右翼猛撲過去。
“郭言,壓著速度,再壓一點!”
賓士著,朱珍還得空朝右側大吼!
右側的騎將郭言,此人原是黃巢部下驍將,投奔宣武後屢立戰功,騎術精熟,但性子急,朱珍擔心他衝得太猛。
也不曉得是不是聽到了朱珍的呼吼,那邊披著明光鎧的郭言正努力壓著速度。
見此,朱珍又對右翼的騎將李讜做了個穩住的手勢,也不管那邊聽不聽到,就大喊:
“跟著我的牙旗走,今天要打硬仗,保住馬力。”
作為全軍騎軍都押衙,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從各營抽調精銳、協調進軍時間、把握出擊時機,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幸好麾下這些騎將都是久經戰陣的老手,雖然脾氣各異,但執行軍令還算得力。
鄧季筠是中軍突騎的指揮,此刻緊跟在朱珍牙旗之後。
總體而言,這支拚湊起來的騎軍,雖然來自不同營頭,但都是宣武軍中最能打的騎士,好歹能拉出來打硬仗了。
周圍隆隆的蹄聲,戰馬嘶鳴聲連綿不絕,麵前的孫儒軍騎兵處於散兵狀態,冇有人控製陣型,他們一路向大營方向撤退。
這是朱珍最喜歡的戰鬥場景。
麵對潰退的敵軍,隻需要依靠騎兵的氣勢和數量,就足以使得敵軍徹底喪失戰鬥**。
而剩下的,隻需要追上去,屠殺就行!
此時,八百多騎席捲在許昌野外,震撼天地。
而對麵的孫儒軍,果然在陸續崩潰。
他們對宣武軍集結如此眾多騎兵完全冇有任何預備,現在又處在平原上,麵對這樣一支已經衝鋒的騎軍,冇人會願意留下來送死。
也是因為過於順利,朱珍得暇看了下東麵的情況,那裡是龐師古的步兵陣地。
隻是打眼一看,他就明白龐師古這會一定很艱苦,因為與龐師古對敵的孫儒軍人數更多,橫陣更長,這會已經從左右兩個側翼將龐師古半包圍了。
按照朱珍的經驗,用不到半個時辰,龐師古軍陣就要崩潰。
意識到這個,朱珍也不免對孫儒軍的戰力駭然。
龐師古接戰最多半個時辰吧,以他所部在宣武軍的戰力排名上,那也是非常靠前的,說一句絕對精銳一點不為過。
可就是這樣,半個時辰就會被孫儒軍打得崩潰。
朱珍不敢再看,忽然胯下戰馬一個起躍,就將他帶到了一處乾涸的溝渠上,嚇得朱珍連忙抓緊韁繩,跟著戰馬衝出了這片荒地。
這裡本是許昌城外的營田所,但在孫儒治理後,出現了大麵積撂荒,也就形成了眼前這幅局麵。
宣武軍騎士們努力控製著戰馬,躲開崎嶇的地方,但依舊有十幾匹戰馬扭傷了蹄子將身上的騎士摔了出去。
冇有人停留,所有人都繼續向著前方前進。
在那裡,荒地的後方就是孫儒大營的右翼柵欄。
柵欄外,大概百餘左右的孫儒騎軍正在慌忙集結,剩下的則是還在來的路上。
可這點騎士剛組織起陣型,就被宣武軍沖垮。
馬槊將蔡州騎士洞穿入馬,馬蹄揚起土灰,將蔡州騎士踩成肉泥。
而最外圍那些單薄的木柵也在戰馬的撞擊下如同紙糊般碎裂。
戰馬嘶鳴,騎士怒吼,洪流瞬間湧入營中。
擋在正前方的孫儒兵,無論是披甲武士還是無甲輔兵,在高速衝鋒的突騎麵前,如同稻草般被撞飛、踩踏、劈砍。
馬槊刺穿胸膛,鐵骨朵砸碎頭顱,橫刀掠過脖頸……
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一片狼藉。
朱珍一馬當先,馬槊連挑兩人,隨即棄槊拔刀,左右劈砍,如入無人之境。
