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中部的包圍圈內,哭嚎聲、咒罵聲與金屬撞擊聲混雜在一起,沸然成湯。
數千被圍困的蔡州潰兵如同困獸,本能地擠壓、衝撞著保義軍組成的鐵桶陣壁。
但每一次試圖突圍,都被更密集的矛槊和箭雨無情地擋回,然後空間就會進一步縮小。
而這就苦了中間的蔡州兵,隻能是大聲哭嚎。
到了後麵,甚至連哭喊都冇氣了,隻能仰著頭,撐著周邊的同伴,努力多呼吸一點空氣。
實際上,對於這些蔡州兵的命運,趙懷安並非遺漏,甚至可說是早已安排。
在揮師北壓、準備與城中趙犨會師之前,他就已經特意向前敵各都將,尤其是各軍指揮,下達了明確的命令。
而且冇有文書,隻有口令:
“蔡州兵,食人,人神共憤,要狠狠殺一批!不殺,亂世獸心不會絕!”
中國曆史上的食人現象從來不是什麼偶發個案,而是貫穿整個王朝興衰、戰亂災難。
可以這麼說,一個地區隻要出現係統性的崩潰,就一定會出現食人的現象。
反之,一個地方開始出現大量的食人的現象,也說明這個地區已經徹底文明喪亂了。
其實趙懷安南征北戰這麼多年,自己就見過太多次人相食的場景了。
當年第一次入中原,那會潁州地界就已經出現了明顯是煮過的骸骨,後來到中原的濮、曹,這種情況就更多了。
彼時,北麵義成軍收複濮陽的時候,草軍守濮州,城中食儘,取婦女、幼稚為軍糧。
再後來,宣武軍分軍圍鄄城,城內之民,餓死者什五六。
另外,當時兗海軍在柳彥章的圍攻下,守瑕丘,城內乏食,軍內始食人。
後來,康懷貞,閻寶二人帶著麾下兗海騎士在衝出城後,頭也不回放棄瑕丘,和這一點是不無關係的。
雖然後麵康懷貞,閻寶二將都不怎麼願意提瑕丘守城這段事,但他們的部下中有冇有吃過人肉的真不好說。
很多時候,也隻能難得糊塗。
所以趙懷安打了這麼多年仗,該見的,不該見的,都見過了。
要不是此前有著足夠的道德底線,就趙懷安這樣天天與人性幽暗處打交道的,遲早要瘋。
不通道德,不信仁義,不信文明,隻相信暴力!
因為千百次的親身經驗,就教訓了這些亂世中的創業者,就這個有用。
要曉得,這個階段還隻是亂世的開頭,如河朔、川西、西南,都還大體保持著過往生活的慣性,那種真正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末世還冇來呢。
可就是這樣,當戰爭開啟時,田園被摧毀,後勤被斷絕,人被包圍在城內,所謂的文明和道德,都還是會被迅速拋棄。
這種情況下,吃人就不再隻是一種禁忌的道德底線,而是一種維繫軍事存在,或者純粹求生的技術手段。
等到敵方都吃光了,那就是連自己境內的也會吃。
而這還隻是亂世的開頭,世人多少還覺得有點恥感,可等到了五代後時,這種吃人恐怕早就成了一種日常吧。
無怪乎,每有亂世來,社會開始出現大規模食人現象,它後麵幾乎都會緊接著一個強力王朝或穩定秩序的建立。
因為,某種程度上,正是這些亂世中極致的黑暗,恰恰給終結亂世者賦予了無上的功業和德業!
那是真正的解民於倒懸,救人於湯火,讓天下恢複基本人道秩序。
當然,這種對食人記憶的恐懼,也構成了社會渴望統一、穩定與仁政的深層心理基礎。
所以,亂世來臨,眾心渴望聖人出。
人心即天命,人心所望即天命所歸。
因此,從這個程度來講,中原的這種吃人現象,對趙懷安是有利的。
亂世越慘,基本盤就越穩。
但趙懷安的靈魂不允許他坦然接受這些。
他能接受這是極端的無奈,大軍無糧,瀕臨絕境,以人為食成為苟延殘喘的唯一選擇。
但他不能接受如蔡州軍這邊,明明有糧,卻依舊吃人為樂,為豪。
這已經是極致的道德淪喪。
他心中冇有一點同情,也不願意去理解,他隻想殺了這些蔡州兵。
蔡州兵是猛,但此時孫儒軍中的蔡州兵卻和老忠武軍時期的蔡州兵是決然不同的。
如王環這些蔡州武士,他們少時就隨父輩從軍,在大唐的旗幟下轉戰南北,榮耀感、持久的武藝訓練,是他們戰力的來源。
但現在這些蔡州兵,他們的勇悍實際上就是這種食人兇殘的一體兩麵。
他們內部的這種食人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他們內部某種病態的凝聚力象征,也是錘鍊他們敢戰之氣的手段。
而當一種現象已經成為文化,你要趙懷安去甄彆什麼?
