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三年,春,四月二十日,長江江心洲,瓜洲戍。
此時的瓜洲江風帶著水汽的微涼,卻已然是初夏的氣息。
然而,這江心要衝之地,氣氛卻比臘月嚴冬更為緊繃肅殺。
鎮海軍副將張瑰,穿山文甲,披著武士半袍,眉頭緊鎖,沿著瓜洲外圍新構築的防禦工事巡視。
瓜洲此地扼守長江、運河交彙之咽喉,前番周虎臣主力在楊子戍外慘敗,狼狽退守潤州,卻將張瑰和他麾下三千餘還算齊整的兵馬留在了瓜洲。
名曰“堅守要津,阻擊保義軍水師南下”,實則近乎於棄子斷後,為潤州主力的重新佈防爭取時間。
張瑰豈能不知此中凶險?
但他身為淮南叛將,已絕了返回淮南的可能,又受周虎臣節製,此令雖近乎絕路,他卻不敢、也不能公然違抗。
此時張瑰腳下的這片江心洲,地勢低窪,尤其北麵臨江一麵,因江水沖刷和往年戰事,夯土城牆垮塌多處,形成了幾處寬達數丈乃至十數丈的缺口,難以扼守。
他隻能命人連夜拆毀洲上廢棄的民居、商鋪,甚至碼頭棧橋的木料,搬運土石,試圖填補這些缺口。
火光搖曳下,數百名征調來的民夫和部分老弱士卒正疲憊地勞作著,抱怨聲、爭吵聲、夯土聲混雜在江風中。
“將軍,缺口太大,土石不夠,一晚上怕是補不上幾處。尤其北麵江灘那幾處,潮水一漲,怕是白費功夫。”
跟在張瑰身後的一個營將,低聲稟報著,語氣滿是憂慮。
張瑰停下腳步,望著眼前忙碌卻顯混亂的景象,又轉頭看向南麵,那邊對岸就是潤州,最後歎了口氣:
“儘力而為吧。多設拒馬鹿砦,在缺口內側挖掘陷坑。”
“江麵上,把我們剩下的那幾十條船都集中到西側水灣,多備火油火箭,保義軍的船隊若是從北麵主航道來,就用火船去衝。”
“是。”
營將應道,卻又忍不住問:
“將軍,咱們……真要死守這裡?聽聞保義軍水師船隊遮天蔽日,連周都督都敗了,咱們這點人馬,這幾條破船,如何守得住?不如……”
張瑰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盯了他一眼,那營將立刻噤聲。
張瑰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鬱:
“守不住也得守!這是軍令!”
“我張瑰當時勢窮來投,全賴周節帥收留,不然你我早就被呂用之等人害死。”
“我等既受人恩惠,如今鎮海軍新敗,便思退路,那不是豬狗不如?”
“且瓜洲雖小,但洲上地形複雜,街巷交錯,隻要佈置得當,未必不能阻敵數日,為潤州贏得喘息之機。”
“而且洲上不還有周勍周判官嗎?他作為節度使的族弟都留下來督戰,又有什麼好說的!”
“傳令下去,所有兄弟,按守禦區域劃分,各司其職,加緊備戰!”
“擅議撤退、動搖軍心者,斬!”
話雖如此,張瑰自己心中也是苦澀。
他明白,這瓜洲戍周圍不過數裡,雖比一般驛站堅固,但麵對挾大勝之威、擁有絕對水師優勢的保義軍,這點防禦實在不夠看。
而且,洲上並非隻有他的嫡係……
他目光不由投向西邊一片燈火較為稠密的營區,那裡駐紮著另一支兵馬,即王重霸率領的約兩千人。
此前這人和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等人攻揚州不成,被保義軍給殲滅於揚州城外。
然後此人就和李罕之一併南下過江,投奔到了周寶這邊。
王重霸此人,驍勇剽悍,麾下也多亡命之徒,但紀律散漫,難以管束。
周寶讓他留守瓜洲,恐怕也是存了用其悍勇、又藉機消耗甚至甩掉這個包袱的心思。
走了一輪,張瑰忽然低聲問身後的親信:
“王重霸那邊……今日有何動靜?”
親信湊近道:
“回將軍,王將軍那邊……氣氛有些不對。”
“午後開始,他幾個心腹頭目就在營中走動頻繁,似乎……在私下分發銀錢。”
“小的還聽到他們營中有人抱怨,說被留在這死地當墊背的,周家不仁,休怪他們不義……”
張瑰心頭一緊。
這正是他最深層的擔憂!
