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站在趙懷安麵前的三人很典型,是老、中、青三代,分彆叫裴樞、崔胤、裴虔休,都是隱姓埋名被抓入大齊軍中的。
在曉得擊潰草軍的是保義軍後,原朝廷弘文館校書郎裴樞就帶著另外的進士崔胤、還有太學生裴虔休一道表明身份,要見趙懷安。
之所以裴樞有這個底氣,是因為他自於中眷裴,而趙懷安的夫人裴十三娘是出自洗馬裴的。
二者雖然房支不一樣,但到底是一族人,所以裴樞當然覺得在趙懷安這邊能獲得庇護。
不過他倒是不直接說自己房支,以為趙懷安是不懂。
但就是這樣的行徑讓趙懷安頗看不上此人。
因為自和裴十三娘結婚後,為了防止一些有的冇的裴家子弟來混到他軍中,他專門問過夫人,家族情況。
然後裴娘子就告訴趙懷安,他們河東裴氏的房支名稱與其他士族較為不同,都是以眷稱呼。
其中就分為,西眷裴、洗馬裴、南來吳裴、中眷裴、東眷裴五大房。
可實際上,這些房支的關係已經是非常遠的,因為他們的劃分是從當時北魏時期就開始的。
如西眷裴是裴茂之子裴徽的子孫大多在西涼為官,所以號稱西眷;洗馬裴則是裴慬從河西返回故鄉河東郡,居住在解縣洗馬川,號洗馬裴。
而南來吳裴,則是裴邕過江居於襄陽,其孫裴叔業攜帶家族回到北方,號南來吳裴。
至於中眷裴,裴嗣之子裴奣生有三個兒子裴萬虎、裴雙虎、裴三虎都在北魏為官,北魏都城洛陽位居天地中央,家族因此號稱中眷。
而東眷裴是裴茂之子裴輯的子孫,他們大多在東北慕容氏政權為官,所以就號東眷。
同時,因為所處地方的不同,這五房中,發展最好的就是中眷裴,他們也是出任宰相最多的一個房支。
而裴娘子則是出自洗馬裴,居住在河東聞喜老家。
所以這個裴樞對於趙懷安來說,幾乎是隔著二百年的親戚了,這會還能舔著臉來套關係。
不過,趙懷安並冇有戳破他,而是讓人帶他們三人下去沐浴,換身衣服,此前在大齊軍中的勞役生活並不是那麼好受的。
趙懷安之所以還算禮遇這三人,隻是因為當日他在長安大婚的時候,中眷裴的子弟也來劍舞。
趙大這人就是這樣,彆人對他但凡一分好,他也要十分禮遇回去。
所以,趙懷安還專門給三人辦了個小宴,將軍中的幕僚們都喊來作陪,一方麵還人情,一方麵也從這三人口中瞭解一下長安如今的情況。
於是,裴樞、崔胤、裴虔休三人沐浴一番,神清氣爽地返回堂內,參加了小宴。
……
此時,當張龜年、王溥、李延古幾人曉得裴樞竟然是弘文館的校書郎,不禁肅然起敬。
趙懷安還不明所以,張龜年就介紹道:
“大王,裴公所在的弘文館,是收藏、校理典籍所在,與集賢院、史館合稱為三館!向來都是我朝最為清要之地。”
趙懷安什麼人?他精通三國,馬上就意識到這弘文館就是當年東漢之東觀啊!
那這麼說,這老頭還和蔡邕是一個級彆的?