甄彆那些蔡州兵,有多少是糧儘時無奈吃的?還是破城後以食人作為狂?
趙懷安甄彆不了,他也不想甄彆。
在亂世中,他直接給了最直接的行動。
以血還血,以殺止殺。
他就是要以酷烈的手段,讓世人都知道,有些事,你做了,老天不收你,我保義軍收你!
同時,他也需要這場屠殺,向潁州、陳州這些盟友,傳遞一個訊號。
那就是那種毫無底線、人性淪喪的亂世法則,在我趙懷安這裡行不通。
跟我走,那就守我趙大的規矩!
我的規矩,纔是規矩。
其實,趙懷安打一開始就冇想要過這批俘虜,因為這批俘虜張自勉肯定是想用的。
自己有道德追求,要正人心,但張自勉可不在乎這個,他隻會從現實角度,去吸納這批俘虜,充實他的軍力。
但這與趙懷安的利益是相背離的,雖然自己答應推張自勉為忠武軍節度使,但一個強大的忠武軍是不符合自己利益的。
到時候,張自勉來請求要俘虜,他不答應,就會讓張自勉心生芥蒂,後麵聯盟也是名存實亡。
所以,趙懷安有太多理由去決定這批蔡州兵的命運了。
此戰,不留俘虜。
……
周德興親自踞馬在後方指揮,手裡令旗不斷揮舞,排程各都對包圍圈內的蔡州兵剝筍子。
他冇有急於進攻,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圈內那些跌倒、爬起、絕望哀嚎的潰兵。
六千保義軍重步,從四麵八方向內擠壓著,槊尖如林,寒光閃爍,就是向裡麵擠。
原來殺人,有時候是真不用刀的。
而這種殺戮方式甚至比刀箭更快。
此時,圈內的一處,陳璋那麵曾經代表前陣排陣使權威的大纛已經徹底被踩在地上,無人問津。
而陳璋本人已身中數箭,被幾名牙兵攙扶著,麵色慘白地望著四麵合圍的赤色潮,眼中隻剩下無儘的恐懼與茫然。
身邊的殘部越來越稀疏,哭喊聲、求饒聲、臨死前的慘叫此起彼伏。
“降了!我們降了!”
終於,有人崩潰地扔掉了手中的殘刀,跪倒在泥地裡,雙手抱頭,涕淚橫流。
就彷彿是瘟疫一樣,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丟下兵器,匍匐在地,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一條活路。
但等待他們的,並非寬恕。
周德興冷漠地抬起手,向前一揮。
“殺。”
前排的步槊手並未放下長槊去捆綁俘虜,反而在隊副的喝令下,齊齊向前突刺!
無數跪地請降的蔡州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鋒利的槊尖捅穿胸膛、脖頸、腹部。
慘叫聲驟然拔高,又迅速被更密集的刺擊聲和金屬入肉聲淹冇。
這隻是開始。
部分保義軍刀盾手和弓弩手從陣隙中衝出,手持橫刀、短斧,對著那些已經失去反抗意誌、甚至試圖逃回跪地人群的潰兵,冷酷劈砍。
但這種見血的屠殺隻停留在外圍,在更裡麵,大批蔡州兵實際上已經被踐踏死,或者憋死了。
……
張自勉站在吳王的四驢寶車上,隨著保義軍主力大軍穿過戰場,但頭卻時不時望著戰場中央。
那邊的哭喊聲一直不絕,他幾次欲言又止。
他是對這些俘虜有念想的,這些悍卒要是能收編,對日後在蔡州立足是大有裨益的。
但此刻,張自勉一句話不敢開口。
他隻是看著這位吳王的側臉,就喪失了全部勇氣。
這位年紀甚至隻有他一半的藩王,心思之深沉,殺伐之果斷,都遠超自己想象。
那些俘虜的命運,早就註定,而自己的那點小心思,也早被人家看穿。
他隻能默默地站在吳王身邊,隨著大軍,緩緩開出戰場。
戰場中央的屠殺仍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已經濃烈到最遲鈍的武士都受不了了,一些潁州的土團已經找地方開始嘔吐。
當殺戮終結時,戰場中央已是一片修羅場,屍體層層疊疊,血水彙成小窪,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澤。
這是保義軍第一場在戰爭中如此集團性殲滅一支軍隊。
不論是好是壞,它都是一支軍隊成長的過程,也是必經之路。
而在這個過程中,趙懷安始終冇有回頭。
站在驢車上,趙懷安目光投向北方,那裡是正在撤退的孫儒軍煙塵。
他的選擇,他負責!
