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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人生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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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高駢還在想著溫水煮青蛙,那邊呂用之等人早就直接掀桌了。

這些底層出來的權鬥家,就是這樣,管你這那的,先乾了再說。

此刻,呂用之親率一萬五千大軍,輕裝疾行,已悄然繞過漕河,直撲揚州南郊。

夜色如墨,隻聞馬蹄裹革、兵甲輕碰之聲,如暗潮卷地。

但軍中將領心裡並非冇有疑惑,那就是縱然上麵說是揚州城內有內亂,實際上卻並未見到使相手令。

所以行至儀征驛的時候,前滁州兵馬使李清,現在是莫邪左軍右廂都押牙,於道旁土坡上勒馬眺望,但見隊伍長蛇般蜿蜒向東,火光低掩,心中越發不安。

於是,李清眉峰緊鎖,喚來心腹牙將,低聲囑道:

“汝速持我令牌,抄小道馳往揚州,麵謁使相,詢問是否調莫邪入城,記住,務必親麵使相,冇有見到,就一句話不要說!”

牙將領命,跨一匹快馬,繞僻徑狂奔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已抵揚州羅城之外,卻見城門緊閉,吊橋高懸,牆上巡卒比往日多了數倍,火把通明下,皆是麵生之輩。

牙將高呼“緊急軍情”,城上卻隻冷冷拋下一句:

“夜深閉城,無使相手令,任誰不得入!”

牙將心急如焚,繞至水門,亦被弓弩逼退。

正彷徨間,忽聞南麵遠處隱隱傳來大軍行進之聲,呂用之主力已至城下!

揚州南門外,火把驟亮如晝。

呂用之一身道氅,外罩軟甲,端坐白馬之上,麵如沉水。

城頭守將正是張守一之門生馮勝,早已得密令,見狀即令放下吊橋、洞開城門。

大軍如決堤之水,轟然湧入。

呂用之分兵兩路,低聲喝令:

“張真人率馮勝、蕭珙部,直取幕府,控住高家諸子,勿使走脫一人。”

“餘眾隨我上迎仙樓,恭請使相移駕!”

於是,那邊張守一領四千人,徑奔節度使府邸。

而直到順利進了城,呂用之這邊纔打出旗號,並做如下部署。

他帶著申及直奔迎仙樓,外圍由王重任帶兩千兵把守附近街道,剩下的石鍔、徐約、許戡幾人則帶兵馬去奪四門。

這樣,即便訊息走漏,外圍有忠於高駢的兵馬回援,他也能將他們擋在城外。

很快,前麵申及來人稟告,說已經包圍了迎仙樓所在的街道,各出入口也下了木柵,樓內人等插翅難逃!

至此,呂用之終於放下心,哈哈大笑:

“好,趁天亮前,拿下高駢首級!”

“不要有任何猶豫,猶豫就會輸!”

“殺!”

“此戰爭先者,人人賞十金,能斬高駢首級者,千金!”

此刻,圍在這裡的莫邪武士們早就曉得所謂敵在揚州城,這個敵人就是使相啊!

畢竟他們就算再傻,也曉得住在迎仙樓的是誰啊!

但難受的就是,如今他們已經形同謀逆,就算他們不打,下麪人也會殺了他們!

因為這明擺著就是發財的路子,你不能擋了下麪人發財!

普通武士和高駢有什麼屁的恩德?高駢?那就是一個糟老頭子!

而且就算他們能穩住,且不說呂用之的人已經掌控局勢,就是使相活下來了,也繞不過自己。

他們對於高駢的嚴厲有著血一樣的認識。

於是,大部分人都這樣被裹挾,到無奈,最後到發瘋。

說一千道一萬,武人是最講究現實的!

此時號角一響,登時就爆發出震天的呐喊,爭先恐後地衝到圍牆前麵。

……

到了淩晨才入睡的高駢,是被一種熟悉的震動驚醒的。

不是雷聲,而是密集腳步聲踏過樓外磚地時,通過木柱傳導至榻上的微顫。

他霍然坐起,帳外值夜的崑崙奴“菩薩奴”已擎刀立在簾前,黝黑的麵龐在昏暗裡隻見兩點精光。

“主人,樓外有異。”

高駢掀被下榻,赤足踏過木板,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樓外圍牆外的街道,本該空無一人,此刻已湧滿黑黢黢的人影,火把正從四麵逐亮點燃,映出無數翻飛的白色臂縛。

遠處街巷傳來零星慘叫與破門聲,而南麵天際竟隱隱泛紅,那是節度使府方向起了火!

“菩薩奴,你去看一下,是什麼敢造反!”

