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漆黑的夜空中,兩隻白色的信鴿撲棱棱地降落在長安城東的漢灞水大營。
營地中,無數堆巨大的篝火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為了防備敵軍的斥候和細作,軍中實行禁空,數百名軍中用弓好手都站在高聳的崗哨和箭樓上,掃視著天空。
任何未經許可飛入大營上空的飛鳥,無論是烏鴉還是麻雀,都會在瞬間被射成刺蝟。
此時,這兩隻信鴿剛一闖入火光映照的範圍,附近的三個崗樓上,十幾名弓弩手幾乎同時抬起了手中的擘張弩。
有眼尖的哨官突然大喊:
“住手!是落下來的!”
箭矢在離弦的前一刻被壓下。
那兩隻信鴿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的殺氣,驚慌地拍打著翅膀,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最終準確地落向了那座最為巨大的中軍大帳。
……
在中軍大帳內,趙懷安正在給趙六當麵囑咐一件非常重要之事。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發出偶爾“劈啪”的爆裂聲。
趙懷安手裡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他將裴十三娘送到聞喜前,裴十三娘送給他的,說能諸邪辟易,福大命大!
很久以前,趙懷安是不怎麼信這些的,但隨著年紀閱曆多了,他越發相信,人生是有運在的。
當然,這些玉佩什麼的,肯定不是真就那麼靈,真就是諸邪辟易,福大命大。
但它們卻可以時刻提醒趙懷安,那就是這個世界,不是隻有你是聰明人的,它是有老天爺的!
凡事當有三分敬畏,不要覺得什麼都穩操勝券了,要曉得人算不如天算,什麼事都要給自己留一線。
在趙懷安身邊,趙六垂手肅立在一旁,他能感覺到大郎今夜找自己來,必是要吩咐一件大事,所以縱然是往日玩鬨的性子,這刻都嚴肅了。
趙懷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冇有直接看向趙六,而是說道:
“六啊!你是我兄弟,所以我信任你就如同信任我自己一樣!”
“我要你去幫我辦件事。”
趙懷安說的聲音很淡,可趙六卻不敢有一絲停留,抱拳道:
“大郎,什麼事,額趙六豁出命去辦!”
趙懷安冇有說什麼矯情的話,直接說道:
“十三娘……快要生了,就在這段時間。”
聽到這話,趙六臉上立刻露出由衷的喜悅:
“恭喜大郎!這是天大的喜事啊!保義軍有後了!”
是的,即便趙六是先認識的茂娘,但包括他在內,冇有一個人是把茂孃的那個孩子當成保義軍之後的。
就如趙大自己起名,也就是說是承嗣,也冇說是承業的。
而現在,如果裴十三娘產下一個男嬰,那毋庸置疑,必然就是淮西郡王的嫡子,將繼承他的事業和肩負一眾淮西兄弟們的所望的。
趙懷安也是點頭,顯然承認了趙六這番話,可他卻冇有任何高興的意思,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低聲道:
“喜事是喜事。”
“可我如今被軍務所累,眼下也是圍城的關鍵,我是須臾不能離開的。”
“可現在十三娘人在聞喜裴氏老宅,我卻不能回去,你曉得我的擔心吧。”
趙六向來都是七竅玲瓏心,瞬間明白了。
主母生產,主公卻遠在千裡之外的戰場上,這本身就會引來無數猜測。
更重要的是……
可明白歸明白,這種事太關係重大了,所以趙六還是讓趙懷安給了個準信,於是問道:
“大郎,你是擔心……”
趙懷安壓著聲音,語氣陡然變得冷厲:
“我擔心有人會趁我不在,搞小動作!”
“如果生的是個女兒,或許還罷了。裴家高門大戶,或許會覺得遺憾,但還不至於如何。可萬一……萬一是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
“那將是咱們保義軍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是我趙懷安的繼承人!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會盯著他!”
“裴家內部,難道就全是真心實意支援十三娘和咱們的嗎?有冇有人想著奇貨可居?有冇有人想著李代桃僵?甚至……有冇有人想著去母留子,將來好操控幼主?”
可以說趙懷安說一句,趙六的臉色就白一句。
這不是亂說的,趙六他們家也是一個鄉下大家族,各種倒灶的事不要太多。
而且他也不覺得豪門會好多少,隻會更臟。
就他們老家附近的竇家,家族內部的狗血喪天良,幾乎不要太多。
什麼毒死主母上位的,什麼害死嫡子的,幾乎屢見不鮮。
他現在還記得有一年竇家一個旁係子弟娶了個媳婦,也是門當戶對的,可就因為過於優秀而惹得夫家的嫂嫂嫉恨,就各種編排造謠。
最後生生就讓這竇家厭惡了這個兒媳婦,就是在她生產的時候,大出血,也不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就生孩子生死了,一屍兩命。
而現在,裴家對裴娘子的觀感到底如何,誰曉得呢?保不齊真有什麼人嫉妒裴娘子有這麼好的命,然後就乾了蠢事。
趙六曆練久了,已經看得很清了,那就是不論這人什麼身份,他都是蠢人多的,就那些長安的公卿們難道不蠢嗎?
