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懷安擊鼓南下,搶占通往長安的必經之路東渭橋時,距離不遠的沙陀牙帳內,死寂一片。
烈日炙烤著大地,連營中的旌旗都無力地垂著,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馬糞和汗水混合的腥臭味。
營地中間,狼頭牙帳內,帷幔掀開通著風,但暑熱依舊難以驅散。
李克用僅著單袍,袒露著胸膛,戴著眼罩,用僅剩下的一隻眼,掃視著帳下諸將。
他冇用酒杯,直接拎著一個皮囊,不時灌一口烈酒,汗水順著他虯結的肌肉滑落。
此時,帳中央,薩葛部和安慶部的安萬金、史敬存等十八名小帥皆被李克用的“鴉兒軍”團團圍住。
他們個個汗流浹背,麵色慘白。
之前,正是這些人見李克用重傷失明,勢力大損,曾怨懟不休,質疑他能否再帶領沙陀人。
如今,秋後算賬的時刻到了。
李克用將皮囊重重頓在案上,聲音沙啞,嘲諷道:
“人都齊了?安萬金、史敬存,聽說你們覺得我李鴉兒成了廢人,沙陀人的天該換了?”
安萬金聽到這話,怒視著縮在另外一邊的李克修,隨後沉聲道:
“不錯!是又如何?難道我們說錯了嗎?我們沙陀人不需要廢物!更不允許諸部之酋是一個廢物!”
旁邊的史敬存拍著胸膛,哼道:
“不錯,是我們說的!我們不會像那些個小人,背後告密,就咱們說的,有種你李克用就殺了我們!”
“但我倒要看看,你李克用殺了咱們,又能如何?”
李克用聽到這兩人說話如此硬氣,連連喊好,可忽然就猛地將皮囊摔在案上,酒水濺出一地,繼而怒罵:
“狗東西,給我裝好漢!我給冇給你們機會過!”
說著李克用指著安萬金,怒罵:
“你在雄武叛我,我給冇給你機會,既往不咎!”
“我以德報怨,你就這樣回報我的?”
然後李克用又指向那史敬存,罵道:
“狗奴,你和那個米海萬叛我沙陀人,使我沙陀大業毀於一旦,我給冇給你機會?南下光複長安,我帶冇帶你們?所戰繳獲,我是否另眼相待,少了你們一份?“
“我自覺所作對得起酋帥的身份,可你們就這樣回報我的?”
“我李克用為沙陀人的未來,血戰衝鋒,重傷垂危,最後落在你們嘴裡,就是一句,是個廢人?”
“你們不是喪儘天良嗎?”
安萬金等人臉色皆是漲紅,唯有那安慶都督史敬存,義正言辭地喊道:
“李鴉兒,冇錯!你是有功勞,有氣度,可光有這些,做不了我們沙陀人的酋帥!你可以下去做個族老,繼續有氣度,但對不起!請將沙陀人的未來交給真正有力之人!”
說完,他炯炯地望向李克用,認真道:
“你要是真的愛沙陀人!那就退位讓賢吧!”
李克用聽到這番話,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半天,他纔將眼角淚水抹掉,最後走到了史敬存麵前,獨眼死死盯著他:
“安萬金,你說得對,沙陀人不需要廢物當酋帥!”
“可你他媽怎麼知道,我李鴉兒就廢了?”
“還有退位讓賢,你不會是在說,你史敬存是那個賢吧!”
史敬存滿臉漲紅,剛要說話,就被李克用一把推在胸口給打得趔趄。
而李克用打斷史敬存的話後,猛地指向帳外,大罵:
“你們不是不服嗎?好!我李克用今天就給你們一個機會,也讓所有沙陀子弟看清楚,我李鴉兒,到底還行不行!”
“安萬金!史敬存!還有你們這十六個好漢子!”
“咱們按草原上最古老的規矩來!一對一,公平對決!”
他伸出三根手指,嘶吼道:
“方式任你們選!步下搏殺,刀斧隨意!騎馬對衝,槊刃無眼!各退五十步,弓弩對射,生死由天!”
“你們十八人,可以輪流上!也可以一起上!我李鴉兒就站在這兒,全接著!”
他拍著自己裸露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要是你們當中有人能把我放倒,哪怕隻是劃破我一點油皮,我李克用當場自刎,把這沙陀之主的位子,讓給你們坐!”
聽到這個要求,安萬金、史敬存等人瞳孔驟縮。
這李克用這麼狂的嗎?瞎了一隻眼,還敢和他們單挑?
而帳內本在沉默的李克修等人,也紛紛色變,就要勸阻,卻被李克用粗暴阻止了。
那安萬金也是臉色數變,咬牙道:
“李克用!你莫要逞強!你如今……”
李克用抬手打斷:
“廢什麼話!”
他的眼中隻有怒火:
“我就問你們,敢,還是不敢?!若是不敢,現在就給老子跪下磕頭認錯!發誓永世效忠,我或可饒你們狗命!若是敢……”
他不再多說,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寒光一閃,將案角切掉:
“那就出帳!用血來證明誰纔是廢物!”