“難道是我那些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一刻,高駢寧願覺得是兒子造反,也冇想過一直溫順示弱的呂用之會狗急跳牆。

崑崙奴菩薩奴帶著幾個牙兵武士奔下了樓。

外麵的確有不少人馬在呐喊,可天還烏矇矇亮,什麼都看不清。

於是,菩薩奴大吼:

“什麼人敢在迎仙樓外喧嘩!”

“找死!”

那邊正在佈置柵欄的辛從實已經帶落雕武士們奔了過來,他大吼:

“看到了旗幟了,是莫邪軍!”

菩薩奴等人大驚,連忙帶著訊息奔回樓上,告訴了持弓而立的高駢。

身披道袍,正由武士們幫忙穿甲的高駢在得知外麵是莫邪軍後,明顯人都愣住了,最後還是強顏笑道:

“好啊,好啊,我這熬鷹的,倒是被鷹給啄瞎了眼了!”

說著,高駢就從武士手裡拿過自己的三石弓,旁邊人捧著箭筒候在高駢右手邊。

這個時候,下麵又奔上來一名武士,是高駢的牙將丁威,他焦急大喊:

“使相,呂用之等人謀反,我們護著使相你殺出去,去揚子戍大營。”

“住口!”

高駢低喝,自己大步走向窗邊,隨後把弓拉得吱吱直響,一下子把箭射了出去。

與此同時,不斷有人爬著梯子從圍牆外爬了進來,很快,連中門也被推倒,到處都是敵人的影子。

這個時候,樓下的落雕都武士們全部都跑了出來,雖然人數隻有三百人不到,但不愧是高駢最精銳的牙兵,即便驚慌,但依舊在最快的時間做出防禦。

眨眼間,有開啟拉門做掩護的、有搬出案幾做擋箭的,而樓門將辛從實更是拉過一批人,直接堵在樓門口,為高駢築成了一道人牆。

而此時,樓上高駢已怒氣勃發,雖年逾花甲,但骨血裡的悍勇卻絲毫不減當年。

“菩薩奴,為我上弦!”

那邊,菩薩奴等崑崙奴,紛紛開始給弓弩上弦。

高駢剛剛拉了下三石弓,但拉了一下就拉不動了,如此隻能用手弩代替。

此時樓下已爆出第一波殺聲。

莫邪軍的叛軍已經亂糟糟衝了進來,前方是辛從實率五十落雕武士早據住樓前石階與廊柱,列成半月陣。

這些老卒無一慌亂,沉默地抽箭搭弦。

“射!”

辛從實嘶聲令下。

五十支鵰翎箭尖嘯離弦,近距離直透皮甲。

前排數十莫邪兵慘叫倒地,但後續者踏屍而前,如蟻附膻。

第二輪箭雨再發,又有二三十人中箭,然敵軍已逼至十步內!

“棄弓!抽刀!”

辛從實率先擲弓,反手拔出厚背長刀。

五十老卒棄弓執刃,齊聲暴喝,撞入敵群。

刀光翻飛間,血瀑四濺,竟將數倍之敵殺得倒退三步。

然莫邪都後續人馬源源不斷,轉眼便以長槍如林,將落雕武士們逼得逐步退上台階。

而附近院子裡,如這樣的廝殺不斷上演,因為院子小,外麵的莫邪叛軍也是隻能分批進來,如此雖隻有三百落雕武士,卻還是穩住了局麵。

高駢在三樓窗上看得分明,隨即舉起手弩,扣下扳機。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噗”的一聲,樓下正揮旗指揮的一名莫邪都隊將咽喉中箭,仰麵倒下。

周圍敵軍一滯。

高駢毫不停歇,連珠箭發。

第二箭洞穿一名持斧勇士的胸甲,第三箭射翻慾火燒樓門的火兵,第四箭將一名攀爬圍牆的叛軍釘在地上。

箭無虛發,每一聲弦響必伴一聲慘嚎。

樓下莫邪軍起初茫然四顧,隨即發現箭矢來向,駭然指向頂樓:

“使相……高駢在樓上!”

呂用之在圍牆外的街道上,聽到裡麵的喊殺聲,隨即仰頭,望見那個窗後舉弩的披甲身影,大吼:

“調弩手上!壓住頂樓!”

……

在樓下的戰場,辛從實等已退至一樓門廳。

五十落雕武士折了十餘,餘者皆帶傷,卻仍死死扼住樓梯口。

樓梯狹窄,僅容三人並行,莫邪軍雖眾,一時難以展開。

“使相就在樓上!”

辛從實抹去濺到眼角的血,嘶聲激勵:

“吾等守此梯,一步不退!”

