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致遠離開呂用之那邊後,就直奔城外的保義軍大營。
在那裡見了趙懷安後,崔致遠將高駢的決定彙報給他。
趙懷安聽了後,嘴角微笑。
老高啊,老高,早這樣不就行了嗎?
老登是這樣,不頂他一把,他都不曉得你是誰。
對於高駢要在大明寺置辦歸寧宴,還把他保義軍的營地駐區專門調整到了大明寺那邊,趙懷安自然是同意的。
到時候,在營地辦完婚禮,就讓趙六他們去把大明寺的防務接管一下,那時候,在自己的主場,陪老高吃了這段歸寧飯,兩家就算是一家人了。
想想還有點唏噓啊!
哪裡想到當年隻是見一眼的小女孩,如今就要嫁給自己了!
趙懷安對崔致遠鄭重說道:
“好,就如此辦,你帶我話回去,就說我謝嶽丈的一番用心。”
……
三日後,大明寺東側平山堂一帶,一座臨時搭建的錦繡帷殿已然落成。
蜀錦為幔,蘇繡為屏,四壁懸掛著摹本名畫與法帖拓片。
堂前綵樓以琉璃、玳瑁、珊瑚、珍珠裝飾,日光下璀璨奪目。
殿內金盤玉碗、邢窯越瓷、象牙犀角器皿陳列井然,更有府庫中尋出的禦賜宮廷鎏金銀壺、玉燭酒籌筒等珍玩。
猩唇、駝峰、豹胎等八珍異味,太湖三白、大澄湖蟹、奇異鮮果等時令佳肴也在陸續整備,藏入冰窖。
劍南燒春、五糧液、高昌葡萄酒等各色美酒羅列成行。
百名官妓正要排練新曲,崑崙奴、新羅婢也開始提前來適應場地。
甚至隻是高駢要看一下現場,為了達到最貼近當時的體驗,呂用之都讓人開始燃燒各種香料。
此時,帷幔內,異香隱隱,低調奢華。
所以也難怪呂用之這麼自得意滿。
操辦如此宴席,將淮南物力之豐、排程之速、巧思之精,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彷彿已看到吳王趙懷安步入此殿時,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震動,以及高駢麵上那含蓄而威嚴的讚許。
而片刻後,高駢就輕車簡從,僅帶十來名落雁都武士,悄然來到大明寺。
他是來親眼看看這歸寧宴的排場的。
事關他高家名譽,他小女兒大事,以及吳藩和淮南的聯盟,不能有任何閃失。
可甫一踏入山門,高駢的眉頭便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佛寺本該有的檀香與清淨氛圍,被一股混雜著亂七八糟的香料味給破壞了。
這些香料是貴,但也正因為貴,所以滿是銅臭味,直接把格調給拉低了。
高駢未發一言,在呂用之殷勤的引領下,穿過重重帷幕,走向那座嶄新的錦繡堂。
越近,那刻意營造的富麗堂皇便越是撲麵而來。
綵樓耀目,錦幔如雲,侍者如織,珍玩奪睛。
高駢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臉色也沉了下去。
步入殿內,高駢的目光掃過那些世間罕見的器物,掠過那些活取遠運的奇珍,最後定格在那些身著異域服飾、垂首侍立的崑崙奴與新羅婢身上。
殿角,還有樂工與官妓正在低聲調絃試音,霓裳羽衣的曲調隱約可聞。
呂用之並未察覺主公神色有異,兀自在一旁低聲介紹:
“天官請看,此乃當年玄宗千秋節所製的鎏金舞馬銜杯銀壺。”
“這一壺是賀婚,據說當年還有一壺是祝壽,但因為安史之亂而流散了。”
“不過留下的這壺也正應景。”
“還有這一應用具,我們都用了成套的秘色青瓷,就連熏爐也是秘色瓷獸頭足熏爐……”
“還有這些隨奉的崑崙奴與新羅婢,皆顯我淮南通海之盛,萬國來朝之氣象……”
“更妙的是,所奏樂曲……使相要不要先聽一下?”
“夠了!”
