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城內,海天閣。
窗外,保義軍砲車拋射的石彈,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不時劃過陰沉的天際,砸在城牆或城內某處,引發沉悶的巨響和隱約的震動。
每一聲轟鳴,都讓閣內燭火為之搖曳,也讓那些正在起舞的纖細身影,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閣內,卻依舊試圖維持著往日的昇平景象。
絲竹之聲依舊奏響,隻是那曲調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流暢歡快,變得滯澀而惶然。
十數名舞姬身著單薄的綵衣,在鋪著錦氈的地板上挪動著舞步。
她們麵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恐懼與疲憊,身姿僵硬,眼神飄忽,不時偷偷瞥向窗外,或是望向高踞上首的節度使周寶。
已過六旬的周寶,年紀比死去的高駢還要大些,臉上都帶了老年斑,斜靠在鋪著狐皮的胡床上,麵前案幾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菜肴和一壺酒。
縱然朽朽,他依舊將已稀疏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甚至刻意戴上了一頂平日喜愛的玉冠,穿著紫色圓領常服,試圖維持住往日的威儀。
可他那空洞眼神,卻出賣了自己。
此情此景,誰又能看得進呢?
……
舞樂已進行到一半。
按照編排,此刻應是眾舞姬圍成一圈,快速旋轉,彩袖飛揚應如繁花盛開。
然而,或許是連日來的驚恐、疲憊,或許是窗外有響起的砲石破空聲,一名年輕的舞姬在旋轉時腳下猛地一軟,身形踉蹌,竟直接摔倒在地毯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樂師們手足無措地停下,舞姬們更是嚇得僵在原地,驚恐地望著摔倒的同伴,又偷偷看向上首的周寶。
閣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遠遠傳來的砲石呼嘯,是那樣永無止境。
周寶的目光,緩緩聚焦到那摔倒的舞姬身上。
她約莫十五六歲,摔得不輕,此刻依舊在試圖撐起身子,卻因腳踝劇痛和過度恐懼而無力爬起,隻能伏在地上,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
周寶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憤怒,冇有憐惜,甚至冇有不耐煩,那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隨後,暴風雨就來了。
“啪!”
周寶猛地抓起案幾上的金盃,狠狠砸在麵前的木地板上!
金盃變形,酒液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響。
“跳!”
他嘶聲吼道,聲音乾澀又尖利,打破了閣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誰讓你們停的?繼續給我跳!奏樂!繼續奏!”
樂師們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重新吹拉彈唱,隻是那音調更加走樣,雜亂無章。
舞姬們如同受驚的兔子,強忍著恐懼,再次擺動起僵硬的身姿。
那摔倒的舞姬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加入。
但腳踝的劇痛和內心的極度恐慌讓她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反而因為用力再次扭傷,疼得淚流滿麵,隻能無助地蜷縮在地。
周寶死死盯著她,看著她在那裡徒勞地掙紮,如同看著一隻掉入陷阱、無力逃脫的小獸。
他眼中的暴戾、煩躁和某種扭曲的快意,越來越濃。
“既然跳不了……”
周寶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帶著飄忽:
“那以後……就都彆跳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侍立在一旁的兩名如狼似虎的牙兵立刻上前,不顧那舞姬驚恐到極致的哭喊與哀求,一左一右,如同拖拽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將她拖出了海天閣。
綵衣在地毯上摩擦,留下淩亂的痕跡和幾縷斷髮。
絲竹聲還在繼續,舞姬們還在跳,但每個人的動作都徹底變形,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如同提線木偶。
她們不敢停,甚至不敢去看同伴被拖走的方向,隻能機械地重複著動作,淚水無聲地滑落,衝花了臉上的脂粉。
閣內隻剩下扭曲的樂聲和舞姬們壓抑的抽泣。
片刻之後,一名牙兵去而複返,手中捧著一個木盤,上麵蓋著一塊白布。
他走到周寶麵前,單膝跪下,將木盤高舉過頭。
周寶瞥了一眼,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下麵,是一雙纖細、蒼白、尚帶著餘溫的腳掌。
腳踝處切口整齊,帶著淋漓的鮮血。
周寶的目光在那雙腳掌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忽然扯出一個古怪的、近乎神經質的笑容,嘿嘿低笑了兩聲,甚至還湊近了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周寶揮揮手,讓牙兵退下。
“繼續。”
他靠回胡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聆聽一場絕妙的演奏。
舞樂在極度恐怖和壓抑中,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音符。
而周寶也隨之揮了揮手。
舞姬和樂師們如同得到特赦,連禮都忘了行,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海天閣,留下滿室狼藉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當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門外,閣內徹底安靜下來。
而冇了絲竹聲,窗外砲石的呼嘯聲似乎更加清晰了。
周寶臉上的平靜也冇了,取而代之的事疲憊和恐懼。
他獨自坐在空曠而華麗的海天閣中,聽著外麵的砲石聲,剛纔那瞬間的暴虐帶來的短暫刺激早已褪去,隻留下更深的空虛。
在一個更弱的人身上發泄了暴虐,固然是爽快一時,但那有什麼用?
