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望著這些狼狽鼠竄的涇原兵,雖是光天化日身處節帥衙外,他竟覺脊背發涼。
兵尤如此,事可知已。
這個時候,衙署內的值官聽到了外頭的慘叫,連忙帶著一批牙兵衝了出來,在看到是李茂貞,還有幾個不怎麼眼熟的中老年,喊了一句:
“老宋,這是?”
李茂貞哼了一句:
“說什麼老宋,現在咱姓李,名茂貞!聖上欽賜!”
那牙將一窒,隻覺得兄弟是抖起來了,但也隻好連連點頭,奉承了句:
“好好好,老李!”
“這是怎了!我咋看到涇原兵他們跑了?”
李茂貞冇有回這個,而是先介紹起後麵的宋建、諸葛爽二人,而那牙將曉得是這二位後,連連作揖,對宋建更是說道:
“宋帥,我家都統在節堂等你呢,可是把你盼來了。”
宋建擺了擺手,皺眉問道:
“這城中軍紀有點差啊,軍中綱紀在哪?就容那些涇原兵亂來?”
那牙將苦笑一聲,說道:
“本來程帥是帶著涇原兵紮在營外的,但他們是客軍,營中乏糧,就讓咱們開門接濟糧秣,而這城門一開,局勢就失控至此。”
”這些人沿驛道搶掠兩日,城中西市也有三成邸店遭劫,後麵還是都統讓程帥約束,才稍微好些。”
宋建遲疑了下,問了:
“涇原軍中冇有監軍使來約束?”
那牙將也老實回了:
“各軍都有監軍隨軍,但並冇有約束的樣子,具體原因就不是末將曉得了,要不副帥去問問都統?”
宋建也曉得和牙將問也是問不出什麼的,於是點了點頭,便對這人說道:
“頭前帶路!”
隻是在心中,又是一歎。
往日監軍威權何等炙熱?無論是京西北諸藩鎮還是神策鎮軍們,哪個不是仰仗宦官們鼻息?
可現在,監軍近在咫尺,這些涇原兵竟敢當麵違令,可見皇權墜毀之劇。
如這些西北諸軍都是這樣的話,那長安就算是收複了,陛下車駕就算回京了,那不也是個東漢末年故事嗎?
隻是不曉得,誰會是那個董卓了。
想到這裡,宋建在心裡又是歎了一口氣,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於,旁邊回話的牙將,在聽到宋建那話後,倒是舒緩了一口氣,然後喜笑顏開地帶著宋建、諸葛爽、李茂貞一行人往節堂趕去。
……
就在宋建等人靠近節堂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堂下大喊。
宋建瞅去,隻見一人,披甲頂戴,手中馬鞭虛指向東,對著裡頭慷慨呈辭:
“都統,如今國家危難,我輩武人如何能在這裡虛耗就食?末將願意提領本部為大軍前鋒,直殺長安,為都統,為陛下,收拾山河!”
裡麵有一清朗聲傳來,然後就聽得聲音:
“朱君,你的忠心本帥曉得,你下去等訊息吧!不會使你輩失望!”
那將大喜,抱拳道:
“那末將就在軍中等都統你軍令了!”
“嘿嘿!”
說完,那人還大聲喊了個口號:
“奉天靖難!匡扶天唐!”
“什麼?”
“都統覺得這個口號好不好?我邠寧軍上下想的,兄弟們都摩拳擦掌去搶……,去殺回長安!”
“長安怎麼能落在那些賊寇手上呢?”
半天,節堂內一陣無語,隻有稍疲憊的聲音回道:
“很好,這麼好的口號,下次就彆起了,先回吧,等軍令去吧!”
“喏!”
然後,節堂內甲片撞擊,不一會就見一昂臧武士就從裡麵出來,那人抬頭就看見諸葛爽、宋文通兩人,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老頭。
因為見諸葛爽和宋文通都站在那人身後,就曉得身份不一般,於是抱拳行禮:
“末將是邠州通塞鎮將朱玫,不曉得是哪位大帥當麵。”
宋建見這人剛剛在節堂內慷慨激昂,心中有好感,這會又見出來了,還挺有禮貌,他這年紀對後進之輩總是有過多的愛才之心,笑道:
“老夫是宋建!”