於是,他就小聲問向旁邊的王溥,他對於這種國朝事是最曉得的。
王溥點頭稱掌書記說的不錯,說那位裴樞裴公,就是大唐標標準準的清流了。
因為在大唐,弘文館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機構,尤其是國初,那地位之崇高、職能之關鍵,幾乎就是國家的最高階智庫。
而且一般來說,弘文館諸臣都是天子近臣,因為當時其機構就設在太極殿側,直接作為天子的私人顧問和智囊團,素有內廷之稱。
所以弘文館的學士們,通常隻有十數人,但幾乎都是博學之士,且在商榷政事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幾乎這麼說,能進弘文館,差不多就是進了宰相的預備隊。
而且弘文館還有一個職能,那就是為天下儒學正本清源。
弘文館內有二十餘萬卷藏書,而學士們就是負責厘定文字、考證真偽,整理出標準版本,成為天下典籍的範本。
而隻是這一條,這些學士就在士林內享有絕高的威望。
雖然到了則天皇帝以後,弘文館的崇高地位有所下降,到了後期更是隻有校勘圖籍的職能,但它也就是大唐最為清要的職位。
趙懷安猜得冇錯,眼前這個裴樞還真的可以和漢末那位大學問家蔡邕是乾的一個事的。
因為曉得蔡邕有多厲害,一開始趙懷安還對這個裴樞有點另眼相看,可等這人開始熟悉了場麵,開始自若聊著一些話題時,他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就好像現在,裴樞就在噴國朝有此大劫,全因宦官誤國!
說要不是神策軍被宦官們把持,這些一直都是帝國最精銳的武士,如何不戰自潰?
聽到這個,趙懷安算是明白了,這裴樞一定不怎麼瞭解神策軍,看來也是個兩耳不聞天下事的。
不過,倒是讓趙懷安冇想到的是,和裴樞一併來的那個叫崔胤的,卻主動反駁裴樞,而且話相當不客氣:
“裴公,你是老糊塗了吧!神策軍不能戰,是因為宦官嗎?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是禁軍嗎?”
之前一直得意洋洋的裴樞冇想到崔胤會拆他的台,整個人都愣著了,而那崔胤卻不停,繼續說道:
“神策軍為何不能戰?就是一條,他們進了長安!”
“這些原先是西北邊塞的邊軍,長在馬背上的勇士,在遠離了金戈鐵馬,進入長安後,忽然就發現,冇有了邊塞烽火,原來他們獲得地位和尊重隻需要那麼簡單!”
“這些人天生以為,隻有弓刀去廝殺,才能獲得一切,可到了長安後,美人香豔,醇酒醉人,是那麼讓人著迷。”
“可現在呢?
”隻需要有錢,有權!這些東西統統都會自己投懷送抱,原來長安人都是這樣玩的。”
“隻要你能爬上高位,獲得權力,你根本都不用自己提,財富和女人就會源源不斷地流淌到你的身邊。”
“原來,享受是可以這麼簡單,又無比風雅愜意的一件事。”
“試問這樣的環境下,誰還能在意弓馬?神策軍又如何能有戰力?”
“一旦明白這個道理後,他們隻會比老長安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裴樞臉色不好看,又說了一事:
“那田令孜賣官鬻爵?這事總冇錯吧!不是此人,吏部銓選如何成為市朝?”
崔胤一聽這話,臉就有點黑?因為他在黃巢來之前,就給田令孜送了一大筆錢,打算買個京畿的縣官。
所以這會聽到這話,崔胤就覺得這裴樞是故意在噁心他,但他又不敢多說這事,隻能黑著臉不說話了。
見自己一句話弄啞了崔胤,裴樞洋洋自得,接著更是大言不慚說了句:
“但壞了國家大事的,歸根結底,還是那些草賊!”
“如不是他們不肯安安做餓殍,長安如何能成為血獄?”
說到這個,裴樞再忍不住抹著眼淚,顯然是對於長安的家庭遭遇再次悲痛。
和裴樞一樣,崔胤兩人也很悲傷,他們也都隻是孤身逃了出來,最後還被抓了壯丁,可憐他們留在長安的家人,這會怕已經受辱了。
趙懷安靜靜地聽著,絲毫冇有任何感觸。
除了那個太學士裴虔休不說話,那裴樞和崔胤二人,在他眼裡都是不合用的。
那裴樞自不用說了,純純一個酒囊飯袋,而那崔胤之前的一番話,固然能看出此人是有點見識的,但心術不正!
為何?
那崔胤明顯曉得自己和楊氏兄弟還有田令孜都有過密的關係,所以當裴樞說話的時候,立刻起來反駁痛斥,無論說的是什麼,其目的就是要獻媚自己。
那裴樞就算酒囊飯袋,但在行為上,至少是拉崔胤一把的,冇有裴樞,自己是肯定不會接見這個崔胤的。
但這人隻要遇到更大的靠山,就可以毫無廉恥的將人一腳蹬開。
而且這人的迷惑性很強,總是用道理來隱藏自己權術的心思,頗有有那種,話都是好話,可腹裡都是心眼子。
看來大唐官場盛產兩種人,要麼口蜜腹劍,要麼唾麵自乾!
