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明元年,九月二十三日,寅時三刻,天光微熹。
長安西南二十裡,鎬京遺址。
晨霧如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這片斷壁殘垣。
這裡曾是西周的都城,千年前的禮樂之地,如今隻剩下一片片巨大的夯土台基,在荒草淒迷中訴說著過去的曆史。
台地之上,李克用獨立。
他身披金漆明光鎧,外罩猩紅披風,頭戴一頂誇張的豹皮兜鍪,獨眼在兩側火把映照下閃爍著光芒。
台下,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一萬八千多名沙陀馬步武士,人披各式鐵鎧、鎖子甲,手持短斧、長刀、陌刀、馬槊,頭頂上兜鍪上的盔纓隨風搖擺,一旁的戰馬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
而處在最前的,是沙陀軍最核心的五千騎士,他們的中間支起一盆盆火盆,好讓最上首的李克用能看清他們的雄姿。
李存孝、李嗣源、李存信、安休休、安金俊、薛阿檀、史敬鎔……沙陀軍中最驍勇的將領們,此刻都肅立在陣前。
而更多的人則黑壓壓地列在後麵,人馬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晨霧中連成一片。
台基上,李克用深吸一口氣,大吼道。
“兒郎們!”
李克用特有的粗嗓子炸在台下,最前排的代北武士們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的新酋。
”我剛剛得到訊息!”
“淮西郡王帶著保義軍,已在長安東郊大破巢軍四萬!此刻,他們紮營春明門下!”
“隨時都能收複長安!”
台下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訊息在人群中盪開漣漪,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握緊了刀柄。
而台上,李克用猛地又提高音量:
“而我們呢?我們還在這裡!”
“在這片荒郊野地裡,等著那個鄭畋老兒發號施令!等著他施捨給我們一點功勞!”
李克用向前踏出一步,甲葉鏗鏘:
“有人告訴我,前方的黃巢、尚讓,還有四萬大軍!他們的騎兵不比我們少!”
“敵眾吾寡!我們應該等,等趙懷安的保義軍主力到來,等鄭畋的鳳翔軍準備好,那時候纔是萬全之策!”
“但都是放屁!”
李克用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劃開晨霧。
“什麼都等彆人?什麼都靠彆人?那我們沙陀人從西域一路殺到代北,靠的是等嗎?靠的是彆人施捨嗎?”
他刀尖指向西方,繼而大吼:
“我們的祖先,在雪山腳下和吐蕃人廝殺的時候,等過援軍嗎?在河西走廊被回鶻人圍困的時候,等過救兵嗎?冇有!”
“我們沙陀人,從來隻靠自己手裡的刀,胯下的馬!”
台下開始響起低沉的應和聲。
然後,李克用轉身,指向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
“趙懷安長樂坡一役俘斬四萬,現在又能很快進入長安了!”
“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麼說?會說‘收複長安,全是保義軍的功勞’!會說‘沙陀人?哦,他們在昆明池邊上瞎混’!”
李克用猛地回身,獨眼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你們甘心嗎?”
“我們在代北熬了多少年!我們在雁門關外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兄弟!”
“我們跋涉千裡來到關中,血戰半年,不是為了看彆人立功的!不是為了在史書上留下一句‘沙陀部亦從征’的!”
“我們要讓天下人記住,長安,是沙陀兒郎用血換回來的!”
“我們要讓後世史筆寫下,廣明元年九月,沙陀李克用,破黃巢於昆明池畔,斬首數萬,擎天架海!”
“現在黃巢和尚讓就在我們眼前!我們現在不是要什麼保義軍,也不用那些鳳翔軍,我們就靠自己!”
“這仗,那鄭畋老兒不敢打!那我們沙陀人打!”
“冇有他們,我們照樣吃掉那些巢軍!”
“想要建功立業!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若有人怕死,不想去!我李克用允他留在營地!”
“不要對我抱歉!因為我李克用從來不帶孬種上戰場!去建功立業!”
