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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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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柷憂心忡忡地回到節度副使衙署,連官袍都未及換下,便癱坐在胡床上,長籲短歎。

他的兩個兒子高傑、高霸早已在堂中等候多時,見父親這般模樣,連忙上前。

“父親,使相召您去,可是為了張瑰叛逃之事?”

高傑性子急,率先問道。

他娶了張瑰之女,此事一出,他最為尷尬。

高霸沉穩些,先給父親倒了杯茶:

“父親先緩緩氣,叔父如何吩咐?”

高柷接過茶盞,手卻微微發抖,茶水濺出幾滴。

他頹然靠在床邊,咬牙道:

“吩咐?”

“你們大伯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治家無方!”

“他下了死命令,要我帶兵去教訓周寶,去瓜州把張瑰的人頭和那二十條樓船搶回來。”

“要是辦不到……咱們這一支,怕是都要給張家陪葬!”

“什麼?”

高傑變色:

“父親,這是叔父說的?鎮海軍兵馬不弱,周寶又是宿將,咱們淮南水師這些年被呂用之折騰得不行,大將張瑰又叛逃,父親你又不通水戰,此去凶多吉少啊!”

旁邊的高霸冷哼一聲,比起父兄的惶恐,他顯得更為清醒而陰鷙。

他走到父親高柷身邊,壓低聲音道:

“父親,這哪裡是大伯的意思?這分明是呂用之那裝神弄鬼的絕戶計!”

“父親你想,張瑰為何叛逃?是因為呂用之抓了他的心腹部將方清,軍心惶惶。”

“本來這事是他呂用之難辭其咎,但在他一番巧言令色下,最後卻把責任推給了張瑰,甚至還甩在了咱們頭上。”

“現在咱們出兵,贏了,正是幫他呂用之揚威,讓其他軍中元老見識他的權勢滔天!輸了,正好借周寶的手,把我們高家最後這點嫡係精銳損耗乾淨。”

“到時候,這淮南道上,誰還能壓得住他呂用之?”

高柷渾身一震。

他不是冇想過這個可能,但被兒子這麼徹底點破,仍覺心驚肉跳。

高傑急道:

“二弟說得對!呂用之那妖道,早就看咱們高家不順眼。”

“他排擠梁纘、陳珙那些老將,如今又把手伸向水師。”

“張瑰這一跑,水師空虛,他正好安插親信。讓父親去瓜洲,定有陰謀!”

聽兩個兒子左一言,右一語,高柷是冷汗涔涔。

其實他何嘗不知呂用之的狠毒?

這些年,高駢寵信呂用之、張守一、諸葛殷等道士,軍政大權漸落其手。

舊部宿將或被奪權,或被誅殺,高家子弟雖因血緣得居高位,實則也被架空排擠。

他這個節度副使,平日裡連高駢的麵都難見,政務多由呂用之把持。

此次張瑰叛逃,呂用之果然借題發揮,直接把自己支出江都。

自己要是一出去,再想回來怕就是難了。

現在兄長年紀大了,身體也明顯不如以前,他這個時候,怎麼能外鎮地方呢?

但此時,高柷六神無主,向兩個兒子問道:

“那……那該如何是好?”

“你們叔父的性格,你們都是曉得的,如何敢違抗?”

“若不去,呂用之定會進讒,說我畏敵避戰,甚至……甚至說我與張瑰有勾結!”

高霸沉吟片刻:

“父親,此事需從長計議,叔父讓您去要人,卻冇給多少兵馬吧?”

高柷點頭:

“隻讓我帶本部水師,約三十餘艘戰船,兵卒兩千餘人。梁纘率步騎為後援,屯於揚子津,說是‘聲援’,實則……怕是監視。”

“兩千餘人,去鎮海軍的地盤要人?”

聞聽此言,高傑氣得發笑:

“周寶在潤州有兵數萬,瓜洲戍更是重鎮,這不是讓父親去送死嗎?”

三人正愁眉不展,忽有門吏來報:

“副使,門外有客求見,自稱黑雲都兵馬使楊行密,說是來給副使賀喜的。”

“楊行密?”

高柷一愣:

“他來賀什麼喜?”

高霸卻眼睛一亮:

“父親,可是月前朝廷使者崔緯昭來江都,表奏父親為淮南節度副使之事?”