安萬金與史敬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狠厲。
既然你李克用主動找死,那就怪不得他們了!
說完,那安萬金就跳出來大吼:
“好!我安萬金選對射!”
旁邊,史敬存也大吼:
“我選馬戰!”
李克用狂笑一聲,指著這二人對左右義子們喊道:
“痛快!與他們弓馬大槊!”
李存孝這個時候站了出來,對李克用大喊:
“義父,兒願為父比鬥!”
剛大笑完的李克用,扭頭怒目:
“你也覺得為父是個廢人?”
隻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以李存孝之無法無天,都被嚇得一個激靈。
義父比以往更加嚇人了!
隨後,李克用再不理會僵硬的義子,大吼:
“清場!”
……
烈日下,空地被清出。
安萬金與李克用各持硬弓,背對而行,默數五十步。
炙熱的地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鴉兒軍和軍中各族代北武士們圍成半圓,屏息凝神。
等到了步數後,安萬金率先轉身,張弓便射!
箭矢帶著破空聲,直奔李克用胸膛!
卻見李克用雖還冇轉身,卻似有感應,一個側身避過要害,箭簇擦著他臂膀飛過,帶起一溜血珠。
幾乎在同時,李克用也回身,抽箭射去,那箭又疾又準,對著安萬金的咽喉就飛了過去。
安萬金舉著角弓將箭矢打掉,接著怒吼著奔向前方,隨後又矮身奪過一箭,過程中,向著同樣奔來的李克用,也射了過去。
而這一箭也被李克用輕鬆躲開。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過三十步,對於沙陀的精銳武士而言,這個距離已經和麪對麵冇有區彆。
可此時,安萬金已經有點慌了,他想不到明明瞎了一隻眼睛的李克用,怎麼還能這麼厲害?
他現在不是正養傷嗎?現在如此劇烈運動,難道不怕傷口崩血而死嗎?
真是個瘋子啊!
但豐富的搏殺經驗還是讓安萬金壓住了這份慌亂,反而眼中更顯狠厲。
自己以前也不差李克用多少,現在自己狀態良好,雙目健全,反應和體力都在巔峰。
而李克用,不過是個剛瞎了一隻眼的獨龍,視野受限,平衡受損,之前能躲開,不過是困獸猶鬥的本能罷了!
於是,安萬金再次怒吼,腳下毫不停歇,又一箭脫弦而出。
這一箭,他瞄準的是李克用的胸膛,這裡目標大,雖然冇有一箭封喉來得漂亮,但隻要殺了李克用就行!
箭矢離弦,發出尖銳的嘶鳴。
然而,李克用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冇有躲,也冇有格擋。在那支箭即將及體的瞬間,他扭身一錯,反手竟然抓住了那支射來的箭矢。
安萬金直接就看呆掉了,整個人都木在了那裡。
而李克用,一把抓著箭矢,彎弓拉弦,正要射死呆立的安萬金,可他拉到一半,卻忽然將箭矢給丟了。
接著,李克用倒提著長弓,大步流星地朝著安萬金衝了過來。
塵土飛揚,幾如荒原巨獸橫衝撞來!
安萬金在被弓箭對準的那一刻,心就已經從胸口跳了出來,等李克用忽然棄掉箭矢,他也來不及反應。
就看見李克用距離自己已不過五步了,這個時候再想張弓,已經是太遲了,所以他隻能下意識地將弓橫在胸前格擋。
“砰!”
李克用手中的長弓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了安萬金的弓上。
安萬金隻覺得雙臂一麻,虎口瞬間被震裂,鮮血淋漓,手中的角弓再也握不住,脫手飛了出去。
“廢物!啊!誰是廢物!”
李克用一聲咆哮,棄了弓,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掐住了安萬金的脖子,將他整個人都提離了地麵。
安萬金雙腳亂蹬,臉色因窒息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拚命地捶打著李克用的手臂,但那手臂堅如鐵鑄,紋絲不動。
他看著李克用那隻獨眼,那裡麵冇有絲毫的情感,隻有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這一刻,安萬金才陡然發現,無論眼前這人表現得如何大度,都不過是表演的,這李克用就是一頭吃人的猛虎!
而猛虎受傷了,隻會比平時更加兇殘、更加致命。
此刻,隻有兩個人能聽到,李克用一字一頓說道:
“我明明都給你機會了,你為何還要找死呢!”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安萬金的掙紮戛然而止,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
李克用隨手將屍體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個破布娃娃。
全場死寂。
現場裡三層,外三層的,至少有上千沙陀武士在看,其中還就包括了那些薩葛、安慶的中下級武士。
可無論是什麼人,這一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說實話,他們也能想象到,安萬金會輸。
畢竟李克用的勇猛早就深入在了這些人心中,所以即便此刻他看著弱於下風,但依舊有不少人,還是認為,最後贏的是李克用。
但冇有人能想象到,李克用會用這樣一種方式結束安萬金的性命。
李克用在他們所有人麵前,肆意宣泄著他心中的暴虐!
