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明元年,四月初七,小皇帝出奔長安的那一日。
本該隨駕的宰相班子,除了當日值守門下的裴澈因為得到資訊快,又將家事都提前準備好了,所以率先去追小皇帝。
而王徽是和裴澈同一日進門下的,而且也是現在留下的宰相中最年輕的,但即便如此他這會也有六十了。
那一天,王徽因為第二日早上是要去換裴澈的班,所以提前就往大明宮去,可步輦剛到宮外,就聽見宮內一片哭喊,然後就見到宮禁大開,宮娥、老公、小太監全部拚了命的逃出大明宮。
一路哭哭啼啼,嘈雜一片,直接把王徽給嚇到了。
他還是見到了相熟的飛龍使劉季述,這才曉得,陛下已經跑了。
這把王徽氣得大罵田令孜誤國,然後就要讓劉季述帶著他一起走。
可劉季述隻是問了一句:
“王公,不回去先照料家人?”
但王徽一咬牙一跺腳,狠心道:
“不用!忠孝不能兩全!我們先去追陛下!”
聽到王徽這話,劉季述隻是嘖嘖嘴,雖然冇說什麼,但心裡卻鄙夷道:
“這幫南朝的公卿們口口聲聲道德文章,這大亂一來,家兒老小一概不顧,就是要去求權位,真是爛啊!”
在他看來王徽這般著急去追聖駕,不就是為了圖權勢嗎?
要曉得現在天子身邊冇人,誰要是在這個時候追隨在左右了,誰就能立刻成為朝廷的核心,負責後麵的反攻大業。
這種事情早就在數次出奔中上演多次了。
但劉季述也冇有多說什麼,帶著義子們組成的隊伍,拉著王徽就奔往西門。
畢竟王徽也是門下,能將他帶到陛下身邊也是大功一件呀!
和王徽的想法一樣,劉季述也將追上聖駕當成了自己進步道路上的終南捷徑。
……
長安城太大了,大到皇帝跑了,很多公卿大臣是到大半夜才曉得;大到黃巢大軍從東門進來了,西城一片坊區的權貴們到了第二天淩晨才曉得。
在現在的幾個門下中,除了已經去追的裴、王二人,就剩下崔沆、豆盧瑑、於琮三個元老公卿。
此前的盧攜已經吞藥自殺,鄭畋也因為之前和盧攜爭吵弄翻了禦物而被小皇帝貶斥到了鳳翔。
七日淩晨,黃巢的先鋒軍已經進入京城,當時的門下於琮正在家中給妻子廣德公主梳妝。
他和廣德公主算是老夫少妻了,當時他們成婚的時候,廣德公主才十九歲,而於琮已經有四十三歲了,雙方整整差了二十四歲。
而現在,二十年過去了,於琮已經六十有三,垂垂老矣,而廣德公主才三十九歲。
這個年紀對於健康和保養最好的一批貴婦來說,可以用一句風華正茂來形容。
本來老夫少妻就寵,更不用說廣德公主還對於琮有救命的大恩。
不得不說,在普遍刁蠻的大唐公主中,宣宗皇帝生下的這些個女兒都是比較淑德的,就算是脾氣最個性的永福公主,那也隻是男兒心女兒身。
就拿這個廣德公主來說,她本不應該嫁給於琮的,本來嫁給他的應該是她的妹妹,永福公主。
可永福公主很是瞧不上進士這種缺乏男兒氣概的男人,直接在她父皇麵前耍脾氣,不願意嫁。
最後宣宗皇帝果然是寵永福公主,雖然說了句狠話,說:
“此可為士人妻乎?”
但實際上,就算再如何女兒不都是要嫁人的?但宣宗皇帝即便到最後死了,也冇有逼迫永福公主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
雖然那於琮最後冇有娶永福公主,而是娶了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廣德公主,但結果對於於琮來說,都一樣。
因為他之所以做駙馬,就是看重這個身份,好往上爬。
這個終南捷徑還是他當時的駙馬都尉鄭顥指點他的。
這於琮雖然也是名門之後,祖上是北周時的大佬於謹,但到了他這會,隻能靠著門蔭當小官,久不見用。
直到他終於在大中十二年中了進士,隨後尚廣德公主,拜駙馬都尉,擢升秘書省校書郎、右拾遺,賜緋,又升左補闕,賜紫。
從此,於琮開始青雲直上,曆官兵部侍郎、諸道鹽鐵轉運使,鹹通八年已官至同平章事。
但到了宣宗死後,懿宗即位,於琮被韋保衡構陷,貶為韶州刺史。
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冒天子之令送毒酒是非常常見的行為,人家也不說什麼,隻是給你送酒,你自己猜。
有些心理防禦弱的,當場就服毒了。
當時於琮就是這樣,有宦官送來毒酒,這個於琮扛不住壓力,顫顫巍巍要喝,最後還是被廣德公主一把奪過,然後潑掉毒酒,大罵宦官,這才保住了於琮一條命。
所以廣德公主對於於琮可真是有大恩的,後來兩人回到京,公主還給於琮納了個名妓,但這個於琮玩得太花了,一個多月不乾正事,最後廣德公主這纔不悅,將名妓數百金,打發她走了。
這要是一般公主,直接就將那名妓給打殺了,還賜金送走?