高柷這纔想起,約一個多月前,朝廷遣使崔緯昭至揚州,催促淮南發運滯留的貢賦。

崔緯昭此人,原在戶部任職,新帝繼位,這人不曉得走了誰的關係,得任江淮轉運副使。

他來揚州後,見高駢沉迷道術,軍政皆委於呂用之,而高柷作為高駢從弟,雖無實權卻地位尊崇,便賣了個好,上表朝廷請授高柷為淮南節度副使。

朝廷如今對淮南鞭長莫及,樂得順水推舟,便準了。

此事在揚州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畢竟誰都知道,真正的權力在呂用之手中。

高柷自己都冇太當回事,隻當是個虛銜。

“是了,是有這麼回事。”

高柷恍然,鄙夷道:

“這楊行密什麼訊息啊,這都一個月了,才曉得來賀喜?”

可高傑聽了卻笑道:

“父親,這楊行密我略知一二。”

“這兩年,這楊行密先被授高郵鎮遏使,後來在楚州、泗州一帶擊破幾股變民,升遷為黑雲都兵馬使。”

“此人頗有勇略,在軍中有些名聲,他此時來賀,怕是另有所圖。”

高霸則是不屑:

“一個廬州來的外鄉人,僥倖被叔父賞識,但現在叔父連迎仙樓都不出,他能見到甚?所以左右不過想來巴結父親,謀個更好的差遣。”

高柷卻心中一動。

他正愁無人可用,這楊行密主動上門,或許是個機會,於是便對門吏道:

“請他進來。”

不多時,楊行密帶著兩名隨從步入堂中。

他年約三十,身材魁梧,麵色黝黑,一雙大腿比常人粗上一截,雖穿著武官常服,卻自有一股草莽豪氣。

見到高柷,楊行密躬身行禮:

“末將楊行密,拜見高副使,恭賀副使榮升節度副使之職!”

高柷勉強擠出笑容:

“小楊有心了,坐吧。”

楊行密謝座,卻不急著坐下,而是讓隨從抬上一口木箱:

“末將久在地方,聽聞副使高升,特備薄禮,以表慶賀。”

“些許土儀,不成敬意。”

箱子開啟,裡麵是整齊的銀鋌,約莫有百鋌之多,還有幾匹上好的吳綾。

高柷雖出身高家,但高駢對族人並不慷慨,他手頭要養兵,所以也不算寬裕,見這厚禮,心中微喜,麵上卻道:

“楊將軍太客氣了。本使何德何能,受此重禮?”

楊行密正色道:

“副使乃使相從弟,德高望重,榮升副使,實至名歸。末將區區心意,不足掛齒。”

他頓了頓,又道:

“不瞞副使,末將此番回揚州,一是述職,二是……想請副使在使相麵前美言幾句。”

“末將在外兩年,剿匪安民,不敢說有大功,卻也儘心竭力。”

“如今江淮多事,末將願為朝廷、為使相再多效一點犬馬之勞,隻是職位低微,恐難施展。”

高柷與兩個兒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果然,是來跑官的。

高柷聽了後,臉上冇有異色,而是沉吟道:

“小揚之才,本使亦有耳聞。”

“隻是如今使相潛心修道,政務多委於呂用之呂先生。這人事升遷……本使雖為副使,卻也不便過多乾涉。”

這話半真半假。

高柷確實難乾涉,但他更想試探楊行密的態度,對呂用之的態度。

楊行密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懣:

“副使明鑒!末將也聽聞呂……唉,有些事末將不便多說。”

“隻是軍中兄弟多有議論,說呂公任用私人,排擠宿將。”

“如張瑰將軍之事……末將鬥膽說一句,若非呂公逼迫過甚,張將軍何至於此?”

這話說到了高柷心坎裡,也向他表明瞭陣營。

於是,高柷心裡有了計較,然後就是長歎一聲,表演道:

“張瑰之事,確實令人痛心。”

“可如今使相令我帶水師去瓜洲,向周寶要人。本使不通水戰,此去……唉。”

“所以,你這事有點麻煩,要是你能早幾日,我未嘗不能幫你一把!”

“畢竟你小楊是個人才,我也是願意做伯樂的!”

聽到這裡,楊行密眼睛一亮,急忙問道:

“副使奉命討要張瑰?此乃重任啊!若能成功,必是大功一件!”

這個時候,高傑已經反應過來,配合道:

“哎,楊君,你有所不知啊!”

“那周寶是易與之輩?鎮海軍兵強馬壯,可上頭就讓咱們隻帶兩千餘人去,這不是送死嗎?”

楊行密若有所思,覺得今日來,怕是來對了。

於是,他正色對道:

“大郎君此言差矣。”

“豈不聞,用兵之道,不在多寡,而在奇正。”

“鎮海軍雖強,但瓜洲戍並非其核心重鎮,守軍不會太多。”

“且周寶收留張瑰,理虧在先,副使若以大義責之,以兵威懾之,未必不能成功。”

高傑若有所思:

“楊君的意思是……智取?”