鄧季筠緊隨其後,率部擴大突破口。
可這個時候,一陣低沉悠長的號角音從右邊響起,朱珍下意識偏頭去看,隻見本來在他後麵的鄧季筠,已帶認旗殺到了前方,無數馬蹄激烈地敲打在營地內。
朱珍笑罵了一句,隨後帶隊緊追。
可很快,這些突破進來的宣武軍騎士就遇到了大麻煩。
孫儒的大營修得非常雜亂無章,幾乎每個營、每個軍都立下柵欄,也將開闊的平原分割成一片一片方塊。
這時候,這份雜亂反而成了優勢。
宣武軍的騎士們在衝破外圍的簡陋柵欄後,戰馬就不會再繼續衝木欄,反而自己降低速度,開始順著柵欄之間的通道繼續賓士。
再加上,這裡到處都是孫儒軍抓來的丁口、人羊,在宣武軍騎兵一擁而入時,滿眼都是奔逃的人群,這就徹底亂了。
到處都是亂竄的人和牲口,宣武軍自己也越衝越散。
朱珍意識到不好,拉著馬頭轉了一圈,開始大聲叫喊著收攏隊形。
因為他的應旗一直在身邊,很快就有騎士靠攏了過來,陸續就集結了三十多騎。
按照原先的計劃,在突破了孫儒軍右翼營壘後,就要繼續向其中軍猛撲。
所以即便這會和其他人失散,朱珍隻要帶著人往西麵衝,就能和其他人彙合。
於是,他又繼續帶著牙騎向著西麵突去,很快就遇到了趕來的鄧季筠,他也帶著二十多騎士彙合過來。
此時,戰馬隻能在柵欄之間穿行,因為時不時有人慌不擇路跑出來,速度又大大降低。
忽然,朱珍聽到了前方傳來了密集的弓弦震動聲,他剛過一個帳篷,就見到一處主要通道上,被幾個橫過來的車架堵了。
然後他就看見,楊彥洪、劉捍帶著宣武騎士們被堵在車架外,時不時又被對麵射來的弓箭擊中,不少騎手跌落馬下。
而後方的騎兵因為不能前進,全都擁擠在道路。
這個時候,從側麵柵欄裡又射出密集的弓箭,全都砸在堵塞著的宣武軍騎兵上,傷亡越來越大。
鄧季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都衙,這樣不行,得把路打通!”
朱珍一咬牙,喝道:
“牙騎隊,下馬!步戰開啟路口!”
說完率先跳下馬,從牙兵手中接過一麵牌盾,抽出橫刀。
三十多名牙騎紛紛下馬,結成簡單的陣型。
“跟我上!”
朱珍舉盾護身,帶頭向路口衝去。
孫儒軍的箭矢叮叮噹噹射在牌盾上,朱珍毫不在意,埋頭猛衝。
距離二十步時,朱珍從牌盾後窺見一個還在搬車堵路的孫儒軍,猛地擲出手中橫刀!
那孫儒軍慘叫一聲,被飛刀貫入肩胛,整個人伏在了車架上。
朱珍趁機加速,撞開一個試圖推車的敵兵,手中牌盾猛擊,將另一人砸翻在地。
牙騎們一擁而上,刀砍槍刺,瞬間將路口這十來個孫儒軍解決。
但拐角後箭矢更密,顯然有更多敵軍。
“搬開車架!”
朱珍大吼,和牙騎們奮力將堵路的車架推向兩側。
這時,鄧季筠也率數十騎下馬步戰趕來支援。
眾人合力,終於將路口清理出通道。
朱珍翻身上馬,舉刀高呼:
“騎兵,上馬!衝過去!”
重新上馬的騎兵們順著剛剛開啟的通道,再次發起衝鋒。
這次,冇有了車架阻擋,鐵騎洪流終於衝過了這片柵欄區,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百步外,正是孫儒的中軍大帳,那杆“孫”字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孫儒就在前麵!”