高駢突然一聲低喝,打斷了呂用之的炫耀自得。
聲音不高,卻在空曠華麗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於是整個殿內都針落可聞。
呂用之渾身一顫,愕然抬頭,就見高駢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甚至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就這樣盯著自己。
高駢的聲音壓抑著,很低:
“呂用之!”
“你好大的排場。”
呂用之慌忙躬身:
“天官,此宴關乎淮南顏麵,關乎使相對吳王的……”
“顏麵?”
高駢嗤笑一聲,向前踱了兩步,抓起那鎏金舞馬銜杯銀壺,問道:
“用這等僭越器物,建此等豪奢帷幔,來彰顯我淮南的顏麵?“
“我高駢什麼時候這麼低俗?”
“這事傳出來,都以為我渤海高家已經淪落為小門小戶了!用這種暴發戶般的炫耀來辦本公小女的歸寧宴?”
“罔顧生靈、窮極奢靡,暴發戶!”
說著,高駢對呂用之冷哼:
“你曉得什麼是歸寧?就是儘翁婿之禮,示江淮地主之誼!”
“而你呢?”
“將這佛門清淨地,弄成了何等地界?這滿殿的珠光寶氣,這亂七八糟的香味,這也是我最不能忍的!”
“你可曉得,氣味是場麵最重要的格調,你弄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不懂,可以去問問府裡的調香師!”
“現在,你這麼搞,是待客,還是炫富?是讓趙大有歸家之意,還是給他來個下馬威?”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如此訓斥,呂用之滿臉漲紅,他試圖辯解:
“天官息怒!屬下……屬下隻是想著,吳王淮西武人,或……或喜豪奢。“
“再則無壯無以威,也讓他見識我淮南的底蘊。”
“故……”
見呂用之還那樣,還在犟嘴,高駢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故你就將我淮南底蘊,糟踐成這般模樣?”
他逼近一步,盯著呂用之漲紅的麵孔:
“最重要的,如此花銷竟然連一片紙都冇給本公上過,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淮南節度使?”
“是,你這些年處理幕事是有些功勞,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這淮南不是你可以替我高駢做主的!”
“本公絕不會容許這等荒唐低俗的排場!”
說完了,高駢還上下打量著呂用之,忽然冒出一句:
“你呂用之不是天上人嗎?這天宮勝景就是如此佈置的?”
“販夫走卒暴富也就是如此了!”
這句話簡直就是重錘,直接錘得呂用之一句話說不出。
他的後背甚至已經全是汗了。
呂用之忽然驚覺高駢話裡有話,他是不信自己的這套說辭了?
同時,一種巨大的恥辱感充斥呂用之的心頭。
他感覺被高駢這樣的世家子弟**裸地嘲諷了,就好像自己為他乾了那麼多,卻依舊隻是一個滑稽的醜角。
而自己沾沾自喜的一切,在高駢看來,醜陋!低俗!卑賤!
他就這樣怔在了原地。
而高駢最後看了一圈這滿殿的奢華,內心同樣憋屈。
自己什麼文化素養?論打仗,冇有他詩才高;論作詩,冇有他武功高!
自己向來以使相自居,焉能容許自己最喜歡的小女兒在這樣的環境下歸寧。
於是,他直接擺手,下令:
“現在拆改也來不及了。”
“宴,照常設。但這些亂七八糟的珠寶,都給本公撤掉……”
“還有那熏香!”
說著,高駢更是一腳踹翻了香爐,罵道:
“這給本公丟了!”
說完,高駢不再看呂用之,拂袖而去。
……
高駢拂袖而去後,一眾隨行、舞者也不敢留,匆匆離開。
錦繡堂內,隻有呂用之站在原地。
此刻,帷幔下,那珠光寶氣,爭奇鬥豔,富麗堂皇都成了笑話。
笑話著呂用之你是一個低賤種。
低賤的審美,低賤的道德!
呂用之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反覆迴響著高駢那冰冷如鐵的話語:
“你呂用之不是天上人嗎?這天宮勝景就是如此佈置的?”