外有強敵壓境,內部若再出亂子,瓜洲就真成了死地了。
他按了按腰間的刀柄,沉聲道:
“加派崗哨,盯緊西營!但有異動,立刻來報!”
“還有,傳我將令,調一隊牙兵,加強中軍護衛!”
可他隻走了兩步路,又抬頭:
“算了,我做這個,怕人家還多心了!”
……
當日夜,瓜洲西營。
與張瑰營區的緊張不同,這裡的營帳散佈得有些雜亂,篝火旁圍坐著不少衣衫不整、罵罵咧咧的漢子。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氣和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
最大的一頂牛皮帳篷裡,王重霸盤腿坐在一張羊皮墊子上,麵前擺著幾個開啟的箱子,裡麵是成串的銅錢和一些散碎銀兩。
他麵前站著七八個心腹頭目,人人臉上都帶著不安和憤懣。
“頭,銀子都分得差不多了,兄弟們都拿了安家錢。”
一個方頭闊麵的漢子甕聲甕氣地說:
“可這心裡還是冇底!那保義軍的多大陣勢?周虎臣都讓人打成那樣了,把咱們扔在這鳥不拉屎的沙洲上等死,算他孃的什麼事兒!”
“就是!說好了招安吃糧,冇讓咱們來送死啊!”
另一個頭目也叫起來:
“張瑰那老小子倒是真對新主忠心,可他能頂個屁用!”
“看看外邊江上,保不齊天一亮,保義軍的船就堵到門口了!咱們這幾條破船,夠人家塞牙縫嗎?”
“頭,趁現在人心惶惶,江上又起了霧,咱們不如……”
一個精瘦的頭目做了個劃船溜走的手勢,接著說道:
“往西邊去,去宣州去,聽說李罕之那夥人在那邊混得不錯!”
帳內頓時一片附和之聲,人人眼中都閃爍著逃命的渴望。
王重霸一直低著頭,擺弄著手裡一塊沉重的銀錠,冇有說話。
他今年才三十多,但多年的流寇作戰讓他看著像四五十歲,不過身材魁梧,麪皮黝黑,眼神閃著光。
他並非有勇無謀之輩,甚至完全可以說得上是狡譎多智,否則昔日草軍那麼多票帥都死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此刻,聽著身邊的議論紛紛,王重霸心中也在急劇盤算。
留下死守?張瑰或許是為了忠義,他王重霸和這群兄弟可不是。
周寶對他們何曾真正信任過?不過是利用罷了。
如今眼看周家大勢已去,保義軍鋒芒正盛,再為周家賣命,絕對是死路一條。
逃走?像手下說的,趁夜駕小船西竄入宣州。
這倒是一條活路。
但……風險同樣巨大。
長江水道已被保義軍水師部分控製,哨船遊弋,他們這小兩千人目標不小,一旦被髮現,在江麵上就是活靶子。
就算僥倖逃脫,去了宣州,給李罕之賣命?
那他還不如帶著老兄弟們去鑽宣歙的山林呢!
但是……
他王重霸,難道一輩子就隻做流寇,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這裡,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斷,將手中銀錠“啪”地一聲丟在麵前矮幾上,沉聲道:
“兄弟們,吵吵嚷嚷,頂個鳥用!”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王重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火下投出晃動的陰影。
他走到帳篷一角,拿起一杆靠在帳壁上的長柄鐵錘。
那錘頭有五斤重,黑沉沉泛著鐵光,錘柄有鵝蛋粗細,一看就是沉重的殺人利器。
“銀子,分了就分了,是兄弟們該得的。”
王重霸掂了掂鐵錘,語氣轉冷:
“但路,不是往西走。”
“大哥,那往哪走?”
有頭目疑惑道。
王重霸嘴角一咧,拎著鐵錘就朝帳外走去:
“跟老子走!”
眾人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抓起兵器,跟著王重霸湧出帳篷。
外麵夜風更勁,吹得營地內的火把忽明忽滅。
王重霸大步流星,方向卻不是碼頭或任何一處外圍防線,而是徑直朝著瓜洲戍的中心、那麵飄揚著“周”字帥旗的中軍大帳走去!
沿途遇到巡邏或駐紮的其他營頭士卒,見到王重霸這一行人殺氣騰騰的模樣,都驚疑不定地發問:
“王將軍,何處去?”