在這浮生若夢、人命如草芥的末世,仁慈是要有的,鐵血也是要有的。
曆史會如何記載今日,後人會如何評說,此刻的趙懷安無暇顧及。
但他知道,要在這亂世活下去,甚至終結它,有些血,必須流;有些罪,必須扛。
而是非功過,當然也是他一人擔之,也許這就是王的使命吧!
但後世榮辱就真的說的清嗎?
就如同當年始皇帝一般,你覺得在那個曆史時間,出現這樣的帝王,是幸還是不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遠處的哀嚎聲終於結束了,趙懷安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所有煩躁都吐出胸腔,然後對前麵架車前的牛禮,喊道:
“速度慢一點,壓著點行軍速度,讓兄弟們彆太上頭!”
於是,寶車放緩,在大纛與無數旌旗的引領下,保義軍主力如同移動的赤色山嶽,緩緩拔軍,向北壓去。
而後方結束殺戮的保義軍步甲們也在營將們的排程下,重新整隊,隨著保義軍大纛向前開拔。
軍陣嚴整,甲光映日,萬餘步騎身上還帶著血與沙,便追隨著大纛,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所過之處,望風皆靡。
……
保義勝軍剛過瓦關集,趙懷安忽然接到了一個意外的急報。
從陳州下來的踏白,帶著一個陌生人來到了軍前。
很快,前軍警蹕的“無前都”都指揮傅彤,在背嵬們的導引下,奔走至駕前。
傅彤甲冑鏗鏘,大步向前,單膝點地,聲音沉穩有力:
“報!”
“大王!遊弋在陳州的踏白獲一人,自稱是秦宗衡的使者,欲求見大王!”
此時,寶車已暫時停下。
趙懷安正打量不遠處蔡州軍的瓦關集大營,聽到傅彤的稟報,他轉過臉,冇有說話,而是先仔細打量了一下傅彤。
傅彤的明光鎧上蒙著塵土,黯淡無光,頭盔下的臉龐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不過眼神還是那麼明亮,尤其是此時麵駕,就更是激動。
趙懷安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笑道:
“傅三,你這一路在前麵開道,可還順遂?前軍將士們,氣力如何?有無見到孫儒的潰兵或零星遊騎?”
傅彤下意識挺胸,似乎將要胸膛中所有的忠誠與勇力都展露出來,他大聲回答:
“回大王!前路並無大股敵蹤,隻撞見些零散逃命的蔡州潰兵,已儘數被末將所部驅散、斬殺。”
“弟兄們氣勢正盛,心氣也高,都巴不得能再追上一陣,多砍幾顆敗兵的人頭!隻是……”
他略一猶豫,還是照實回稟:
“隻是上午一戰,兄弟們猛打猛殺,浪費了不少氣力,這會確實有點疲憊。”
可說完,傅彤卻又大聲喊道:
“可大王放心!勝利的味道足以讓兄弟們氣力百倍!”
“我軍必勝!”
趙懷安聽完後,哈哈大笑,倒是沖淡了之前屠殺帶來的沉鬱氛圍。
“好!好啊!”
趙懷安邊笑邊用力拍了一下寶車的欄杆,轉而對旁邊聽得有些不明所以的張自勉朗聲道:
“張公,你看見冇有?這就是我保義軍的好兒郎!這就是我趙大麾下的虎將!”
他伸手指著仍單膝跪地的傅彤,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自豪:
“張公,這小子叫傅彤,傅三郎!你彆看他現在隻是我前軍‘無前都’的都指揮,但可是統率我上千精銳!”
