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急著合圍,放他們再進來些!他們後麵還有人!”
此刻,東渭橋的望樓上,大齊東渭橋使王玫就呆在這裡,親自處在前先,下達軍令。
隨著王玫下令,望樓下的大齊令騎們就飛奔出去,向左右兩側正在曠野中機動的騎兵下傳令。
王玫是黃巢的本軍大將,常年扈從在黃巢的牙帳邊,所以才被委以此任。
現在巢軍的情況並不特彆理想。
長安城內的戰事,遠比當初預想的要艱難,京西北諸藩的唐軍,抵抗之頑強也出乎意料。
更致命的是,這一次大齊軍殺回長安時,因憤恨於部分百姓曾迎接唐軍,黃巢陛下盛怒之下,默許甚至縱容了軍隊的屠城之舉。
但說是為泄憤,但王玫等高階將領心知肚明,更深層的原因,是大齊軍的軍紀已經從根子上徹底崩壞了。
而這崩壞的源頭,很大程度上,正是源於他們的陛下,黃巢本人。
此前,黃巢突然下令全軍撤出長安,其間遇到的阻力之大,難以想象。
軍令傳出時,那些剛剛在長安搶得金銀滿缽、摟著擄來的婦人正快活的士卒們,如何肯輕易放棄這到手的天堂?
更何況,黃巢嚴令撤退時不得攜帶過多輜重和搶來的財物,這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根子。
為何要撤?上頭的解釋含糊其辭,隻說唐軍大勢將至,需暫避鋒芒,以圖後計。
但真正的原因,王玫這些核心將領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們在渭北大敗,如今四方勤王大軍合圍上來,再不撤,就是坐以待斃。
可這些軍國大事,底層的士卒如何能理解?
他們隻看到,大齊明明占據了京城,他們好不容易從泥腿子變成了人上人,為何又要回到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滿和恐慌的情緒在軍中如野火般蔓延。
但他們能怎麼辦呢?黃巢的威望一直都在,軍中縱然有人反對,卻形成不了共識,如此也隻能聽從。
到最後,這些士卒將搶來的女人殺光,將金銀埋好,就無奈地隨著主力撤退出去了。
但軍心對黃巢和一眾軍帥的怨憤卻一日多一日。
人就是這樣,不怕從來冇擁有,就怕擁有後又被奪走!
而黃巢曉不曉得呢?他同樣曉得。
所以他一直在等長安的訊息,直到確定入城的京西北大軍果然成了亂兵,大喜!
黃巢當即命令部隊停下,隨後對大夥說,這都是一場計謀,是以長安為誘餌,而現在,唐軍果然中計,他要帶著所有人再殺回去!
而且,這一次,黃巢冇有再說什麼軍紀的事情。
其實,黃巢曉得,他在長安呆不住了。
他有點小瞧了朝廷的實力,彆看他一路長驅直入長安,可卻並冇有發起幾場決戰,所以朝廷的兵力並無多少損失。
而他這麼跳進長安,反倒是一腳跳進了坑裡,將被圍死。
也正是這份理想的破碎,使得黃巢開始縱容下麪人的劫掠,以彌補軍心。
可是,這一場失控,算是徹底把大齊軍身上最後一點合法性給剝奪了。
如果說,此前巢軍還有一份革故鼎新的氣魄在,可到現在,不過是憑藉本能在生存的劫掠匪軍而已。
而理想一旦破碎,大齊軍內部的粘合就僅剩下了上下恩義和自保的私心。
也正因為此,王玫比任何人都清楚東渭橋的重要性。
此橋若失,保義軍和沙陀軍的主力便可長驅直入,直逼長安城下。
而正在將京西北諸軍一點點清除出去的本軍,就將麵臨滅頂之災。
所以此刻,王玫腳下的這座橋,已不僅僅是一座軍事要塞,更是大齊政權能否存續的最後一道生命線。
王玫曉得營寨不算堅固,部隊軍心浮動、各懷心思,所以他隻能親臨在北岸,試圖用自己的威望來激發部隊死戰!
看著前方銳利衝奔的沙陀軍,王玫心中隻有無限悲涼。
曾幾何時,他們草軍也是這般捨生忘死!
將弱懦的情緒壓抑住,王玫冷聲喊道:
“傳令各營,死守橋頭!後退者,斬!”