“販夫走卒暴富也就是如此了!”
這一刻,他是恐懼的。
他的全部權力都是來自於高駢的信任,可現在高駢若不信任我了,我死期不是將至嗎?
那些被他拉攏的人,能被他拉攏,不就是因為自己倚仗高駢嗎?
呂用之喃喃自語,臉色灰敗:
“怎麼辦,怎麼辦!”
他掙紮著想要邁開腿,可腿卻已經痠軟,剛邁開就要軟倒。
直到有心腹吏員見了,這才奔過來扶助呂用之。
呂用之看著眼前的一切,羞憤、恐懼、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不甘,在他心中交織翻滾。
他呂用之,從一個鄱陽茶商之子,憑藉機巧方術、揣摩逢迎,一步步爬到今日地位,掌管淮南錢糧營造,權傾一時,何曾受過如此當眾折辱?
更何況,這番佈置耗費錢帛钜萬,調動人力物力無數,還不都是誠心為你高駢?
現在不僅無功,反而有過!
他如何不冤?
這會,一名親信小吏低聲喚道,聲音發顫:
“真君,使相已然動怒,這宴……還辦嗎?”
呂用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幾乎是低吼出來:
“辦!為何不辦?天官說了,宴照常設!”
這下子,眾吏就更抖了。
而這麼一吼後,呂用之反倒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高駢雖怒,但並未當場廢止宴會,說明此事尚有轉圜餘地,至少表麵文章要做足。
所以現在當務之急是按照高駢說的去改,先將這事應過去。
“聽著……”
呂用之站直身體,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語氣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決斷:
“綵樓錦幔、金銀器皿、歌舞樂工,一切照舊。但……”
他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過於紮眼的陳設:
“這些宮廷器物就全部撤下,換成節度使府庫中規製內的上好器皿。”
“另外八珍也撤了,隻選取部分製成肴饌,但宴席主菜,增加江淮本地時鮮,尤其是……吳王故鄉可能熟悉的菜式。”
他頓了頓,繼續道:
“崑崙奴、新羅婢,人數減半,且不得集中陳列,分散侍立於廊廡之外,非召喚不得近前。”
“樂舞……撤掉《霓裳羽衣》,換《秦王破陣樂》或《功成慶善樂》這類頌揚武功、彰顯朝廷威儀的曲目。”
“還有,殿內所有明顯逾製、帶有龍鳳等皇家專屬紋樣的雕刻彩繪,能遮的遮,能改的改,立刻去辦!”
親信們連忙記下,卻又麵露難色:
“真君,時間緊迫,有些改動恐怕……”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
呂用之厲聲道:
“辦不到,統統掉腦袋!”
最後,呂用之還補充了句:
“去找幾個文人、畫家,到時候吟詩作賦,談論風物,把這家宴畫下來。”
眾人都記下後,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那……使相那邊?”
呂用之眼神陰鷙:
“我會親自去請罪,深刻反省。另外……”
他沉吟片刻:
“立刻派人去請張守一、諸葛殷兩位仙師,讓他們速來見我。”
親信一愣,但還是點頭:
“喏!”
“快去辦吧!”
“這事辦砸了,大家都彆想好過!”
……
打發走手下,呂用之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
夕陽餘暉透過彩幔,投下變幻的光斑。
今日這事很不對勁,高駢是不是借題發揮?與其說是對宴會不滿,不如說是要辦自己了?
不是吧,剛替你除掉高柷,你就要除掉自己?
這用人朝前,不用就丟?
想到這裡,呂用之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不甘。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人,從長安過來的鹽鐵副使崔緯昭。
自己現在什麼正式的官職也冇有,權力都是高駢私授,所以即便手裡有兵馬,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順。
能不能從這個崔緯昭這邊弄個官職?最好求個節度使。
現在朝廷那邊想來是很缺錢吧,應該不會吝嗇。
“看來,光靠逢迎和方術,終究是空中樓閣。”
“高駢此人,靠不住!”
想著,呂用之喃喃說了句:
“你們瞧不上我這個低賤出身的,遲早啊,給你們來個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