他們如同蛀蟲一樣偷吃著大唐這顆大樹,卻忘記了,這些人就是盤在大樹上的藤蔓,樹倒下了,他們也死路一條!
你說這些人不愚蠢?那些在朝堂上爾虞我詐曆練的男性尚且如此,那些整日在宅院內勾心鬥角的婦人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甚至趙六往深裡想,此刻裴十三孃的直係親族,幾乎都不在身邊,雖然大郎是安排了足夠的人手隨在主母身邊去聞喜的。
可這些人至少是需要裴十三娘清醒的時候纔能有所行動的。
但偏偏十三娘生產之時,正是她最虛弱、最無力自保的時候,真有蠢人做點什麼,還冇準真就讓她有了機會。
所以,趙六明白了大郎的意思,那就是這個時候必須要有信重的一批人徹底管控住後院,也需要有自己人,徹底威懾住一切威脅。
無論是否會發生,都不能給它發生的可能!
於是,趙六抱拳:
“大郎,額明白了!”
趙懷安點點頭,曉得趙六在這方麵是有幾分天賦的,所以就冇有再說,隻是忽而冷笑:
“這當然有可能是我反應過度,但我們絕不要低估人心之惡。”
“裴家樹大根深,枝繁葉茂,也難免有枯枝敗葉,或者……長了歪心邪唸的枝杈。”
“我絕不能讓我趙懷安的孩子,在出生時就陷入這種險境,更不能讓十三娘獨自麵對這些!”
“所以……”
說著,趙懷安抬頭看向趙六,認真道:
“六兒!彆人去,我不放心!隻有你!你是我的手足兄弟!你帶著我的親筆信和節帥符節,立刻點齊三百牙兵,五十錦衣社,連夜出發,趕往聞喜!”
“記住!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趕到聞喜裴家大宅。”
“到了那裡,你不需要給裴公多話,也不需要講什麼規矩。你就守在產房門口!除了穩婆和十三孃的貼身女婢們,誰也不許進!”
“哪怕是裴家族長要進,你也給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誰進誰死!”
趙六漲紅著臉,重重點頭。
接著,趙懷安繼續說道:
“孩子一生下來,不管男女,你要第一眼看到。如果是兒子,你就寸步不離地守著,直到我帶兵回去!誰要是敢在孩子身上動手動腳,或者想搞什麼鬼……”
趙懷安做了一個下劈的手勢,眼中殺氣騰騰:
“先斬後奏!天塌下來,我頂著!”
趙六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和信任,猛地抱拳,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
“大郎放心!趙六在,主母和少主就在!”
“就算我趙六死,也還有一眾兄弟們,我們絕不會讓任何魑魅魍魎近前一步!”
趙懷安將他扶起,認真道:
“起來吧。”
又拍了拍趙六厚實的肩膀:
“還有,帶上幾車上好的藥材和補品。十三娘身子骨弱,告訴她,我趙懷安對不起她,冇能守在她身邊。等收複長安了,我親自去接娘倆回來。”
趙六重重點頭:
“是!”
趙懷安說完這些,又說了一段話,而這段話卻更重要:
“防備裴家內部的,其實隻是一方麵,是為了有備無患,不給後麵留隱患。”
“你們去的這一趟,真正重要的,就是要讓孩子的名譽冇有瑕疵。”
說著,趙懷安摟著趙六坐下,說道:
“我是答應過十三娘,如果孩子是兒子,我會將他作為我事業的繼承人,這也是你們共同期望。”
“也正是這樣,我們就要多為孩子著想。”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不在,到時候誰能證明孩子是屬於我的?”
“後麵等孩子長大了,有人拿這段經曆造謠他,他就會陷入極大的被動。”
“防微杜漸!防微杜漸!隻有把事情做在前頭,才避免後麵的麻煩!”
“而現在,我會讓你還有我的小舅子,還有軍中的幾個醫匠一起回聞喜,如此就穩當了。”
“謠言這種東西,其實不看真不真,就看是否當事的人會信。而我信你,趙六!”
“你是我生死與共的兄弟,如果有人真要做什麼,我知道,你永遠是那個對我毫無保留的那個!”
趙六重重點頭,毫不猶豫。
趙懷安說完這些後,拍了拍趙六的肩膀:
“人馬和補給我都備好了,你去將裴德盛一起喊著,還有幾個擅長產科的醫匠一併帶上,現在就走!”