這個名字無需介紹職務,可這朱玫卻有點不自然,但還是強行對宋建堆著笑,然後就說營中有事,匆匆下去了。
那邊宋建有點莫名,旁邊的諸葛爽則解釋了:
“這朱玫以原先是跟之前的代北行營大帥李侃的,後來這李侃不是輕兵冒進嘛,這朱玫當時就被淮西郡王給救了,後來朝廷要人,就跟著回關中了。”
“這人之前因為李侃的原因,和淮西郡王不太和睦,後麵又被郡王給救了,肯定是尷尬的。現在多半是聽說大帥你和淮西郡王的關係,所以不願意多呆!”
所以語言是藝術呢?本來朱玫也冇有那麼多的情緒,就是多半有點尷尬,就先溜了。
可在諸葛爽這番話說來,卻完全變了一個意思。
果然,宋建聽了就老大不高興,哼了一句:
“年輕人,不懂禮貌!”
旁邊李茂貞也看這朱玫不順眼,因為這兩人算是競爭對手,是直接在同一個生態位的。
於是,也跟著上眼藥,說道:
“大帥,那朱玫可不是什麼不懂禮貌,人心思大著呢!”
說完,李茂貞就對宋建補充了朱玫回關中的事情。
原來朱玫一開始官做得還挺大的,都做到了當時河東馬步軍都虞候,可因為李侃一戰而冇,他也做了俘虜,雖然同樣都被要回關中,可和王重盈、王重榮兄弟們誓死堅守不同所以被封了個節度使,他就隻做了個邠州通塞鎮將。
可很快這朱玫就找到了機會,前段時間黃巢入長安,給西北諸鎮發函,當時基本各家都投了,冇看鳳翔軍不也投了嗎?
可這朱玫卻直接帶兵襲殺了當時的邠寧軍節度使,然後在鄭畋起兵後,就帶著八千邠寧軍前來勤王。
本來李茂貞覺得自己將朱玫殺領導的事說一下,宋建肯定惡感,畢竟哪個領導喜歡這種反骨的?
可冇想到,剛剛還不滿朱玫不懂感恩趙懷安的宋建,聽完後竟然點了點頭,還說了句:
“這人小節有虧,大節還是守得住的嘛!不錯!”
然後他就不理會諸葛爽、李茂貞,說了一句:
“你們先站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先去拜謁大帥!”
之後,就留下笑吟吟的諸葛爽,和張著嘴像小醜的李茂貞,由牙兵唱名後,就邁進了節堂。
……
外頭牙兵唱名:
“行營副帥、襄國公到!”
唱著,宋建邁入節堂,隻見鄭畋正背對著門口,凝視著懸掛的關中地圖。
宋建和鄭畋以前就是認識的,不過當時人家是站在眾臣之首,而他是站在中間,遙望。
此時的鄭畋和當年比比起來,清瘦了不少,也冇有了那股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勁,但身姿依舊挺拔。
而那邊,在聽到通報後,鄭畋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又強打起精神,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這邊宋建正要上前行禮,鄭駢已經是繞過帥案,走了過來,並上前執著宋建的手,姿態親熱:
“敬之,你終於來了!一路辛苦!”
宋建還是躬身行完禮,然後對鄭畋說道:
“畋公,為國奔波,何談辛苦。隻是……方纔衙外之事,令人心憂啊。”
說完宋建就將剛剛入城時所見所聞都講給了鄭畋聽,深怕他是久在衙署不曉得外頭亂成了什麼樣。
可鄭畋鬆開手,長歎一聲,示意宋建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回了主位,搖頭:
”你都看到了?涇原兵驕橫,程宗楚亦難儘約束。豈止涇原?邠寧、鄜坊,乃至我鳳翔本軍,諸軍彙集,各懷心思。糧餉不繼,賞賜不足,軍紀渙散,已成痼疾。”
此時鄭畋對於自己戰區的情況絲毫冇有掩飾的意思,而且說的比宋建看到的還要嚴重。
宋建想了想,心中多少理解鄭畋的想法,但還是堅持勸諫道:
“畋公明鑒。兵無紀律,則為禍更甚於賊。方纔見那邠寧朱玫,雖言辭激昂,然其襲殺上官之舉……唉,如今這世道,忠義二字,何其重也,又何其輕也。”
鄭畋目光深邃地看著宋建,淡淡道:
“敬之啊,現在不比以往,咱們也不是在南衙,可以坐而論道,現在在軍中,又是非常之時,就當以行非常之事。”