楊行密點頭:

“正是。”

他看了看前麵的高家父子三人,心一狠,牙一咬,忽然抱拳道:

“如副使信得過,末將願率本部兵馬,為副使前驅。”

“末將在揚子戍也呆過一段時間,對長江水道、沿岸地形頗為熟悉。”

“且末將麾下雖隻千人,卻是久經戰陣的老兵,敢打敢拚。”

“隻要副使給予權柄,末將願立軍令狀,為副使拿下瓜洲!”

高柷心中狂跳。

他正愁無人可用,這楊行密竟主動請纓!而且聽其言,一副言之鑿鑿的樣子,或許此人真能幫自己渡過難關?

但他仍存疑慮:

“小楊你忠心可嘉。隻是……你為何願助本使?”

“你應知此事艱難,甚至有性命之憂。”

楊行密拱手,言辭懇切:

“副使,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末將知道,這淮南是高家的,而高家,就隻有使相和副使你!”

“呂用之等人,不過是方外之人,仗著使相信任,攬權營私。”

“末將出身寒微,蒙使相提拔,纔有今日。”

“但這兩年來,末將看得清楚,呂用之排擠異己,任用親信,軍中怨聲載道。長此以往,淮南必亂!”

“末將不願看到使相基業毀於妖道之手!副使乃高氏子弟,若能立下大功,重掌權柄,整肅軍政,纔是淮南之福,也是末將等軍漢之福!”

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私心。

楊行密確實不滿呂用之專權,但他更想藉此機會攀上高家。

他在淮南根基淺薄,若不找靠山,難有出頭之日。

高柷雖無實權,卻是高駢親弟,身份尊貴。

若能助他立功,得其信任,日後便有晉身之階。

至於風險……亂世之中,何處無風險?

比他歲數還小的趙懷安都是吳王了,還不就是富貴險中求!

高柷被說動了。

他看向兩個兒子。

高傑還有些猶豫,高霸卻緩緩點頭。

高柷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好!楊將軍既有此忠勇,本使便信你一回!”

“本使任命你為討逆先鋒,率你本部兵馬,並再撥給你五百水軍,十艘大船。”

“你先期出發,潛入瓜洲附近,探查敵情,伺機而動,本使率大隊隨後。”

“若你能助本使拿下瓜洲,逼周寶交人,本使定向使相保舉你為常州刺史!”

常州刺史!

楊行密心中一震。

常州乃江南富庶之地,雖不如揚州、潤州,卻也是上州。

若能得此職,便是真正的一方諸侯,有了立足根基!

而且聽這話,淮南是有吞併鎮海之意啊!

於是,楊行密毫不猶豫,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道:

“末將楊行密,願為副使效死!必不負副使重托!”

高柷上前扶起他,低聲道:

“此事機密,切不可讓呂用之知曉。你回去準備,三日後悄悄出發,莫要聲張。”

楊行密重重點頭:

“末將明白!”

……

待楊行密離去,高傑擔憂道:

“父親,此人可靠嗎?他一個廬州人,在淮南無根無基,萬一……”

高霸道:

“大兄,正因他無根無基,才更需依靠我們。”

“而且,他若真想投靠呂用之,何必來找父親?直接去巴結呂用之豈不更容易?”

“他既對呂用之不滿,又主動請纓,可見是真心想靠向我們高家。”

“此時我們正需用人,不妨一用。”

高柷也是點頭,笑道:

“霸兒說得是,如今我們勢單力薄,呂用之步步緊逼。”

“張瑰之事,是個危機,也是個機會。若真能拿下瓜洲,逼周寶交人,我便立下大功,使相麵前也能挺直腰桿,呂用之再想排擠我們,也得掂量掂量。”

“楊行密……就讓這人去拚,咱們在後麵且先看著!”

說完,高柷看向外麵,揚州城的暮色漸濃,內心的憂慮卻絲毫冇有減少。

揚州是個繁華的大都會,但在表麵平靜下,內裡實際上已是暗流洶湧。

這幾年,呂用之的黨羽遍佈街巷,兄長深居簡出,軍政大權旁落。

而自己又被朝廷架在火上烤,做了個什麼節度副使。

他能明顯感覺到,真正要壓製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兄長。

但自己根本不敢有所反應,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其實自己等人如此,高家其他人不也是這樣?

他們在這揚州城啊,看似尊榮,實則如履薄冰。

人人都以為姓高好,可哪裡曉得這是催命符啊!

哎!

三日後,楊行密帶著麾下千餘精銳,以及高柷撥給的五百水軍、三十艘大船,悄然離開揚州,沿漕渠東下,對外宣稱是奉令巡江,實則直奔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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