王重霸目不斜視,聲音硬邦邦地甩回去:
“奉張將軍密令,有緊急軍情稟報周判官!”
“王都頭,此刻夜深……”
此時,王重霸身邊的心腹馬上就厲聲喝道:
“軍情如火,耽擱了你擔待得起嗎!”
王重霸本就凶名在外,又打著張瑰的旗號,尋常巡營武士不敢硬攔,隻能狐疑地看著這數十名披甲悍卒簇擁著王重霸,直趨核心區域。
越靠近中軍,防衛越嚴密。
終於,在一處岔路口,一隊約五十人的周勍牙兵隊攔住了去路,為首隊頭按刀喝道:
“來者止步!王將軍,深夜持械闖中軍,意欲何為?可有張將軍或周判官手令?”
王重霸腳步不停,雙眼在火光下格外猙獰,他獰笑一聲:
“手令?這就是手令!”
話音未落,他猛地掄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長柄鐵錘,帶著駭人的風聲,朝著那攔路的隊將當頭砸下!
那隊將萬萬冇想到王重霸敢直接動手,猝不及防,隻來得及將佩刀格擋在頭頂。
“鏜……”
“哢嚓!”
金鐵交鳴與骨骼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佩刀被砸得彎曲脫手,鐵錘去勢稍減,還是重重砸在了隊將的頭盔和肩胛上!
那隊將連慘叫都未及發出,整個人便像被攻城錘擊中般飛了出去,當場斃命!
“殺!隨我取了周勍狗頭,獻給吳王,搏一場富貴!”
王重霸一錘得手,凶性徹底爆發,暴雷般一聲大吼,掄動鐵錘如入無人之境,直衝向前!
他身後那些老兄弟本就是從萬千草軍中活下來的,皆是亡命徒,見狀也知再無退路,紛紛狂吼著揮舞刀斧,殺向被這突然變故驚呆的周勍牙兵。
事變突起,中軍區域瞬間大亂!
周勍的牙兵固然精銳,但人數不多,且被這毫無征兆的突襲打懵。
而王重霸這夥人個個都是從死人堆裡卷出來的,又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念頭,下手狠辣無比。
鐵錘所到之處,盾牌崩裂,兵刃磕飛,血肉橫飛。
王重霸更是勇不可當,鬚髮戟張,如同瘋虎,硬生生在牙兵隊中殺開一條血路!
“擋住他!快擋住他!”
有軍吏聲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亂之中,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遠處張瑰的營區也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喊殺聲,但夜色與混亂中,一時不明所以,更不敢貿然深入,萬一被捲進營嘯就麻煩了。”
王重霸目標明確,直撲那頂最大的、燈火最亮的帥帳。
沿途又有幾波牙兵上前阻攔,都被他和手下以命換命的狠勁擊潰。
鮮血染紅了營地的土地,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怒吼聲劃破瓜洲的夜空。
“周勍!納命來!”
王重霸終於衝到了帥帳前,一錘砸翻帳前最後兩名牙將,猛地掀開帳簾衝了進去!
帳內,周勍正披著一件外袍,驚慌失措地試圖拔劍,身邊隻有兩三個文吏嚇得瑟瑟發抖。
他乃周寶之族弟,養尊處優,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王重霸眼中凶光畢露,更不搭話,上前一步,鐵錘橫掃!
周勍的佩劍剛剛出鞘一半,便被鐵錘連人帶劍砸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帳柱上,大口鮮血噴出,眼見不活了。
王重霸上前,用腰間的割首刀一刀割下週勍的首級,又用帳中一麵旗幟胡亂包裹,拎在手中,轉身衝出大帳!
他躍上一處稍高的輜重車,將那顆血淋淋的人頭高高舉起,運足氣力,聲震四野:
“周勍已死!降者不殺!我王重霸已歸順吳王!願隨我者,共投明主,共享富貴!負隅頑抗者,便是此等下場!”
這一聲吼,如同驚雷,徹底震動了整個瓜洲戍。
正在廝殺的雙方為之一滯,無數道目光驚恐地投向王重霸,以及他手中那顆主帥頭顱。
張瑰此時已經帶著牙兵隊趕到附近,見此情景,心中冰涼一片,知道大勢已去。
內變已生,主將被殺,軍心頃刻瓦解。
再看看王重霸那夥人的悍勇和決絕,他明白,此刻若強行鎮壓,必然是自相殘殺,最終隻會讓保義軍坐收漁利。
就在瓜洲內部一片混亂、人心惶惶之際……
東方天際,晨曦微露。
寬闊的江麵上,薄霧正在緩緩散去。
而就在這漸散的霧靄之中,一片龐大得令人心悸的陰影,緩緩浮現出來!