朱珍眼中狂熱,大吼:
“殺!擒殺孫儒!”
“殺!”
百十騎齊聲怒吼,隨朱珍向孫儒本帳衝鋒,身後,其他趕來的宣武軍騎士,也紛紛支援了過去。
……
等朱珍帶著騎軍衝入帷幕時,這裡已經人去帳空。
朱珍看著案幾上還熱著的肉菜,氣得大劈,將案幾上的東西劈得稀碎。
外麵,有宣武軍騎兵像是發現什麼了,在高喊。
“那是孫儒!”
“那是孫儒!”
“他要跑!”
聽到這呼喊,朱珍大急,毫不猶豫帶人衝了出去:
“追!彆讓孫儒跑了!”
就在這時,戰場北方,響起了更加宏大、更加密集的鼓角聲!
一麵巨大的“朱”字大纛,在無數旗幟的簇擁下,出現在地平線上!
宣武軍節度使、檢校司空、汴州刺史朱溫,親率主力步騎兩萬五千,對許昌城外的孫儒軍整條陣線發起了猛攻!
……
朱溫一直在大營密切關注戰局。
當聽到朱珍鐵騎成功突入敵營右翼並攪亂其陣腳時,他知道,決戰的時刻到了。
於是,朱溫簡單下令:
“按此前軍略!全軍出擊!”
片刻後,早就整備好的兩萬五千大軍傾巢而出,直奔五裡外戰場。
當朱溫主力隻是出現在了戰場邊緣,本就被後方混亂攪動得心神不寧的蔡州諸將,遊移不定,不知該怎麼辦。
而這個時候,他們就看到後方主帥的大纛飄落,軍心徹底崩潰。
“逃啊!”
“快跑!”
“孫帥都跑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孫儒軍中蔓延。
無論軍將如何彈壓,都無法阻止潰逃的浪潮。
本來勇悍如虎的蔡州武士們這會全都丟盔棄甲,四散奔逃,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
對麵,已經全線壓上來的宣武軍各部趁勢猛攻,分割包圍,追殺潰兵。
戰場上,到處是“降者不殺”的吼聲和跪地求饒的孫儒兵。
……
朱友倫所在的俘虜營,位於大營西南角。
當東北方向喊殺震天,又看見孫儒軍全都驚慌失措,奪路狂奔時,朱友倫和倖存的俘虜們知道,機會來了!
“宣武軍打進來了!兄弟們,報仇啊!”
朱友倫用儘全身力氣搖晃檻欄,嘶聲大喊。
求生的本能和積壓的仇恨,讓他們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們撞開並不牢固的檻欄,撿起地上散落的兵器、石塊,甚至赤手空拳,撲向那些落單的、試圖逃跑的孫儒兵。
朱友倫撿起一把短刀,追上一個慌不擇路的孫儒兵,從背後狠狠捅了進去。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他卻冇有絲毫恐懼,隻有複仇的快意和解脫的激動。
越來越多的宣武軍步卒衝到了這片區域,迅速剿滅了殘敵,解救了倖存俘虜。
“你們是……宣武軍的弟兄?”
一名宣武軍隊將看著這群衣衫襤褸、狀若瘋魔的俘虜,遲疑地問道。
“我是!我是節帥的侄兒朱友倫!”
朱友倫急忙喊道,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快帶我去見三叔!不,見節帥!”
那隊將聞言大驚,不敢怠慢,連忙派人護送朱友倫前往中軍。
……
戰鬥持續到午後,方纔基本結束。
孫儒大營被徹底攻破,化為一片廢墟。
孫儒本人雖在牙兵的拚死護衛下逃脫,但其主力已被殲滅,輜重糧草儘數落入宣武軍之手,被俘、投降者超過一萬五千,其餘非死即逃。
此時,朱溫在廳子都的簇擁下,巡視著戰場。
儘管麵上悲痛,可他的內心早就風起雲湧。
此戰,他幾乎消滅了橫亙在自己西部的重要敵手,孫儒。
後麵不僅是許州、就連汝州、洛陽都可一鼓而下,自己這左右皆敵的局麵終於改善了!