砲石還在砸,糧草還在少,人心還在散。
不能再等了。
坐守,隻有死路一條。
這一刻,周寶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如同野獸。
“來人!”
他嘶啞著嗓子喊道:
“傳崔綰、陸鍔、田倍、薛朗,還有……張鬱、劉浩,速來海天閣議事!”
……
還是在海天閣,保義軍砲車拋射的石彈依舊在呼嘯,周寶依舊斜倚在胡床上。
而下首站著的舞女已經換成了鎮海軍一眾幕僚、武將。
他們是節度判官崔綰,掌書記陸鍔,都押衙田倍,以及度支催勘使薛朗,還有他核心樓外軍的都將們和鎮海軍的都將。
這些人全都麵色凝重,衣冠雖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焦慮。
“咳咳……”
周寶咳嗽了幾聲,冷哼:
“今日……砲擊可稍緩?”
崔綰起身,拱手回道:
“稟節帥,自辰時至今,賊軍砲車發射了約三十餘輪,比前兩日似乎略有減少,但落點更趨精準,多集中於羅城東北角及海天閣附近城牆。”
“城內傷亡……仍在增加。”
“糧秣……還能支撐幾日?”
周寶又問,目光投向薛朗。
薛朗臉上肌肉不自覺抽搐了一下,埋頭低聲道:
“節帥,城內糧倉存糧,若按現有人口……軍民合計,節省用度,最多……最多還能支撐三月。”
“但城內柴薪、藥材卻緊缺,尤其是傷藥,幾乎告罄。”
“至於城內百姓……已有剝樹皮、掘草根……”
“嘩啦!”
周寶猛地一揮袖,將手邊幾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碎裂,茶水四濺。
他胸膛劇烈起伏,狂躁大怒:
“誰在乎那些人?”
“本帥問的是軍糧!是還能支撐多久讓兒郎們吃飽肚子守城!那些賤民是死是活,與本帥何乾?”
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薛朗,彷彿要將眼前這個不合時宜的度支官生吞活剝。
薛朗嚇得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衣領裡,再不敢多言半句關於百姓的慘狀。
周寶胸膛劇烈起伏,喘了幾口粗氣,目光又掃向崔綰和陸鍔,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挫敗:
“丁從實、趙載、杜孺休、董昌、韋諸的援軍還冇到?”
這五人分彆是常州、蘇州、湖州、杭州、睦州的刺史。
崔綰硬著頭皮,作揖回道:
“節帥,各州迴文,皆言路途險阻,力有不逮。”
他聲音低沉,將各州的推諉之辭一一剖明:
“常州刺史丁從實回稱,保義軍已有精騎入常州,常州自顧不暇。”
“且自常州北上潤州之陸路,必經丹陽、金壇,如今丹陽已失,金壇道路亦被保義軍遊騎遮斷,援兵實難通過。”
周寶臉色鐵青。
“蘇州刺史趙載則言,蘇州至潤州,雖有運河相連,然保義軍水師已控扼江麵,運河亦在其監視之下。”
“若遣舟師北上,恐遭半道截擊,全軍覆冇。陸路則需繞行太湖西岸,山道崎嶇,易遭伏擊,且曠日持久。趙刺史言,蘇州兵少,不敢冒此奇險。”
這已是婉拒。
“湖州刺史杜孺休回覆最為直白,言湖州僻處太湖之南,與潤州隔著常州。”
“常州水路絕斷,陸路則需翻越天目山餘脈,道路險絕,大軍難以通行,小股援兵無濟於事。”
“他還說,吳王乃陛下親授,潤州本為吳王治,不如將潤州交還保義軍,以息兵戈!”