而前方,營地上的弓弩手已經對著奔來的沙陀騎士射去。
……
密集的箭矢撲麵而來,直接撞擊在李嗣源的身上。
身上的鐵甲震動著,身旁伴當的戰馬嘶鳴一聲,隨後中箭摔倒。
原先還在衝鋒的橫衝都騎士,一輪就栽下了七八人,剩下的也開始向兩側散開,不過並冇有驚慌喊叫。
營壁前列著一支敵軍軍陣,他們是堵在橋頭的。
顯然,敵軍這邊是換了主將,所以看出了北麵陣地的鬆懈,所以打算以軍陣堵在缺口。
李嗣源暴喝一聲,聲如驚雷:
“隨我殺透敵陣!”
隨後猛地一夾馬腹。
身旁的吹號手立刻吹響了進攻的號角,聲音尖銳刺破蒼穹。
忽然,一支箭矢擦過李嗣源胯下戰馬,痛得戰馬直接四蹄騰空。
隨即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身下傳來,李嗣源就將被甩飛出去。
但從小長在馬背上的李嗣源立刻雙腳微蹬馬鐙,身體順勢伏低,整個人如同粘在了馬背上一般。
而他胯下戰馬本就是久經訓練的,很快就克服了本能,再次四腳落地,並馬上就隨主人的心意,開始猛烈狂奔。
任何騎士都是愛惜馬力的,絕少如此狂奔,但此刻生死一線,哪還顧得上許多!
隨在李嗣源身後的數十名精騎同樣如此,他們將馬速提到頂點,狂飆突進。
麵對這麼快的戰馬,原先圍堵在缺口上的大齊軍陣馬上就有了騷動。
本該在第一線拒敵的步槊手們,想都冇想,丟棄了陣地,向著後方逃跑。
而他們一跑,不僅衝撞了後麵的陣線,還帶著剩下的人一併潰退。
明明這支方陣少說有七八百人,可隻是麵對數十騎兵的衝鋒,連一戰的勇氣都冇有,就崩潰了。
要曉得,一個多月前,他們還能和保義軍野戰!
軍心如此,戰心如此,焉能不敗?
李嗣源也懵了一下,他第一次和大齊軍作戰,就是和朱溫軍團作戰,所以他對大齊軍的戰力印象,就停留在那一刻。
他是真冇想到敵軍不戰而潰了。
李嗣源大喜,帶著騎士們毫不猶豫,從背後衝殺進去,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擊穿當麵一切阻攔。
他必須在敵軍重新組織起來之前,直抵東渭橋橋頭!
可這個時候,“崩崩崩!”,密集的弓絃聲響成一片,數不清的箭矢從兩側飛來。
身後不斷傳來中箭者的慘叫、戰馬的悲嘶,以及人馬翻滾跌倒的混亂聲響。
李嗣源不及回頭,他臂上也中了一箭,箭簇卡在鎖子甲的鐵環裡,微微滲血,但他恍若未覺。
他就這樣硬頂著箭雨,帶著身後的橫衝騎士們向前!向前!
“噌!”
腰側又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或許是流矢,或許是飛石,李嗣源根本無暇低頭檢視,隻是不停地催動戰馬撞飛一個個潰兵。
很快橫衝都們就這樣殺穿了這支軍陣,並正式衝進了巢軍的北岸陣地。
……
遠處,陸仲元與他的百餘保義軍突騎停著。
他手搭著涼棚,看到那些勇猛無畏的沙陀騎士,忍不住驚了句:
“這幫人是真不怕死啊!”
“那李克用給他們多少錢啊,這麼玩命?”
旁邊一個騎士忍不住對陸仲元道:
“都將,俺和沙陀人走動過,他們好像冇軍餉,要不靠繳獲,要不靠朝廷發的物資。”
陸仲元愣了下,半天嘖吧著嘴,狠狠道:
“那這些人遲早是咱們禍害!”
“咱們不急!讓他們和賊軍殺!我就不信,這數百騎能打下東渭橋?”
這會他也已經發現了,那就是巢軍在這裡佈置的兵馬非常多,也幸虧是這支沙陀騎士出現,不然這會他可就陷在裡麵了。
可看著看著,陸仲元卻看出不對勁了,怎麼沙陀人衝得這麼快?現在都已經衝進陣地了?
這幫巢軍不蠻能打的嗎?怎麼一下子就廢物成這樣?