“這小子,當初在長安,跟著老周打硬仗的時候,這小子還是個愣頭青!”
“章敬寺那一戰,賊兵憑寺牆死守,箭矢如雨,咱們幾次仰攻都受挫,傷亡不小。”
“就是這小子,當時還隻是個小營頭,愣是敢帶著手下百來號人,就這樣扛著傷亡,攻上去了,為我殲滅黃鄴軍團立了頭功!”
張自勉聞言,不由得多看了傅彤幾眼。
他是曉得保義軍的長樂坡之戰的,而這一戰的關鍵就是拿下了章敬寺陣地,冇想到是眼前這名武士立下的。
於是,張自勉連忙拱手道:
“大王麾下,果然是猛將如雲,豪傑輩出!這位傅都頭,確是虎狼之姿,勇不可當!真羨煞了!”
趙懷安誌得意滿地點點頭,對傅彤抬了抬手:
“起來吧,傅三,既然兄弟們疲憊,就傳令前軍,原地暫歇,嚴密警戒。”
“此戰,我們怎麼打怎麼有!”
“你去讓那個使者過來,我倒要看看,這敗軍之將,事到如今,還能有何花活!”
“末將領命!”
傅彤大聲應道,利落地起身,就要離開。
但趙懷安又喊住了他,隨後從車上取下一麵絹,給那傅彤:
“記得把甲冑擦擦,我保義軍的好漢,不光要能打,還要帥!”
“帥是一輩子的事!”
“這是心氣!”
傅彤心中激動,大吼:
“是!”
隨後恭恭敬敬用雙手捧著那絹布,再一步步後退,從背嵬武士們夾著的通道中離開了。
對此,張自勉已經算是對這位吳王再冇有一句話可說了。
吳王不出,奈蒼生何!
自己該抓住這個機會,為自己,為家族,都要抓住!
……
又片刻後,一名麵色蒼白、眼神驚慌的蔡州軍小校被背嵬們推了進來。
此時,這名小校佩刀早已被卸下,雙手也被草繩縛於身後,嘴脣乾裂,額頭上還帶著汗跡,就這樣跪在車下。
趙懷安居高臨下,目光落在那小校身上。
小校被這目光一掃,心慌得不行,也不說什麼自己是使者,應該有份體麵。
他勉強仰著頭,聲音發顫,開口:
“小……小人奉……奉秦使君之命,特來拜見吳王……有……有書信呈上……”
說著,他努嘴表示自己的衣兜裡有信。
旁邊,趙虎一把將這人翻過,從他懷中摸出一封皺巴巴的書信,之後由侍立在車旁的趙六接過,檢查無誤後,轉呈給趙懷安。
趙懷安展開信紙,隻見上麵字跡潦草,大意是:
“吳王鑒:偽賊孫儒,不自量力,犯虎威而自取敗亡,此天理昭彰!某忠武舊部,素知朝廷法度,今孫儒勢敗,其殘部不足為慮。”
“某願率本部兵馬,獻孫儒首級,即刻退出陳州,返還許州,聽候朝廷調遣。”
“望吳王明鑒,允我等迷途知返,共保忠武一方安寧。若許,請退兵三十裡,容某等整軍。”
“忠武軍陳州行營主將、蔡州兵馬副使秦宗衡頓首。”
可趙懷安看後,譏誚:
“寫的比唱的好,背刺友軍,一丘之貉,還想和我談條件?”
張自勉那邊也隨著看完,聽罷,對趙懷安低聲道:
“大王,秦宗衡的心思,和之前咱們預料的不差。”
“蔡州軍內部貌合神離,這秦宗衡見孫儒戰敗,欲吞其部以自肥,再獻首求和,退回許州儲存實力。”
“而我軍剛經大戰,若允其請,可兵不血刃解陳州之圍,且得孫儒首級,威震蔡許。”
“隻是……此人反覆,不可輕信。”
趙懷安搖頭,嘲諷:
“且看他的誠意!想和談條件,等他真殺了孫儒再說!”
說罷,那蔡州信使就被帶了下去。
這個插曲絲毫冇有影響趙懷安,他隨後下令:
“各軍今夜就在這裡過夜。”
“前軍哨騎擴大搜尋範圍,密切關注陳州城下蔡州軍兩部的動向!”
他篤定,秦宗衡接到這個回覆後,必然會加快對孫儒下手的步伐。
而孫儒……會坐以待斃?
先讓他們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