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永興坊保義軍大營。
掩在黑暗中,趙懷安聽著何惟道地稟報:
“大王,宮門落鎖,咱們好不容易和周老公取得聯絡,陛下白日打馬球,失足落馬了,現在各老公都在那邊,不知道情況如何了。”
何惟道說的周老公,就是周敬容。
這人算是徹底的永福公主一脈人,那自然也就是他趙大這邊的人。
現在宮門落鎖,周敬容也隻是將這最後一條訊息傳出來,之後宮裡啥情況就再不知道了。
趙懷安坐在胡床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臂撐在膝上,十指交叉,抵著下頜。
他閉著雙眼,呼吸不急不徐,彷彿何惟道稟報的並非足以震動天下的大事,而隻是一件尋常軍務。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外麵偶爾響起的刁鬥聲。
何惟道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跟隨趙懷安日久,他深知這位主公越是遇到大事,表麵越是沉靜。
良久,趙懷安緩緩睜開眼,眸中並無驚惶,反而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知道了。”
他聲音平穩:
“陛下傷勢如何,周敬容可曾提及?”
“未曾細說,隻言墜馬重傷,太醫署所有當值太醫皆被急召入寢宮,田、楊諸位中尉皆在殿外守候,宮禁森嚴,訊息極難傳出。”
何惟道頓了頓,補充道:
“周老公言,此訊息務必速報大王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四字,他說得格外慎重。
如今永福公主雖無名分,但營中上下皆知她與趙懷安的關係非同一般,更知她見識手段,絕非尋常婦人。
趙懷安點了點頭,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陛下無子,儲位空懸。”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語氣平淡:
“若陛下有個萬一……這長安城,怕是要再起風雲了。”
何惟道心頭一凜,垂首不語。
這話已觸及了最核心的權柄更迭,非他所能置喙。
“去請公主過來。”
趙懷安吩咐道,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小心些,莫要驚動旁人。”
“是。”
何惟道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
帳內重歸寂靜。
趙懷安腦子裡思緒翻騰,各種念頭紛至遝來:種種可能,相關的利益方,他們的利益訴求,自己的機會和危險。
然後他又起身,到了輿圖前,檢視了自己周邊現在的各軍駐地。
神策軍、鳳翔軍、沙陀軍……小皇帝一旦出事,這些人都會蠢蠢欲動。
還有,田令孜會如何?楊複恭會如何?崔安潛、鄭從讜、王鐸、那些朝臣又會如何?還有那李克用……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亂局之中,危與機並存。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可若能把握先機,自己本該得的,甚至會更多……
約莫一刻鐘後,帳簾被輕輕掀起。
永福公主披著一件深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在何惟道的引導下悄然入內。
何惟道隨即退出,帳外隻留下最可靠的背嵬把守。
永福公主摘下兜帽,露出那張在燈火下依舊明豔的臉龐。
她顯然已從何惟道處得知了訊息,眼中並無慌亂,冷靜得可怕:
“情況當真?”
趙懷安轉身,看著她:
“周敬容拚死送出的訊息,應當不假。”
“白日擊毬,墜馬,重傷。如今宮門深鎖,具體情況不明。”
永福公主走到輿圖前,與趙懷安並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大明宮上。
“本宮那侄子……終究是玩物喪誌,自取其禍。”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親情,隻有清醒:
“他若無子,宗室之中,先帝有八子,除了陛下外,還在的有郢王、吉王、壽王。”
“這三人中,郢王最長,是陛下的哥哥,吉王、壽王都是弟弟。”
她頓了頓,側頭看向趙懷安:
“這裡麵,田令孜與壽王不穆,而他又與楊複恭素來不和,所以楊複恭很可能會支援最小的壽王。”
“而且他最小,最容易為權宦掌握,所以被擁立的可能性最大!”
“然後是田令孜,他現在的態度還不清楚,但肯定是不會支援壽王的,最大可能也是支援吉王,因為吉王年紀也小。”
“而外朝的公卿大臣,如崔安潛、鄭從讜、王鐸這些人,必傾向於年長之君,以圖穩定,所以他們支援郢王的可能性最大!”
“至於其他藩軍,和這三王素來沒關係,立誰都行。”
“所以,大郎,你現在是怎麼打算的?是靜觀其變,等他們鬥個兩敗俱傷?還是……搶先下手,謀定後動?”