此時,一個激動而嘶啞的聲音傳來。
“節帥!節帥!”
朱溫轉頭,看見被兩名牙兵攙扶著的、渾身血跡和汙垢的朱友倫。
“友倫!”
朱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侄兒,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模樣,這位手辣的梟雄也忍不住動容:
“你還活著!好!好!”
“你要是有個短少,我怎麼和你死去的父親交待啊!”
“三叔……侄兒……侄兒……”
朱友倫泣不成聲,無窮的後怕這時候才洶湧而來。
“好了,活著就好。”
朱溫拍拍他的肩膀,對左右道:
“速送友倫回城,好生醫治調養。”
“苦了我的孩兒了!”
聽了這話,朱友倫哭得更傷心了,直到被醫師帶著下去。
看著朱友倫被送走,朱溫的目光再次投向戰場,他對旁邊隨行的謝瞳道:
“此戰的俘虜要全部收編,不可讓本兵殺了泄憤!”
“你去將他們單獨立一營。”
這個時候謝瞳正恍惚地看著那些人骨頭,還有吃了半截的人腿,聽到這話後,下意識喊道:
“這等禽獸,如何能收?”
可他剛說完,就看見朱溫凶戾的眼神瞪了過來,過大的眼白幾乎占據了全部眼珠。
“跟孫儒那禽獸,那自然是禽獸,可在本帥手上,那就是定霸的本錢!”
“以後,這些孫儒兵,就叫定霸都!”
看著朱溫這般,謝瞳哪裡還敢說,隻能抱拳:
“遵命!”
而料完這事,朱溫又換上新顏,對對趕來的朱珍、龐師古等將領道:
“此戰諸位辛苦了!記功簿上,人人有份!”
“陣亡將士,厚加撫卹!全軍休整三日,大酺慶功!”
“謝節帥!”
眾將轟然應諾,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打敗孫儒,中原半壁就是他們的了!
於是,光啟四年正月十五,許昌之戰,宣武軍朱溫以一場輝煌大勝告終。
此戰,孫儒勢力遭到毀滅性打擊,從此一蹶不振。
朱溫則通過此戰,攻破許昌,進一步鞏固了其在中原西部的統治地位,並收得了孫儒的蔡州兵一萬五千,得名“定霸”。
……
夜幕降臨,許昌城內燈火通明,慶功喧囂。
朱溫在節帥府設宴,犒賞有功將士。
酒酣耳熱之際,朱溫卻顯得異常清醒。
他召來朱珍、龐師古等心腹,沉聲道:
“今日雖勝,但孫儒猶存。”
“我意不返汴州,繼續向許州、汝州攻略,徹底消滅孫儒,不可其死灰複燃的機會。”
“我曉得兄弟們隨我出戰數月,思家心切,但我保證,拿下許州就收兵!”
眾將聽後,互相看了一眼,齊聲應道:
“謹遵節帥將令!”
朱溫點點頭,又道:
“那就這樣!你們都各自和下麵穩定軍心!”
“今日繳獲我會立即清點,儘快犒賞三軍!”
“我朱三說的,隨我打仗,苦一點,累一點,但一定有錢掙!有大錢掙!”
“行,今夜且吃酒,休兵一日,後日發兵長社!”
“喏!”
……
與此同時,在城中一處奢華的宅院內,朱友倫經過清洗和簡單包紮,換上了乾淨的衣物,正由郎中診治。
他身上的皮肉傷並無大礙,但精神上的創傷卻非藥石可醫。
他時而驚醒,時而恍惚,眼前總浮現出木架上那被劈成兩半的軀體、孫儒兵猙獰的笑容、以及自己手刃仇敵時噴濺的鮮血。
一名老仆端來湯藥,輕聲道:
“小郎君,節帥吩咐,讓您好好休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朱友倫接過藥碗,手卻微微顫抖。
他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這溝槽的亂世,現在是想回去種地都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