此刻在室內,於琮就替公主梳完發後,就開始給公主畫眉貼妝,一片你儂我儂,甜甜蜜蜜。
這個時候,廣德公主還主動提起一事:
“永福前些日約我去她的茶會,我一直冇去,但總覺得我們姐妹多年未見,總不能這麼生分了,要不明日我去赴約?”
說著廣德公主還看了一眼於琮,夫妻多年,她很是曉得夫君很是介意當年之事。
夫君心高氣傲,對於被人看不上,心裡雖然不說,但早就恨在了心裡。
果然,於琮一邊畫著眉,一邊平靜道:
“嗯,夫人想去就去吧!但不要多留,那永福的風評不好,夫人不要與她多接觸。“
這事廣德公主知道,就是那一日,一個外地入京的武夫和陛下打了一場馬球,然後永福竟然當眾和他跳起了舞,而且很是露骨。
雖然當時永福是蒙麵的,但她如此高挑健美的身材,誰不曉得是她呢?
所以之後,宮外就開始傳永福的話,尤其是後麵永福開始辦那個茶會。
有心人一下就能發現這茶會推的都是小光山,而小光山正是來自那個武夫的治下,所以兩人如何能冇有關係?
這會,於琮又說了一句:
“那個趙懷安一介武夫,而且已經有了家室,是裴家女,永福跟他不清不楚的,實在是過於妄為了。”
廣德公主冇有說話,隻是心中想著後麵見到永福了,該用何方式勸勸她。
就在這時,外麵隱隱傳來騷亂,要曉得他們宅邸占據了半個坊,而他們又處於深院中,外頭就是殺起來,他們裡頭都是聽不到的。
就是這麼大!
所以於琮也冇當回事,隻當下麪人胡鬨,可這個時候外麵奔來一人,開口顫聲道:
“公主,陛下西奔了!”
於琮一下子腦袋嗡嗡嗡的,手裡貼的花黃也貼歪了,但他已經完全顧不得了,顫抖著聲問道:
“哪來的訊息?”
仆隸哭道:
“京中大亂了,陛下出奔的訊息早就傳遍了,甚至有說黃巢都進京了!”
於琮一聽到黃巢這個名字,巨大的恐懼占據心頭,他是最怕聽到這個名字的,因為理論上,如今朝廷麵對這個局麵,實在是因為他。
因為當時黃巢在廣州求取嶺南節度使的時候,就是他於琮給小皇帝說,廣州財稅之地,如何能給黃巢?
也是這句話,徹底讓黃巢攻占廣州,後麵更是直接北上。
所以如果黃巢真已經入長安的話,那他於琮一定難逃一死。
說來也是奇怪,雖然他已經六十三了,在公卿級彆的壽數中也是超過平均歲數的,但越是老了卻越是怕死。
那邊於琮已經慌得說不話了,反而是廣德公主抓住於琮的手,然後鎮定問徒隸:
“陛下現在何處了?”
徒隸回道:
“都說是出京了,好像去蜀地了。”
於琮這才醒悟,對廣德公主點頭,急促說道:
“是這樣的,陛下和田令孜早就有幸蜀的打算,所以這要是出奔了,一定是往西川去了。”
然後他這纔對徒隸道:
”快去準備車馬,我們現在就走!”
這個時候,於琮已經有點後悔將家宅安在這片坊了,雖然這裡距離西市近,但是距離大明宮遠啊。
但靠近大明宮的地方,他也買不起這麼大的。
而他娶的是公主,住個半個坊是最基本的吧,不然公主豈不是要被一眾姐妹嘲笑?
說她陪自己在嶺南吃苦十來年,最後回了長安繼續吃苦?
公主受得了,他於琮都受不了。
這邊喊著徒隸們準備車馬,那邊公主就已經將一些之前的細軟包好,然後一麵讓於琮換掉身上的衣服,一邊自己也脫掉霓裳,換上了粗布麻衣。
等車駕準備好了,於琮和廣德公主二人上了車,然後帶了幾名壯仆,就直奔西門。
他們一出來,才曉得外麵已經亂成了什麼樣。
於琮正好遇到提前去上朝的幾個同僚,而後者也看到了於琮的車駕,就要跟在後麵。
有人問於琮是要去何處,於琮揮手大喊:
“都去西川!”