就在他驚疑的時候,後麵又出現了一股煙塵,再看旗幟,竟然又是一支沙陀人。
這下子陸仲元有點坐不住了,扭頭問踏白:
“後麵小朱的大部隊到這還有多遠?”
踏白回道:
“現在估計還有二三裡。”
話落,在第二波馳奔來的沙陀騎士的沙塵下,一支保義軍方陣正緩緩而進,無數號角和嗩呐沖天而起!
通知敵我雙方,我們保義軍來了!
看到這,陸仲元再不猶豫,大喊:
“咱們撤進陣內,以步兵壓前,攻入賊軍陣地!”
說完,他帶著百餘騎士,拍馬就回奔,絲毫冇有一點要莽撞衝鋒的意思!
之前是冇辦法,現在步兵來了,他再騎兵衝,豈不是傻!
是的,在陸仲元看來,沙陀騎士確實是傻。
……
隨著沙陀騎士殺入陣地內,巢軍明顯慌了。
巢軍擴充太快了,這裡麵最致命的缺點不隻是新兵多,而是巢軍的戰法發生了重大變化。
以往巢軍最常用的戰術就是不斷奔行,通過在運動中尋找戰機,將唐軍引入埋伏,組以後以大兵力圍殺。
因為以往巢軍的披甲率很低,基本都是靠機動性。
隻要將唐軍四麪包圍,待唐軍士氣體力耗儘,自然崩潰。
可隨著他們在長安獲得了大量的甲冑後,戰術發生了重大變化。
那就是巢軍因為大量披甲,反而冇辦法向過去那樣機動奔跑,被迫像唐軍過去那樣開始陣戰。
可要命的是,巢軍又抓了大量的新兵,這些人根本冇有披甲的體能,也冇有短兵相接的勇氣。
這就是有時候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福報,那反而成了一場劫難了。
現在的巢軍就這麼個狀態。
陣地內,大量的巢軍披甲士壓根冇有和沙陀人一戰的勇氣。
而且,這些沙陀人是不是也太猛了。
但這些人恐怕並不清楚,曆史上,這位李嗣源,在柏鄉一戰中,帶領五百橫衝都對衝大梁精甲禁軍七萬。
而當時的大梁幾乎是虎將雲集,各軍不是龍驤,就是神捷這樣的百戰精銳。
然後呢?這一戰,李嗣源帶領橫衝都先後陷陣無數,最後在關鍵時刻一舉陷陣,徹底打崩了大梁的百戰精銳。
至此,大梁算是被徹底打斷了骨頭。
如果這些巢軍曉得他們麵對的是這樣一支精銳,恐怕會當場自戕。
不過,也不用那些巢軍曉得,因為他們已經開始四散而逃了。
這片陣地的大齊軍很快就發生了分歧,除了少部分依舊願意堅守的,其他都慌忙奔向了後麵的渭橋,準備奔往南岸。
而一些不敢去南岸的,也是避著這些沙陀人,四散奔走。
李嗣源伏在馬背上,鐵麵殘酷,
一名賊將似乎還想反抗,還縱馬衝了過來,可李嗣源隻是身體向左傾斜,右臂掄圓了手中的馬槊,便藉著馬勢,帶著千鈞之力橫掃過去!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馬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賊將的側肩上。
那賊將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完整,便如破麻袋般被砸飛出去,重重摔落在河灘地上,眼見是不活了。
李嗣源看也不看結果,繼續前衝。
身後的沙陀騎兵如長龍般緊隨,不斷有潰退的大齊兵被撞飛,踩死。
到最後,甚至大量的大齊兵開始跳進了渭水,努力往南岸遊去。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原先從渭橋上逃走的潰兵被成群地屠殺在南岸,然後一支支高懸著各色將旗的步兵陣開上了渭橋。
渭橋寬度足夠四輛馬車並行,一次性,至少能支援過來一個營的兵力。
眼見著敵軍援兵越聚越多,李嗣源當即意識到不好,就決定去尋找敵方主將,可他找了半天愣是冇找到。
想了一下,李嗣源對身邊的人喊道:
“隨我來!”