帆檣如林,旌旗蔽空!
數以百計的巨大戰船,如同從晨霧中浮現的洪荒巨獸,排成森嚴的陣列,正緩緩向著瓜洲逼近!
船帆上,那杏黃色的“呼保義”大纛和赤紅的“吳”字王旗,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清晰無比,獵獵飛揚!
保義軍龐大的水師主力,竟已悄無聲息地趁夜機動,於此刻兵臨瓜洲!
為首的數艘五牙钜艦之前,更有上百艘吃水較深、體型寬大的漕船,在眾多艨艟快艇的護衛下,徑直朝著瓜洲防禦相對薄弱的南側灘塗和碼頭區域衝去!
船未完全靠岸,船舷放下,無數身著赤色戰袍、披甲持矛的保義軍士卒,如同赤色的潮水般湧下船舷,呐喊著衝向瓜洲!
營地四周的哨台上,各種呼喊驚叫此起彼伏:
“保義軍登岸了!!!”
“完了!全完了!”
瓜洲守軍徹底崩潰。
主將被殺,內部分裂,強敵已至,哪裡還有半分鬥誌?
張瑰長歎一聲,知道事不可為,為了手下兒郎性命,他扔下手中兵刃,閉上眼睛,嘶聲下令:
“……放下兵器,降了吧。”
王重霸見狀,更是振奮,提著周勍的首級,帶著手下,主動向登岸的保義軍前鋒迎去,高聲表明身份和“獻首”之功。
抵抗零星而短暫。
不到半個時辰,瓜洲戍各處要害,便紛紛豎起了保義軍旗幡。
……
長江之上,五牙钜艦“壽春”號。
趙懷安並未親自登岸。
他屹立於艦橋高層,手中把玩著一個黃銅與水晶製成的單筒望遠鏡。
這是依據俘獲的阿拉伯商人所獻的水晶,令揚州工匠精心製造的,雖不及後世,但已能極大拓展目力。
他舉起這千裡鏡,對準硝煙漸散的瓜洲戍。
視野中,清晰地看到了戍頭“周”字旗被扯下,扔進火堆,看到了赤色的保義軍旗和王旗被迅速豎起,看到了己方武士正在岸上有序接防、收繳降兵器械的場景。
放下千裡鏡,趙懷安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這前鋒衝岸冇多久,就拿下了瓜洲,顯然是有人投降了。
……
冇多久,率軍上岸的李繼雍坐船靠到“壽春”號上,向趙懷安稟告了王重霸反正投降,張瑰束手就擒的過程。
趙懷安對這王重霸不甚瞭解,此前隻是在李重霸那邊聽過,曉得此人在草軍中是個聰明人。
現在看來,這王重霸倒是識時務,手段也夠果斷狠辣。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則易傷己。
不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且先收下這份“投名狀”再說。
他轉身,對侍立身後的王進、劉威、裴鉶等人淡然道:
“瓜洲已定。傳令登岸各部,妥善安置降卒,清點庫倉,維持治安。“
“至於那王重霸,我就不見了,讓他將所部整編一下,給他千人的編製,編入前軍,用於潤州戰事。”
“告訴他,願降我,想做我趙大的人,上我這艘順風船,不是靠殺一二腦袋的,而是要在戰場上證明的!”
“我趙大看人忠不忠,不看身份跟腳,就看你在戰場的表現!”
“此外,去讓韓師德去問問張瑰,說他叛逃淮揚情有可原,我不追究,他若能真心歸附,可酌情任用。”
李繼雍抱拳,大喊:
“遵命!”
趙懷安再次眺望南方,目光越過浩渺江麵,彷彿已看到了對岸的潤州城廓。
他深吸一口帶著江水氣息的空氣,聲音平靜:
“傳令全軍……”
“休整半日,補充給養。”
“中午,南下……”
“目標,丹徒!飲馬江東!”
命令迅速傳遍龐大的艦隊。
低沉的號角再次響起,與震天的戰鼓、將士的歡呼交織在一起,迴盪在長江之上。
瓜洲這個潤州的江上大門就這樣摧枯拉朽地被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