話音未落,敵群中忽然擲出十餘個陶罐,砸碎在階前,流出的火油觸地即燃。

烈焰騰起,兩名落雕武士渾身著火,仍吼叫著撲入敵群,抱敵滾入火中同焚。

辛從實雙目赤紅,揮刀連斬三名冒火衝上的敵卒,刀口已崩出缺口。

此時,菩薩奴帶著其餘七名崑崙奴護衛自二樓衝下。

這些崑崙奴皆身高九尺,膚黑如炭,擅使鐵蒺藜骨朵與彎刀,悍不畏死。

他們加入戰團,頓時將敵軍攻勢壓退半截。

高駢在頂樓箭不停歇,忽然瞥見敵陣中數十弩手正在上弦,急喝道:

“菩薩奴!毀其弩陣!”

菩薩奴聞言,竟直接從二樓廊台縱身躍下,如重錘墜入敵弩手群中。

骨朵橫掃,頓時砸翻三四人,餘者驚散。

然四周槊矛立時攢刺,菩薩奴肩腿連中數創,仍怒吼著將骨朵擲向一名弩手頭領,砸得對方顱骨碎裂。

隨後他奪過一柄長戟,旋身橫掃,又斃數人,終被十餘支長槍同時刺穿胸膛,釘在地上。

高駢目睹此景,眼眶迸裂。

此時弩箭已空,他索性抽出儀劍,此乃禦賜禮器,本非戰兵。

然他握劍在手,對身後僅剩的兩名侍女道:

“爾等自尋生路吧。”

言罷高駢竟大步踏出頂樓,欲下樓死戰。

“阿郎!”

一名老侍女忽然跪抱其腿,淚如雨下:

“妾等受恩深重,願隨阿郎同死!”

高駢低頭看她,又望見樓下苦苦支撐的辛從實等人,忽然仰天大笑:

“不想我高駢縱橫一世,末路竟困於此樓!也好,也好……”

笑聲未歇,樓下轟然巨響。

莫邪軍用巨木撞垮了一側樓門,潮水般湧入。

辛從實身中數槍,背靠樓梯柱,猶揮刀砍殺,直至氣絕。

再加上被圍殺在樓外的落雕武士,這一支傳奇的牙軍至此全歿。

莫邪軍開始逐層清剿,向頂樓逼近。

高駢退至服丹房。

此房三丈見方,是高駢服丹後休息的地方。

隻見四壁書架堆滿《抱樸子》《周易參同契》等道經,以及高駢多年手錄的修道心得,西側還架著一麵琴,隻是無人問津。

高駢令侍女將丹房內所有帛書、道經、帳幔堆聚,澆上燈油。

濃烈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他自已則立於樓心,緩緩整理衣甲,隨後對老婢下令:

“燒了!”

老婢一愣。

高駢已是聲音嘶啞:

“把這些書、這些丹藥、這些虛偽的長生夢……”

“全燒了。”

說完,他坐到了琴邊,感歎:

“我少年時,最愛嵇康《廣陵散》。”

指尖輕觸著琴絃:

“後從軍,再未撫琴。今日死期將至,倒想再聽一曲。”

說完,高駢竟真的調絃試音,隨後,蒼涼琴聲自指尖流淌而出。

正是《廣陵散》。

琴音初時低沉如嗚咽,繼而激越如劍鳴,終至悲愴如輓歌。

樓下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竟都被這琴音壓過三分。

莫邪軍攻至三樓時,腳步不覺放緩。

他們聽見琴聲自頂樓傳來,那旋律中有沙場鐵馬,有江湖夜雨,有廟堂傾軋,更有一種慨然的訣彆。

連樓外的呂用之都一時怔住了,踞馬喃喃道:

“高駢,使相……果真不凡。”

樓上,琴至**,高駢忽開口長歌:

“曾騎海馬跨安南,箭射天狼鎮蜀川。”

“玉皇授我金紫綬,丹書未竟骨先寒!”

“江淮萬裡烽煙起,誰記高樓夜斬蠻?”

“燒!燒!燒儘這一片白茫茫,不敢留名青史間!”

歌聲未落,他猛地推倒油燈。

燈火潑濺,遇油即燃。

“轟……”

火龍瞬間騰起,吞冇經卷、丹藥、琴台,火舌直舔梁柱。

熱浪撲麵,高駢道袍氅的毛尖也開始捲曲焦黑。

樓外呂用之大駭,令牙兵入三樓拉出高駢,卻被熱浪逼退。

火海中,高駢緩緩起身,立於烈焰中央。

他整了整衣冠,忽朝大吼:

“呂用之,你記住……”

“今夜殺我者,非你莫邪軍,非你呂用之。”

“是昨日因,今日果!”

“一夢枕黃粱,功名半紙長。曾驅十萬騎,枉作九千章。”

“休嘲老病身,一炬了荒唐。臨了堪生死,方知柳絮忙。”

話音落,高駢竟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嘯聲如龍吟,穿透烈火,響徹揚州夜空。

梁柱轟然斷裂,屋頂坍塌,帶著熊熊燃燒的椽瓦,將那個身影徹底吞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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