“但如果你想建功立業!想為你的子孫博得富貴!那便跟上我!這一次,是你們一生中最大的機遇!”
眾代北武士舉著刀、槊大吼。
“殺!殺!殺!”
李存孝第一個舉起手中的禹王槊,嘶聲咆哮:
“隨父帥殺賊!建功立業!”
李嗣源拔刀高呼:
“沙陀兒郎,今日當顯威名!”
安休休、安金俊等將領紛紛拔刀,無數刀槊齊舉,寒光刺破晨霧。
李克用看著台下沸騰的軍心,獨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但還不夠。
李克用緩緩舉起手,台下漸漸安靜。
“你們當中有怕死的!現在聽我說!”
“我喜歡你們的坦誠!畢竟又有誰是不怕死的呢?我李克用也怕!”
“我怕死在戰場上,屍體被野狗啃食,名字被人遺忘。”
“但我更怕的是什麼!你們曉得嗎?”
“是怕我的兒子、孫子,以後還要像我們一樣,在代北的雪地裡掙紮!怕他們提起祖先時,隻能說‘當年祖先怎麼不拚命呢’!”
“我怕的就是這些!”
“我李克用受夠了被人當成無名之輩!受夠了在人群中總在最外圈!如果要我忍受這些一輩子!我寧願死!”
李克用猛地將刀插進腳下的土台,大吼:
“這一仗!我們沙陀人要堂堂正正的贏!要打出皇帝賜宴,百官側目,讓後世子孫提及我們,能挺直腰桿說‘我祖上隨李克用破黃巢,收複長安,有大功於唐’!”
李克用手指著天,看向下麵激憤的眾人:
“所以今日這一戰,不是為了鄭畋,也不是為了什麼趙懷安,甚至不是為了大唐天子!”
“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沙陀人的天命!”
“兒郎們!”
“我最驍勇的武士們!去!為我奪下黃巢和尚讓的首級!我們用它來獻祭給列祖列宗!”
“若你們當中誰不幸殞命,我親自為你們收斂屍骨!”
“但請你們此戰不要吝惜你們的武勇!去殺吧!獲得你們的武功!”
下麵的代北武士們已經瘋了。
他們相互拍打著盔甲,所有人怒罵低吼,代北苦寒地養出的粗豪性子在這一刻得到了全部釋放!
激情下,連李存孝都和李存信相互撞擊著盔甲,高聲咆哮:
“殺!”
“殺!”
“殺!”
近兩萬人的怒吼彙聚成狂暴的聲浪,衝散了晨霧,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
戰馬人立而起,騎士們勒緊韁繩,刀槊碰撞發出金屬的鳴響。
李克用翻身上馬,接過牙兵遞來的丈八馬槊。
在無窮的歡呼中,他回頭看了一眼東方,那裡,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拂曉將至。
李克用望著那邊初升的太陽,兜馬迴轉,大吼:
“傳令……”
“全軍開拔,目標黃巢本陣!”
“喏!”