這樣玩弄權術的人,趙懷安不喜歡。
不過也是從這兩人的表現,趙懷安也可窺得所謂的長安公卿、世家們,基本都是這樣的情況,無怪乎,長安要遭此劫難呢!
可即便是這樣,當趙懷安聽到這裴樞說什麼草賊如何不安安做餓殍,還是冇崩住!
就在他準備大罵的時候,有人卻出來罵了,而且這人極其讓趙懷安意外,因為此人就是那一直沉默不語的裴虔休。
這人也不曉得是不是裴家出身,但肯定不會是中眷裴出身的,因為他對裴樞說的話,相當不客氣。
隻見其人直接站起,指著裴樞大罵:
“我從來冇有見過如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當你們這些蠢物沉湎於長安的奢華時,中原的百姓正受八苦,八死,而你們呢?口口聲聲都是仁義道德,什麼民為重,社稷次之!”
“那我問,為何乾符年中原大災,你們不肯救災?”
“你現在怪人家不願意做餓殍,你裴樞餓過嗎?你曉得饑餓是什麼滋味嗎?”
“人餓極了,什麼事都能做的出來!”
“所以人家殺向長安,我家人因此而亡,難道不是你們這些朝廷的公卿們造孽嗎?”
看著憤怒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裴虔休,趙懷安倒是覺得這人有點意思,至少是一個有正常良知的人。
其實趙懷安前世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中國的老百姓是極其追求安定的,不僅是因為儒教的影響,更是因為耕作的生產方式。
隻要地裡還有一絲希望,他們都還能一直忍受。所以一旦真的發起這種以下亂上的暴動,那九成九都是錯在上,因為後者纔是關係中最優勢的一方!
不是忍無可忍,是不會有此大亂的,所以,這也就構成了農民暴動最開始的樸素正義!
而那邊,那裴虔休還在繼續說道:
“當年翰林學士劉允章向朝廷上書《直諫書》,痛陳民不聊生的現狀,明確指出百姓有八苦,八死!”
“這些奏疏你這個學士估計已經是忘了吧,可我記得!”
“一條條,我都記得!”
“官吏苛刻,一死也。那些基層小吏在執行公務時,手段殘酷,動輒刑罰逼催,百姓不堪其虐,為一死!”
“私債征奪,二死也。豪強富戶競放私債,不還者,就強奪百姓田產、房屋甚至妻女來抵債。”
“甚至連衙門、寺廟、莊園,乃至朝廷,全部都在放私債,錢從來不會多,你們錢生錢,最後不還是百姓承擔所有?”
“何其無恥!”
“還有賦稅繁多,乃是三死也。朝廷是名目上隻有兩稅,可實際上各種名目的加派和雜稅,多如牛毛,稅賦之重,不堪忍受!”
“至於,所由乞斂;替逃人差科;冤不得理,屈不得伸;凍無衣,饑無食;病不得醫,死不得葬;其中哪一條是百姓的?哪一條不是他們要忍受的?”
“當這些呼聲送進朝廷,你們誰看了?誰怕了?不都是繼續歌舞昇平?隻覺得天下誰敢反!”
“但是,當朝廷不能給小民庇護,那他們就隻能找王仙芝,黃巢這些人來做主!”
“所以我曉得我家人非是死於草賊,實是死在你們這些顢頇的公卿手裡!”
“你還敢在這裡亂吠,我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
看著怒發噴張的裴虔休,裴樞是真的有點怕了,但麵上依舊嘟噥了一句:
“那劉允章是天下罪人!將洛陽獻給草賊!你還敢念其白!”
“我看你,通賊!”
“大王,還不將這通賊之人給拿下?”
可下一刻,裴虔休就已經呀呀跳了過來,對著那裴樞老兒就是連毆三拳,直打的這清流滿臉開成了染坊,青一塊,紅一片的。
見此,趙懷安哈哈大笑:
“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