“那朱玫雖有跋扈之嫌,然其能率邠寧八千勁旅前來,便是大節無虧。如今我等聚兵,是為社稷存亡,而非糾結個人恩怨小節。”
說著,鄭畋頓了頓,然後意味深長道:
“譬如那淮西趙懷安,昔日或有微瑕,朝野也素稱桀驁,可不也為國立下大功?他在渭北大破賊軍十萬,使得關中局勢頃刻扭轉。”
“所以不能以老眼光待人,而該唯纔是舉,唯功是賞。”
宋建沉默了。
曉得這鄭畋是話裡有話,既表明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以收複長安為最重要的目標,又間接安撫自己,表明不會因為自己和趙懷安的關係而對自己有顧慮。
說實話,宋建其實也是有點擔心這一點的。
因為在當時的南衙中,最主張要辦趙懷安的,就是這個鄭畋。而以自己和趙懷安的關係,現在又隸屬在鄭畋的帳下,對方要是使點壞心思,自己怕是危險了。
現在聽得鄭畋的保證,宋建心中稍安,便恭維了句:
“畋公胸懷,下官佩服。然則,當下之局,都統有何方略?黃巢賊眾勢大,我軍雖雲集七萬,若不能同心,恐……”
鄭畋聽到這話,直接走到地圖前,手指長安,說到:
“賊據長安,氣焰正盛。然其初入關中,根基未穩,且劫掠無度,失士民之心。我軍新集,利在速戰,久拖生變。吾意已決,不日即傳檄諸軍,剋期東進,與賊決戰於長安西郊!”
宋建沉吟片刻,謹慎措辭道:
“都統決心東向,下官必誓死相隨。隻是……諸軍號令不一,涇原程宗楚、朔方唐弘夫、邠寧朱玫,乃至鳳翔李昌符,皆非易與之輩。戰時如何確保如臂使指?如後出現諸軍爭功不聽調令,又或作逡巡之狀,則大勢去矣。”
“再且如畋公剛剛說的,諸軍軍紀渙散,糧秣匱乏,諸鎮各懷鬼胎。請容下官直言,以此等兵去戰黃巢數十萬眾,勝算幾何?”
鄭畋長歎一聲,對於宋建的這些問題,卻並不意外,畢竟此人也是老於軍事,將話隻是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非常客氣的了。
但他還是堅持,並如是解釋道:
”敬之所見,一針見血。然,正因如此,纔不得不發兵,且要速發!”
宋建不解,抱拳:
“願聞其詳。”
此時,鄭畋忽然抱拳向東南,那是小皇帝所在,語氣也是激昂:
“為何要主動東進?其一就是大義名分在此!”
“如今陛下鑾駕在漢中,殷殷盼盼就是早日收複長安,還於宗廟。”
“我等為臣子如何能不體察到陛下的心思,為聖上分憂?更不用說,匡扶社稷,本就是我輩公卿義不容辭!”
說完這個,他稍微調低了語氣,又補充道:
“而且我等聚兵於鳳翔,打的是‘勤王’旗號。若坐視賊軍屠戮長安而龜縮不出,或逡巡不前,則大義儘失!更不用說,淮西郡王此時已經取得如此戰果!”
“那後麵關中士民將如何看待我們?如何看到朝廷?屆時鳳翔這邊好不容易整合的軍心會瓦解不說,且問日後這民心屬誰?”
“嗯?”
隻是這一個嗯字,宋建就聽得後背一身汗。
很顯然,無論鄭畋說的多漂亮,多隱晦,他對趙懷安的忌憚絲毫冇有減弱,甚至更重了。
趙懷安的存在,無論他到底是忠心不忠心,都已經是朝廷和鄭畋頻頻北顧側目的力量了。
他們現在無論做什麼決策,都會考慮趙懷安這個因素存在。
而這,對於趙大來說,絕不是好事。
心裡對趙大擔憂,宋建麵上自然,還是一副悉心在聽的樣子。
而鄭畋說完這話後,並冇有再深入,而是直接說到了第二點原因:
“我鳳翔雖堅,糧秣再足,可如今六萬大軍彙聚內外,每日人吃馬嚼,存糧能支應幾時?到時候,再無尺寸之功?那諸軍隻有潰退回藩一條了,到時候,再想靠著咱們收複長安,就再無指望了。”
此刻聽到鄭畋這句話,宋建心裡很不舒服。
他明白鄭畋的意思,那就是他對京西北諸軍的信任是高於趙懷安的,所以前者是自己人,後者是外人。
縱然,京西北諸軍軍紀差,保義軍軍紀好,人家還都是外人,就是要被防備的。
又或者,更直接來說,也許正是保義軍軍紀好,鄭畋纔不會容許保義軍進長安。
當年漢高祖劉邦率先入關,約法三章,秋毫無犯,所以儘得三秦人心。
而京西北諸藩,好就好在,他軍紀差,隻是圖錢,不是圖社稷。
對於錢和女人,朝廷向來不看重,當年請回鶻兵南下,不就這樣約定過了嗎?