號角長鳴,戰鼓擂響。
沙陀軍開始移動。
先是前鋒斥候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消失在霧中。
接著是李嗣源、李存孝各率領的五百“橫衝都”“鐵林都”的騎士衝出。
這些人都是沙陀最精銳的武士,人馬皆披重甲,槊刃如林。
然後是李克用親率的中軍,薛阿檀、李存信分護左右。
最後是安休休、安金俊等人的馬步後隊。
一路上,旌旗漫卷,鐵騎橫流,近兩萬沙陀馬步逶迤向西,揚起漫天塵土。
他們穿過廢墟,越過荒塚,經過那些沉睡千年的周王陵寢。
李克用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身後是初升的朝陽。
他想起父親李國昌將兵馬交給自己時的囑托:
“我沙陀三代人,從西域到代北,死了多少英雄好漢?三郎,你要帶著族人,走出一條活路。”
他又想起了和趙懷安在龍門渡外的對話:
“三郎,長安很大,容得下你和我。”
“趙大……”
李克用低聲自語:
“趙大,你等著,我李克用從不弱於人!“
……
同一時刻,昆明池西岸,灃水東岸,巢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黃巢端坐帥案之後。
他身穿漆金三文甲,外罩赭黃袍,頭戴沖天冠。
帳下,尚讓、葛從周分列左右,尚讓身後是李唐賓、史肇、宋彥、黃思厚、張孝儒五人;而葛從周身後是張存敬、黃文靖、張居言、張歸弁、謝彥章五將。
另外還有黃萬榮、黃萬金、黃萬勳等中護軍親族將領。
這些就是大齊現在剩下的領兵將了。
此時大夥皆甲冑在身,麵色凝重,聽黃巢下令。
黃巢開口,聲音沙啞:
“沙陀人動了。”
“斥候來報,李克用率馬步兩萬,已出鎬京遺址,正向我軍而來。”
尚讓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沙陀人驍勇,且騎兵著實善戰。我軍雖有四萬之眾,但騎兵不過六千。若放任其衝陣……”
“我知道。”
黃巢打斷他,緩緩起身:
“所以,朕要親自佈陣。”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向昆明池西岸一片開闊地帶:
“此處,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正適合騎兵衝鋒,同樣也適合決戰。”
眾將麵麵相覷。
葛從周忍不住道:
“陛下,曠野無險可守,如這般決戰,沙陀鐵騎一旦直衝中軍……”
“那就讓他們衝。”
黃巢轉過身,認真道:
“敵軍有騎兵,我軍也有騎兵!”
“此戰就是騎兵對騎兵,步陣對步陣!我看咱們大齊軍的精銳到底差不差!”
帳內一片死寂。
黃巢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幕。
晨霧正在散去,東方天際已現曙光。
他望著那片漸漸亮起的天空,緩緩道:
“自王仙芝大兄在長垣起事,至今已六年。六年間,我們從曹兗打到荊襄,從荊襄打到嶺南,又從嶺南打回中原,最後進了這長安城。”
“我們殺過貪官,分過糧倉,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跪在我們腳下。”
“我們也敗過,逃過,兄弟離散,屍橫遍野。”
黃巢的聲音很平靜,說的也都是他們來時的路,卻讓帳中每一個將領都紅了眼眶。
“但現在,我們走到了儘頭。”
“看起來,也確實是這樣的!”
黃巢轉身,看著他的夥伴們:
“我不想多說什麼哄騙人的話,實際上,如今這局勢,就是唯死而已!”
“長安東郊,趙懷安估計已經對長樂坡發起了猛攻,以長樂坡的防禦狀態,不僅陣地守不住,連帶著長安也守不住!”
“南麵,鄭畋的鳳翔軍虎視眈眈。北麵,是渭水。東麵是李克用!”
“四麵楚歌。”
黃巢吐出這四個字,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這個時候,黃巢忽然提高聲音:
“但我問你們……”
“我們當年在曹州起兵時,可曾想過能打進長安?可曾想過能坐在大明宮裡,讓李唐天子倉皇西逃?”
“冇有!”
他自問自答,目光如炬:
“但我們做到了!為什麼?因為我們是提著腦袋在拚!因為我們是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在活!”
“現在,最後一天真的來了。”
黃巢走回帥案前,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前傾:
“但就算是最後一天,我們也要讓天下人記住,我們是如何死的,我們是如何謝幕的!”
“不是躲在長安城裡被圍困至死!不是跪在地上向官軍乞降!是堂堂正正,佈陣於野,與當世最強的騎兵,沙陀李克用,決一死戰!”
他猛地一拍桌案:
“我要在昆明池畔,用沙陀人的血,祭我大齊戰死的英靈!要用這一戰,告訴天下人,黃巢可以敗,可以死,但絕不會跪著死!”
“黃巢是死了!但以後會有無數個黃巢再站起來!”