“速走!”
這下子眾人纔有了主心骨,皆步行跟著,然後一路上,隊伍越來越長。
就在這個時候,後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薄薄的晨霧被撕開,一支披著精鎧的騎兵奔踏而來,身上罩著黃衣,手上的刀槊全部沾滿鮮血。
後麵的朝臣們扭頭一看,有些正發愣,因為他們冇見過草軍,自然不曉得草軍是何樣裝扮。
直到那些草軍騎士看到他們了,興奮地呼嘯一聲,然後縱馬奔來,錯馬之間,就將幾個還發呆的朝臣給砍了頭。
鮮血和滾在地上的首級,直接將這些不識鮮血的公卿們給嚇崩潰了,在戰馬的踢踏聲中,四散而逃。
於是,草軍騎士們更加興奮了,一個個追著上去,用刀砍,用弓殺,用馬踏,肆意宣泄著內心的獸慾。
片刻後,原先的天街上已經滿是屍體,人頭滾滾,屍橫遍街。
這會,一個殺得興奮的草軍騎士對為首的一名雄壯武人笑道:
“軍主,真痛快啊!”
“痛快!”
一眾草軍騎士人人如此說道,他們除了在廣州那般殺過之外,這一路北伐,因為被大將軍管束的太厲害了,心中一直憋著。
而那個雄壯武士正是後來居上的軍主孟楷。
他將刀上的血跡振完,然後對這些牙兵笑道:
“行了,真痛快的還在後麵呢!”
“以後啊,這長安的花花世界!就是咱們的了!”
說著,孟楷沉醉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此刻的長安雖然一片喊殺,但在他看來,卻是那麼的美麗。
從此,這個天上白玉京,就屬於他們了!
而他孟楷也終於可以成為天上人了!
在他的身邊,這些牙兵們同樣呼吼著,沉醉在眼前的勝利。
他們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吃了多少苦,現在終於功德圓滿了!
以後女人、不,是漂亮的女人,金子、宅子、車子、位子,全部都任由他們瓜分了!
孟楷看到那邊還有一輛馬車,因為馬伕已經被射死,所以停在街口不動。
所以一邊騎馬過去,一邊對一眾牙兵警告道:
“但這個時候都悠著點,大將軍現在已經開始準備籌措登基大典!需要京中的這些公卿來裝點,咱們自己私下痛快就行了,萬不能讓大將軍給逮住!”
“不然到時候,本將也救不了你們!”
但牙兵們絲毫不在意這個,反而關心黃巢要當皇帝了。
於是,紛紛問道:
“哈,大將軍要做皇帝了?”
“那將軍能做大將軍嗎?”
“肯定是大將軍啊,我們將軍是大將軍的嫡係,那尚讓彆看立了幾分功勞,但還敢和咱們搶?”
眾牙兵紛紛點頭,又開始呼喊著萬歲。
他們太興奮了,真的是太興奮了,至今,他們都覺得和做夢一樣。
他們真的就打進了長安?
而此刻,孟楷已經走到了車邊,用馬槊輕輕挑起厚厚的簾幕,然後就看見一個糟老頭……,以及一個美到讓他忘記呼吸的女人。
這一刻,孟楷呆住了,直到那個糟老頭諂媚地聲音傳來:
“這位將軍,我們都是普通人,放咱們走吧!”
孟楷回過神,看了看老頭,又看了看那個女人,隻以為眼前這個是他的老丈人,於是笑得真誠道:
“老丈!你誤會咱們了!”
“咱們草軍對百姓秋毫無犯!”
“既是普通人,就不需奔逃,你們家在哪,本將送你們回去。”
這下子,於琮沉默了,最後指著南邊,笑道:
“那就勞煩了!”
孟楷跳下馬,親自給架著馬車,一路吆喝。
而車輪一陣顛簸後,進了另外一處街道,隻在後麵留下遍地的屍體和滿是血印的車轍。
等穿過一路的街道,在於琮的指引下,他們真就來到一處院子嗎,望著就是那種中人之家。
孟楷仔細看了看,然後跳下馬車,看著“父女”兩進了院子,然後他還對那老漢搖著手,笑道:
“老丈,過幾日我們大將軍要登基,到時候我帶你們去看看!”
說完,孟楷留下一隊牙兵在院門口護著,不要讓彆的草軍騷擾他們,然後就離開了。
雖然他很心動,但這個時候再重要都不如出現在大將軍身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