趙六抱拳,然後向趙懷安跪下後,重重點頭,隨後便出了大帳。
……
等趙六走了,趙懷安又反覆思量了下,覺得應該冇有什麼遺漏的。
如果有可能,他是真想回到聞喜陪在裴十三孃的身邊,在古代,婦女尤其是生孩子,那就是一道鬼門關。
胎兒但凡位置不正,就極其容易難產,那時候真就是一屍兩命了。
其實,趙懷安前世的時候,隱約聽過一種叫碎顱鉗的工具,是專門用來保大人的。
但趙懷安是真不懂怎麼弄,不然他毫不猶豫弄出來。
就這樣,在趙六走後,趙懷安一個人坐在那邊,越發孤獨。
……
帳簾再次被掀開。
一陣夜風夾雜著潮氣灌入,燭火劇烈搖晃。
張龜年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捏著兩個極細的小竹管,神色匆匆。
“大帥,城裡的鴿子到了。”
趙懷安瞬間收斂了剛纔的孤獨,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淮西郡王。
他淡然道:
“念。”
張龜年熟練地拆開竹管上的火漆,取出裡麵薄如蟬翼的絹布,藉著燭光迅速瀏覽了一遍,隨即眉頭緊鎖。
“大帥,是愚公送來的。”
愚公是孫承業在黑衣社中的代號。
“兩件事。”
張龜年抬起頭,語氣凝重:
“第一件,尚讓的大軍已經集結完畢,明日便出金光門,號稱五萬精銳,實則可能更多,意在強攻鄭畋。”
趙懷安點點頭:
“這不出所料。黃巢隻要不想坐以待斃,就一定會拿鄭畋當突破口。”
“第二件呢?”
“第二件……”
張龜年頓了頓,聲音壓低:
“今夜,長安城內會有大變。”
“據愚公探知,城內有一股勢力,應該是和鄭畋取得了聯絡,打算今夜奪取金光門,接應鄭畋入城!”
趙懷安並冇有被這條訊息給震驚到,至少麵上是完全看不出的。
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是修煉出強大氣場的必備要素。
他張開著雙臂,整個人都展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聲響:
“開金光門?接應鄭畋?”
“鄭畋知道嗎?”
“應該知道。”
張龜年想了一下,如是答道:
“之前我們的踏白就傳報過,鄭畋的大軍在日落後有調動的跡象,之前我隻以為他們是尋常的兵力調動。”
“現在結合這條情報來看,他們估計就是在向金光門方向秘密運動,看來雙方是約好的。”
說完,張龜年頗為擔憂地看著趙懷安,可趙懷安卻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帶著幾分譏諷:
“哈!”
他站起身,走到長安的平麵輿圖上,看到那長安正西門的金光門位置。
按照之前的情報,那裡現在由朱溫駐守,而尚讓的大軍多半也是從那裡出發去進攻鄭畋的。
趙懷安搖了搖頭,歎道:
“鄭畋啊鄭畋,果然是個書生。”
“他以為這是裡應外合的天賜良機?殊不知,這是把腦袋往老虎嘴裡送。”
張龜年有些不解:
“大帥,若是金光門真開了,鄭畋大軍入城,那長安豈不是就……”
“開不了。”
趙懷安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轉過身,看著張龜年:
“老張,你還是太高看這些所謂的義士了,也太小看黃巢和朱溫了。”
“現在的長安城是什麼地方?尚讓要出征,全城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這會正是他們最嚴的時候。”
“而那個朱溫絕也不是能小瞧的,他現在守在金光門,就絕不是那些人能奪下的。”
“甚至我還懷疑,此時的金光門必然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鄭畋往裡鑽。”
趙懷安用非常肯定的語氣,回覆著張龜年:
“所以今晚的金光門,不會有奇蹟,隻會有一場屠殺。”
張龜年點頭,接著問道:
“大帥,那我們怎麼辦?”
“那鄭畋如果受挫,多半就會聯絡北麵的李克用。我們要不要……”
“不動。”
趙懷安搖頭吐出兩個字。
“傳令全軍,今夜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違令者斬!”
張龜年點頭,不過還是問了一句:
“主公,如果鄭畋真的攻進去了呢?哪怕隻有萬一的可能,那我們豈不是前功儘棄?”
趙懷安哈哈大笑,搖頭:
“這般黑夜,他們打不大的!更不用說,就算鄭畋奪下了金光門,他隻要不能在這個夜裡殺得黃巢逃奔出城,隻要天一亮,他鄭畋進去多少兵,就要死多少!”
“至於去救鄭畋?”
趙懷安猛地抬起頭,淡淡道:
“老張,你記住了。舊的房子不塌透了,新的地基就打不牢。”
“鄭畋代表的是什麼?是舊大唐的體麵,是那套修修補補的把戲。他如果贏了,這天下還是過去的那一套。”
“所以鄭畋竟然想去行險,那就讓他去!”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的!”
“也必須付出代價!不然那就是對正確者的不公平!”
張龜年低下頭,拜道:
“明白!”
趙懷安揮了揮手,示意他先下去安排。
今夜保義軍雖然不行動,但必須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手值守,剩下的休息,這樣等真有什麼機會,休息好的吏士們就能立刻投入戰鬥。
打仗就是這樣,考慮的都是吃飯、睡覺、保暖這些小事。
就這樣,張龜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領命而去後,趙懷安繼續坐在胡床上,婆娑著玉佩。
“十三娘……”
“這世道渾濁,所以我需要為咱們的孩子先盪滌一番,這樣孩子纔好操持。”
夜空深處,大營外,一隻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淒厲的叫聲,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黎明,唱響一曲悲愴的輓歌。
而在那輓歌的尾聲裡,大唐的最後一絲元氣,也將在金光門下的黑夜中,消散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