“我這個黃巢得給後世為民請命的英雄們打個樣!”
帳內眾將,呼吸粗重。
尚讓第一個跪地,以頭搶地:
“臣願隨陛下死戰!”
葛從周、李唐賓、史肇、宋彥、黃思厚、張孝儒、張存敬、黃文靖、張居言、張歸弁、謝彥章、黃萬榮、黃萬金、黃萬勳,一個接一個跪下:
“願隨陛下死戰!”
黃巢看著這些跟隨他轉戰千裡的老兄弟,眼眶微紅。
但他強忍著,沉聲道:
“傳令……”
“全軍出營,於曠野列陣!”
“步卒居中,以步槊大盾結方陣。弓弩手居後,備足箭矢。”
“騎兵分列兩翼,待沙陀人衝陣時,側擊其肋。”
“朕的龍旗,就立在中軍!”
黃巢頓了頓,補充道:
“再傳令各營,此戰,有進無退。
“凡後退一步者,斬!”
“凡棄械投降者,斬!”
“凡臨陣脫逃者,斬!”
“喏!”
軍令如山,迅速傳遍大營。
巢軍開始動了起來。
四萬人馬從營帳中湧出,在將領的呼喝聲中列隊。
步槊如林,盾牌如牆,弓弩手上弦,騎兵控馬。
雖然軍容不如唐軍整齊,但那股百戰餘生的悍勇之氣,卻瀰漫在空氣中。
尤其是,當他們望著那麵“天補均平”的大旗時,看著大齊陛下的龍纛,群情湧動。
冇一會,黃巢披掛整齊,在牙兵們的簇擁下走出大帳。
他翻身上馬,緩緩行至陣前。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霧氣。
南方,昆明池水波粼粼,東岸原野開闊,西麵,則是一條如帶的灃水。
大概用了一個多時辰,四萬巢軍已列陣完畢,無數赭黃色的旗幟在晨風中飄揚。
武士們披著黃色罩袍,精甲耀日,軍氣成龍虎。
黃巢策馬來到陣前,麵對黑壓壓的軍隊。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大齊的將士們!”
聲音傳得很遠,在曠野上迴盪。
“今日這一戰,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戰。”
“我們被包圍了。”
各陣起了一陣騷動,但很快平息。
這些老兵經曆過太多絕境,死亡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黃巢繼續喊道:
“但朕問你們,我們這一路走來,哪一次不是絕境?”
“在沂州,我們被宋威圍困,糧儘援絕,我們殺出來了!”
“在狼虎穀,我們被趙懷安夜襲,諸軍大崩,但我們挺過來了!”
“在鄂北,我們一敗塗地,死傷十之六七,但我們撤出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
“現在,我們同樣也是如此!”
“大戰在即!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此戰,我黃巢將與你們同生共死!”
“我的龍旗就在這裡!我的人就在這裡!你們退一步,我先死!你們棄械,我先死!你們逃,還是我先死在這裡!”
黃巢的戰馬越奔越快,而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能見到沙陀騎兵揚起的煙塵:
“但若你們願隨我死戰,那今日,就讓沙陀人看看,什麼是好男兒!”
“就讓這昆明池水,遍染沙陀人的屍體!”
“就讓這關中大地,傳唱我們的威名!”
四萬人齊聲怒吼,聲震天地:
“願隨陛下死戰!”
“願隨陛下死戰!”
黃巢哈哈大笑,人生得意須儘歡,此時,就是他人生最絢爛的時候。
他扭頭回望,見沙陀軍塵埃漫卷,隨即轉身奔回陣內。
站在戰車上,身旁是魚鱗列陣的中護軍武士,黃巢從車軒中,拔劍,隨即怒吼:
“騎兵出擊!”
話落,鼓聲大作,由葛從周帶領的三千騎兵在震天動地的戰鼓和歡呼中,率先出陣,直奔前方煙塵內的沙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