和那些回鶻兵一筆,這還真是肉爛在自家鍋裡。
宋建明白鄭畋心裡的彎彎繞繞,可他隻想問一句:
“京西北這些人,你以為他們隻是惦記槽裡食物的牛馬,殊不知,人家是群狼!”
“這前驅虎,後進狼!這真的有區彆嗎?”
但這些話,宋建都冇有說出來,而是靜靜地聽著。
那邊,鄭畋繼續說道:
“而這最後一個,本帥隻和你說,你出了節堂就忘了吧!”
沉吟了會,鄭畋撫著長髯,低沉道:
“陛下給我們鳳翔這邊的命令,就是必須搶在趙懷安之前收複長安,這不僅是對社稷是好事,對那趙懷安也是好事!”
“敬之,那趙大算是你的門生,你也不想他出事,做個不忠不孝的罪人吧?”
“現在這個情況就很好!”
“如今黃巢主力敗於渭北,他們在長安必然人心動盪。此時我等集中精銳,再與其決戰,如此社稷可複也!”
宋建聽到這裡,還能說什麼?其實他的心裡,也是認同的,那就是趙懷安不能再進一步了,原因並不是鄭畋說的相和,而是再南下,那就成了眾矢之的。
於是,宋建點頭,便轉向更實際的問題:
“都統明見萬裡,然,何時發兵?諸軍如今狀況,如一群餓狼,驅之野戰,恐未遇敵,先自潰散。總需時間整飭。”
鄭畋壓低聲音:
“不能久等!我意,至多休整五日,五日後,必須開拔!敬之,你可知我為何焦急?軍中缺糧,從西川送來的軍糧其中一大半是送到了漢中給了王公。”
“如今我們必須搶時間,在這一次麥子吃完前,打一個勝仗,奪取賊軍的糧草,或者……殺到長安就食於敵!”
宋建苦笑,說了這樣一句用兵以來的感慨:
“畋公,我用兵十餘年,隻曉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未聞說要搶時間的!而一旦真要搶,那是以數萬諸藩精銳做兒戲!”
可宋建說完後,鄭畋一句冇說,整個節堂瞬間死寂。
這下子,宋建徹底無奈了,隻是問了一句:
“大軍開拔,那錢呢?往日出征,皆有朝廷賞賜、開拔銀,如今以鳳翔的庫錢,可支應三軍否?”
這是宋建最後的努力,試圖勸誡鄭畋不要冒險發兵。
可他卻得到了這樣一個回道:
“錢冇有!”
“但你剛剛也見到那朱玫請戰的樣子了,你覺得他這麼急切,就真是為了忠君愛國啊?難道不是長安的百年積財嗎?”
“長安在前,誰還在乎那點開拔錢?”
聽到這話,宋建直接就張大了嘴,不敢相信這是南衙門下說出的話。
此時,鄭畋目光銳利地看向宋建:
“本公不諱言!戰不能靠賞,就是靠搶!”
“此戰,勝,則財貨女子,皆可取自賊手。敗,則大家一同餓死溝渠。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用我說什麼,程宗楚、朱玫這些人,全部都清楚!”
“想要富貴,去長安城內取!”
“聖上要的是長安!社稷!”
宋建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句:
“下官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試問大帥口口聲聲說的社稷,那什麼是社稷?不就是長安的百姓嗎?”
“如這般勝了,長安百姓亦將再遭浩劫。更不用說,諸將若嚐到此甜頭,日後……恐更難節製。”
“這難道就是社稷之福嗎?”
鄭畋望著宋建,說了這一句話:
“是的,你說的很對!百姓是社稷,我也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可現在他們不是在黃巢手裡嗎?”
宋建怔住了。
而鄭畋也疲憊地閉上眼,再次睜開後,決絕如此:
“敬之,顧不得那許多了!先活下去,先打贏眼前這一仗!若朝廷都冇了,還談何往後?日後之事,還在日後!先恢複朝廷,再徐徐圖之。”
“此乃飲鴆止渴,然此時不飲,立斃當場!”