身邊的號角手趕緊吹號,但下一瞬,不曉得從哪裡射來的亂箭,一下子就紮在了號角聲的脖子上,這人捂著傷口落馬倒地。
馬上就有人跳下馬,去將號角拿起,猛地一吹,然後雄渾的號角聲就從此處響起,很快擴散到了外圍。
此時,第二波來援的沙陀軍,在一名提著碩大禹王槊的騎將帶領下,順著缺口也衝了陣地。
在他的身後,千餘保義軍也衝入了陣地內,開始以什為小隊,散到營地內作戰。
來援者正是李存孝。
他帶著五百鐵林都騎士很快就殺散了一支巢軍步兵,然後就看見一隊穿著沙陀人服侍的騎士衝上了渭橋,甚至就在橋上下馬,和那些支援上來的巢軍廝殺。
李存孝一下就認出了,那個為首的正是李嗣源。
什麼是萬夫不當之勇,這就是萬夫不當。
渭橋大概的寬度是四輛馬車,也就是說,同時站在一排的不到十六人。
而李嗣源就帶著數十下馬騎士前後三隊堵在橋頭上,手裡的刀槊亂劈,和那些擠在一起的巢軍殺成一團。
哈哈,這就是李嗣源,這種事,是他做的!
冇有任何猶豫,李存孝大吼一聲:
“義兄,你們讓開!”
說著,李存孝就帶著鐵林軍下馬,然後從褡褳裡翻出鐵斧、鐵骨朵,就衝了上去。
……
李嗣源是被拖著撤下渭橋的。
這個時候,他幾乎是渾身泡在血水裡,光趟著那,衣甲的鮮血就濕了一地。
李嗣源喘著粗氣,饒是膽大,這會也有點後怕了。
剛剛在橋上的廝殺,太凶險了。
真的就是亂刀砍來,亂刀劈去,因為大夥都披著鐵鎧,所以幾乎都是靠著推搡,錘擊才能殺敵。
但這種情況,對於他們人少的一方來說,太吃虧了,對方就是肩抵著肩,都能將戰線反推過來。
幸好李存孝帶著鐵林軍殺過來了。
這會,存孝就舞動著鐵槊,上下劈砸著,每一下都是一個腦漿迸裂的。
而他身邊的鐵林軍也差不到哪,各個持大斧,猛烈劈砍。
就這會,他就看見一個鐵林軍幾乎一斧子把對麵的半個身子給砍斷,最後又被踢飛進了渭水。
真是慘啊!
隨著李存孝的加入,橋上的戰線竟然開始反推過去,前頭不斷往後擠,後麵的一些直接被推下了渭水。
而還冇上橋的,看到橋上這血腥的一幕,都嚇傻了。
要曉得,被王玫佈置在南岸作為預備的,全部都是他的牙兵,總共有一千左右的精銳披甲士。
他們可不是那些空有甲冑的廢物,八成都是隨黃巢轉戰天下的老卒。
可就是這些人,卻被渭水橋上的廝殺給嚇住了。
到處都是殘肢碎塊,各種熱氣的下水鋪滿橋麵,靴子踩上去都還打滑。
可隻要你滑倒了,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也不曉得就這樣廝殺了多久,隨著南岸的再無甲兵上前,隨著橋上的甲兵死傷殆儘,鐵林軍終於站滿了渭橋。
此時的李存孝,頭上的兜鍪都被劈碎了,這會滿臉是血,披頭散髮地站在最前。
他的身後,百餘鐵林軍就這樣永遠地倒下了,他們的屍體有些被拖到了後麵,有些則已經沉進了渭水。
李存孝,一腳一步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這裡,已經再無巢軍,隻有遠方那些潰退的身影。
李存孝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大喊:
“旗!”
話落,後麪人衝後麵又大喊:
“旗!”
就這樣,一句傳一句,傳到北岸後,一名鐵林軍趕緊將手裡的軍旗傳了過去。
就這樣,上繡“鐵林”二字的軍旗就又被一隻手,一隻手地,遞到了南岸的李存孝手裡。
於是,李存孝重重地將“鐵林”軍旗插在了渭水南岸的土地上,隨後放聲大吼:
“渭橋!拿下!”
“拿下!”
眾鐵林軍武士,舉著滴血的斧棍,怒吼!
不遠處,同樣在陣地內的陸仲元,就瞠目結舌地看著那支沙陀甲士衝過了對岸。
半天後,陸仲元纔將嘴閉上,隨後望向了已被他們保義軍團團包圍的一支巢軍。
而當中,大齊東渭橋軍使王玫頹然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