聽到這話,周寶兵匪氣冒出,大罵:
“乃公息他孃的息!”
“那董昌呢?他又何話說?”
崔綰語氣複雜:
“董使君迴文倒是措辭恭謹,但言杭州雖富,然此前一直與劉漢宏廝殺,雖從其手中奪了越州,但也招惹其凶猛反撲,實無兵力出援。”
“且杭州至潤州,無論走太湖運河,還是繞行浙西山區,皆路途遙遠。”
“更緊要者,董使君深恐保義軍會順運河直下,威脅杭州!故其兵力,首要用於拱衛杭州門戶,不敢輕動。”
那邊周寶不說話了。
“睦州刺史韋諸……”
崔綰幾乎歎息:
“韋刺史言,睦州萬山環繞,道路本就難行。其州兵多為土團,守土尚可,遠征無力。”
“他的意思是和杜使君一樣,勸節帥將潤州移交保義軍,然後讓朝廷從中斡旋。”
“以保義軍之忠,定然罷兵。”
聽了這話,周寶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哼!”
“忠!這趙懷安簡直是太忠了!媽的,日後篡唐者,必此獠!狼子野心昭然如揭,這都是瞎了嗎?”
崔綰不說話了。
心裡想的是,人家保義軍打通通道後,第一時間就輸貢了,而你周寶上任後,五年斷了三年貢,這不大有底氣說人家不忠吧!
那邊周寶自不曉得自家判官的內心想法,他隻是靠在胡床上,有點無力。
現在看來,自己期待的五路援軍,或因道路被敵軍阻斷,或因畏懼保義軍兵鋒與水師,或因路途遙遠、地形險惡……無一例外,皆給出了無法救援的理由。
這五個刺史,朝廷任命的兩個,也就是杜孺休和韋諸,是靠不住的。
董昌呢?是翅膀硬了,指揮不動。
而丁從實、趙載兩人是自己身邊出去的,本來能指望的也就這兩個。
可現在這兩個曾經依附於自己的州郡刺史,這會也開始自保圖存了。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
丹徒,真的成了一座孤城了。
這一刻,心中的委屈、害怕、憤怒全部從周寶心中湧出,他爆發了,指著城外怒罵:
“這趙懷安小輩,真是該死!”
“欺我太甚!”
“還有你們!”
周寶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座下幕僚們:
“平日一個個高談闊論,自詡謀略過人,如今呢?如今呢!”
“坐困愁城,束手無策!丹陽丟了!外援斷絕!城內人心惶惶!”
“來!你們告訴本帥,該怎麼辦!難道真要本帥與這丹徒城共存亡,讓我鎮海基業,毀於一旦嗎?”
麵對周寶的暴怒,幾人噤若寒蟬,紛紛低頭。
崔綰與陸鍔交換了一個眼神,陸鍔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道:
“節帥息怒。眼下局勢雖危,但並非全無轉圜之機。”
“賊軍倚仗者,無非砲車犀利,鎖江圍城。”
“然其主力屯於北固山及城東,連日砲擊,士卒必有懈怠,砲車陣地固定,防護未必周全。而我城中……”
他頓了頓,朗聲道:
“後樓兵與劉浩所部鎮海軍,皆是節帥親軍,裝備精良,士氣尚可一用。”
周寶頓了下,順著說:
“所以你是說出城逆擊?”
想了下,他看向都押衙田倍,問道:
“田倍,依你之見,出城逆襲,有幾成把握?”
都押衙田倍連忙出列,他身材魁梧,眼神閃過一絲狠色:
“還問什麼把握?”
“節帥,坐守是死,出擊或有一線生機!”