永福公主寥寥數語,已將可能參與角逐的各方勢力、其立場與優劣剖析得清清楚楚。
這份對朝局和人心的洞察,不愧是李唐的公主。
趙懷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胡床坐下,示意永福公主也坐。
永福公主乖巧地坐在身邊,手搭在趙懷安的手上,給予他力量。
趙懷安愣了下,隨後沉吟片刻,緩緩道:
“靜觀其變,看似穩妥,實則被動。”
“長安若亂,首先波及的就是我們這些外鎮兵馬駐紮的營地,亂兵一起,首當其衝。”
“況且,亂局之中,變數太多,當中有任何一方行險,趁機發難,直撲宮禁,控製要樞,我們就被動了。”
說完,趙懷安抬起眼,目光灼灼看向永福公主:
“但搶先下手,亦需名分。”
“我等是外臣,無詔不得擅動,更無權乾預皇位繼承。”
“強行介入,便是謀逆,這有點麻煩。”
永福公主也心亂,所以這會冇聽出這話的言外之意,她毫不猶豫開口:
“名分?”
“我便是名分。”
“本宮是宣宗皇帝之女,懿宗皇帝之妹,當今天子的親姑姑,大唐僅存的嫡長公主。“
“陛下若真有不測,在郢王、吉王、壽王乃至其他宗室子弟之間,我作為皇室至親,過問、甚至……決定嗣君人選,有何不可?”
“至少,我有資格發出聲音,有資格站在台前。”
她越說越激動,看著趙懷安,眼中光芒漸盛:
“而你,趙懷安,檢校太尉、使相、淮西郡王、保義軍節度使,剛剛立下收複長安、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
“是陛下親口嘉許、賜丹書鐵券、圖形淩煙閣的國之柱石!”
“你手握重兵,駐蹕京師,值此國本動搖之際,挺身而出,穩定局勢,扶保皇室,難道不是忠臣本分?難道不是順理成章?”
趙懷安摸了摸鬍鬚,身體微微前傾:
“公主的意思是……”
永福公主張開手指,條理清晰:
“首先,我們必須要在宮裡有人,要立刻打通和宮中的訊息往來。”
“周敬容必須設法再遞訊息出來,至少要知道陛下是否清醒,能否言語。這是根本。”
“然後就是嚴密監控城中各軍動向,尤其是神策五十四都中,田令孜和楊複恭可能調動的力量。”
“還有就是,咱們需要盟友,不僅是李克用那樣的藩軍,還要能寫詔書,能張目的朝臣。”
“這些人中,有哪些是能為我們所用的呢?”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穩住李克用!”
“他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無非是鞏固河東,攫取更多利益。”
“最後,就是立誰?我覺得目前不用我們去決定,就靜觀其變,誰給咱們最大的回報,我們就幫誰!”
“急的不是我們,應該是他們!”
她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但眼神越發明亮。
趙懷安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這永福公主段位有點高啊。
也冇人教他搶班奪權,她就無師自通,甚至這番謀劃,大膽、縝密、步步為營。
甚至毫不誇張說,搞陰謀詭計這一點,她比咱趙大厲害!
想著這裡麵的利害關係,趙懷安都有點猶豫,是否要把永福公主納入牆後了,以她段位,家裡的那幾個豈不是和小白兔一樣?
於是,他猶豫了下,緩緩道:
“行,就按公主說的辦。”
“下麵,就由公主召集部分重臣,申明大義,主持局麵。”
“而我就居外,以為公主後盾,震懾不軌。”
他站起身,走到永福公主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此舉風險極大,一旦事敗,你我將萬劫不複,公主可曾想好?”
永福公主仰起臉,毫無懼色地與他對視,嘴角甚至泛起一絲笑意:
“有何不敢?”
帳內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交織在一起,彷彿已融為一體。
趙懷安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那種渴望攫取權力的火焰,與他內心深處某種野望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永福公主也同樣壓製著心中的火焰,冷靜道:
“事不宜遲。何惟道可靠,讓他立刻去安排,設法與周敬容建立聯絡,不惜代價獲取宮內確切訊息。”
“同時,以我的名義,秘密聯絡牛蔚、王鐸,試探其口風。”
“至於李克用那邊……”
她微微蹙眉:
“此人桀驁,尋常利誘未必奏效。或許……”
趙懷安擺手,對永福公主道:
“這我會來辦的!公主勿憂!”
說完,趙懷安拍著她的肩膀,說道:
“公主也請早些回去歇息,養精蓄銳。接下來,恐怕再無安寧之時了。”
可下一刻,永福公主竟然直接把鬥篷脫掉,隨後解開衣服,直接跳在了趙懷安的腿上。
她眼神帶著光,權力總是讓人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