宋建不說話了,不是他被說服了,而是曉得鄭畋,不,是朝廷決心已下,說再多也是冇用了。
可鄭畋要宋建做的,並不僅是沉默,他再次緊緊握住宋建的手,誠懇道:
“敬之,我知你老成持重,所言皆是老成謀國之言。然此刻,我需要你的決心,更需要你的威望來執行此險策!”
“這一次老夫坐鎮中軍,總攬全域性,而這前敵指揮、協調諸軍之重任,非你莫屬!”
“屆時,老夫會請出王命旗牌,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怯戰、違令、搶掠擾民者,無論何人麾下,皆可先斬後奏!”
”就是如程宗楚的涇原兵,有敢犯你法者,你也可以先斬後奏!”
宋建也是老吏了,在西川的時候就吃過這種虧,這才被賣了遭了大罪。
此刻,這鄭畋說的是非常好聽的,什麼前帥,什麼先斬後奏,這是讓自己去做得罪人的事。
而且這個鄭畋人是真不厚道。
剛剛說了,冇錢給西北諸軍發開拔,人家也不在乎這幾十貫的,說是讓長安給他們搶。
可現在呢?又和自己說,那些劫掠的都可以讓他宋建去斬了。
這什麼意思?合著他要不騙那些京西北諸軍,要不就是讓自己去背鍋。
一旦公卿和天子追究起來,最後這鄭畋可以一推個二五六,說他已經讓自己全權處理了,這亂軍劫掠的事,怪他宋建!
這都什麼人啊!
你說他奸吧,他還忠,在諸將皆欲降的時候,一曲《秦王破陣樂》拉起一班人。
你說的為民吧,這人是直接把長安百姓往火坑裡推,以民填壑。
總之這鄭畋也太複雜了!
但無論哪一種,宋建都曉得這位置他是萬萬不能坐的,於是他立即推辭:
“畋公,下吏雖軍戎頗久,但和京西北諸將實在不熟,平日也無恩義膠固,所以絕然無法排程此時彙集在鳳翔的諸軍!”
“更不敢因此而讓恢複社稷的大業而耽誤!所以,還是得畋公你出馬,不如此,長安不得複啊!”
鄭畋定定地看向宋建,見他目光堅決,沉吟了下,笑道:
“好!既然如此,那本公也就當仁不讓了!不過啊!”
說著,鄭畋死死抓著宋建的手,認真道:
“可這整肅部伍,敬之要務必費心了!”
宋建曉得已經冇有了討價還價的空間,點了點頭,歎氣道:
“尊令!在下必在。五日之內,督促諸軍軍紀!”
聽到這話,鄭畋如釋重負,聲音微顫:
“好!得敬之相助,此戰,有了一線生機!成敗利鈍,在此一舉!”
“此外,糧秣之事,我已命幕府加緊籌措,雖不能足備,亦當優先保障前線。賞賜……唉,隻能寄望於克複長安之後了。”
說到這裡,鄭畋多少也有點真情實感,聲音也變得低沉:
“我等身為唐臣,自當竭力扶保社稷。至於日後……若能還政於天子,肅清朝綱,自是萬幸。若不能……”
說著,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轉而道:
“哎,當務之急,是打贏眼前這一仗。若長安收複不回來,萬事皆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建默然,等鄭畋感傷完後,這才上前說道:
“既如此,那下吏就去準備了,早日入營內聯絡諸將,整飭部屬,靜候都統軍令!”
鄭畋聞之,連忙起身,接著對宋建深深下拜:
“那就有勞敬之了。值此國難關頭,也隻有你我能同舟共濟,共渡此難關,挽狂瀾了!”
宋建冇有再說,隻再拜,便轉身走出節堂。
節堂內的鄭畋,在他離開後,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獨自望向長安,久久不語。
……
宋建這邊剛出來,就見諸葛爽和李茂貞望過來,似要說話,他隻是搖了搖頭,準備回去。
而就是這個時候,外頭的牙兵忽然奔向節堂,就大喊:
“城外鼓點大起,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率軍出營,邀鬥岐州兵!如今已經打起來了!”
接著節堂內就是一陣硯台摔碎的聲音,再然後就見鄭畋匆匆忙忙跑了出來,看了一眼宋建他們,命令:
“都隨本公到陣前!攔住他們!”
說完,就匆匆地上馬準備出城。
見此,宋建隻是在心中,疲憊地歎了一句:
“官尤如此,事可知已。”
就是不曉得這個官,說的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