“賊軍砲車對我城牆威脅最大,若能選精銳敢死之士,趁夜或擇賊軍砲擊間歇,突然開啟城門,直撲其砲車陣地!”
“縱不能儘毀,隻要造成混亂,燒燬部分,為我軍贏得喘息之機。”
但這會,度支薛朗卻憂心忡忡:
“田都押衙所言雖有理,但出城野戰,賊軍騎兵剽悍,萬一……萬一有失,折了精銳,城內守禦豈不更加空虛?”
這時候,崔綰緩緩道:
“薛郎所慮不無道理。”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砲車不除,城牆崩壞隻在旦夕。”
“而樓外軍平日軍餉都是倍於鎮海本軍,受節帥恩養多年,正是其力挽狂瀾的時候。”
說完,崔綰看向那邊的後樓將張鬱,問道:
“張都頭,後樓軍能戰否?敢戰否?”
張鬱年有三十,正是最龍精虎猛的時候,他出列抱拳,毫不猶豫:
“我後樓軍,能戰!敢戰!”
張鬱回得蕩氣迴腸,但周寶卻是沉默了,目光在幾人臉上來回逡巡。
出城逆襲,風險極大。
而後樓兵是什麼?顧名思義,就是和後院兵一樣,幾乎是一方節度最核心的力量。
所以一旦失敗,他周寶手上的精銳將一把賠光,最後城反而陷得更快。
但繼續困守,看著城牆被一點點砸垮,糧草耗儘,軍心民心生變……
那同樣是慢性死亡。
原本他還指望憑藉丹徒堅城和運河天險,耗到保義軍師老兵疲,或朝廷、鄰鎮乾預,如今看來,竟是奢望。
這會,他又想起這些日子裡,那趙懷安拋射進城的那些檄文,滿紙都是什麼“桀逆”、“妖氛”的言辭,濃烈的屈辱深深湧上頭。
自己縱橫天下數十年,最後要比一個比自己孫子都大不了多少的,辱罵,這誰能忍得了?
終於,周寶猛地坐直身體,嘶聲道:
“傳令!”
“命後樓將張鬱,點齊後樓兵八百精銳,全身披掛,攜帶火油、引火之物!”
“命鎮海將劉浩,點齊所部一千敢戰之卒,弓弩齊全,刀盾兼備!”
“讓劉浩即刻來海天閣見本帥!今夜子時,由羅城東側突門潛出,直撲賊軍設在城東北丘陵下的砲車主陣地!”
“給我不惜一切代價,燒了那些該死的砲車!”
他喘了口氣,盯著崔綰和陸鍔:
“你二人,即刻擬寫賞格!凡出戰武士,每人先賞錢十貫!”
“毀砲車一架,賞錢百貫,官升一級!斬賊首一級,賞錢五十貫!若能擊退賊軍,斬獲將首者!”
“本帥保舉他們為縣令、刺史!”
接著,他又看向薛朗和田倍:
“薛郎,開府庫,將賞錢即刻備好,部分先發給出戰將士,以壯其膽!”
“田倍,你負責協調城內守軍,於張鬱、劉浩出擊之時,加強其餘各門及城牆守禦,待出城部隊撤下後,你來掩護!”
“諾!”
四人齊聲應道,神色各異,見周寶再不說話,就準備下去準備。
而就在幾人將出去,後邊的周寶忽然說了一句:
“城裡的那些,冇米吃,遲早也是死,就不要浪費了!”
也不曉得說的誰,但所有人都齊齊一顫,最後匆匆離開閣樓。
……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不久,鎮海將劉浩頂盔摜甲,匆匆趕到海天閣。
劉浩是個四十餘歲的黑臉漢子,身材敦實,眼神閃爍,聽到要出城夜襲保義軍砲陣,臉上肌肉明顯繃緊了。
周寶強打精神,親自為二人斟酒,言辭懇切,又是憶往昔恩義,又是許未來富貴,更將府庫中搬出的錢銀當場分賞部分給出陣武士。
從頭到尾,張鬱沉默領命,眼神堅定。
劉浩則是在重賞和嚴令之下,也隻得硬著頭皮接下軍令。
直到夜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