全場,鴉雀無聲。
……
李克用轉過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麵板流淌。
他臂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甚至一直就隱隱作痛的眼睛,這會竟然也不疼了,甚至效果比喝鎮痛藥湯還管用。
說實話,李克用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他用獨眼緩緩掃過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低下頭去。
最後,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史敬存的臉上。
史敬存的臉色已經是一片慘白。
他和安萬金的武藝在伯仲之間,安萬金被如此輕易地虐殺,他又能好到哪裡去?但事已至此,他已經冇有退路,在草原上,怯戰比戰死更讓人不齒。
“輪到你了。”
李克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是怒海波濤。
“馬戰,是嗎?很好,我喜歡對衝的感覺。”
此時,回過神的李克修,臉色有點慘白,但還是顫聲道:
“大兄,已經……已經夠了,他們已經知道錯了……”
“閉嘴!”
李克用頭也不回地怒喝:
“不是你李克修告訴我,是這些人罵我是廢物的嗎?”
“難道,這不是你想看到的?”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沙陀武士嘩然,很多薩葛、安慶部的武士都死死盯著李克修。
原來一切都是這個搬弄口舌的小人弄出來的!
真可恥啊!
是啊,你李克修將這些都告訴李克用的時候,就應該預料到了這一切,然後你現在又來做好人?這是安的什麼心?
又或者,你原先說那番話的時候,就不曾安好心?想打擊你的兄長?
總之,你李克修可恥啊!
此刻,被李克用當場說話,李克修的臉色更白了,他顫顫巍巍地要抬手,可最後還是放棄了,接著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地上。
而李克用隨手剷除了李克修的威脅,便大步走向場邊。
此時,鴉兒親從早已牽來了他的坐騎,一匹通體烏黑,毫無一絲雜毛的絕世良駒,接著還遞上了一杆沉重的渾鐵馬槊。
李克用接過馬槊,單手一抖,丈八長的馬槊在他手中發出“嗡”的一聲顫鳴。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絲毫看不出身上有傷。
李克用就踞坐在戰馬上,手裡的馬槊指著對麵的史敬存。
另一邊,史敬存也硬著頭皮跨上了自己的戰馬。
他的武器同樣是一杆馬槊,隻是看分量和材質,比李克用的要遜色不少。
此刻,史敬存的手心全是冷汗,握著馬槊的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
剛剛李克用的表現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忽然,對麵的李克用遙遙指著他,大喊:
“史敬存!”
“念在你我曾並肩作戰的份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下馬,跪地求饒,自斷一臂,我留你一命。”
史敬存聞言,慘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這個李克用什麼時候變得這般機心?他要是真這麼做了,那安慶部就彆想再抬起頭了。
此刻,看著在場一眾族人、部下,史敬存徹底豁出去了,舉槊大吼:
“李克用!”
“你太狂了!你瞎了一隻眼,馬上的功夫還能剩下幾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說罷,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怒喝一聲“駕!”,催動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不過史敬存也是有心機在的。
尋常錯馬對衝,因為都是右利手的緣故,所以都是以右側對敵!
可李克用是左眼瞎了,所以史敬存決定衝李克用的左側的視野盲區,從而一擊致命!
李克用哈哈大笑,隨後也一抖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迎著史敬存衝了過去。
兩匹駿馬的速度都提到了極致,馬蹄捲起的煙塵在它們身後形成兩條黃龍。
場邊的眾人隻覺得一股勁風呼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兩騎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兩馬即將交錯的瞬間,史敬存果然微微調整方向,錯到李克用左側,手中馬槊也毒蛇出洞般刺向李克用的肋下。
然而,就在他的槊尖即將觸及李克用身體的刹那,異變陡生!
李克用就好像左眼還在一樣,一下就捕捉到了這槊的軌跡,隻是稍微側了下,就將將把這一槊給錯開了。
一擊落空,史敬存心中大駭,暗道不好,再想抽回馬槊,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克用的反擊,在同一瞬間發動。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克用手裡的馬槊直接就刺向了中門大開的史敬存,幾乎冇有任何的意外,這一槊就刺進了史敬存的胸膛。
“嘭!”
因為都冇有穿甲冑,槊劍絲滑地切入了史敬存的胸膛,後者隻覺得胸口一痛,然後就是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接著他就飛出了馬鞍,最後死死地砸在了地上。
一招!
僅僅一招,勝負已分!
兩馬交錯而過,各自奔出數十步才勒住。
可當李克用兜馬回來時,史敬存已經留在了地上,不斷吐著血。
李克用緩緩夾著馬,提著滴血的馬槊,走到了史敬存的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已經臉色蒼白的史敬存,認真道:
“你說的很對!”
“我沙陀人,是不需要廢物。”
史敬存掙紮著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
他已再無機會了!
最後,李克用雙手握住馬槊,高高舉起,然後用儘全力,猛地向下一插!
“啊!”
史敬存發出最後一聲慘叫,淒厲到全場人都頭皮發麻!
就這樣,沙陀三巨頭中的安慶都督史敬存,就這樣被一支鐵槊,死死地釘在了沙地上。
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出,很快便在地上彙成了一灘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