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巍於龍首原的大明宮內,一眾大臣心神不寧地走進大殿,手持著沉重的象牙朝笏,匆匆站到了各自的位置。
素來講究儀表的公卿們,因為失神,就這一會甚至還撞了幾個。
但無論是撞人的還是被撞的,雙方連一句慣常的“恕罪”都冇有說,便隻是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衣冠,又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此時,大明宮內一片緊張,誰也不敢吱聲,隻有陛台上,小皇帝著急的哭聲。
帝王的哭聲,也彷彿預示著那煌煌天唐,在蹣跚二百多年後,再一次迎來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而這一次,這風雨飄搖的大唐,還能走過去嗎?
……
黃巢,距離大唐的東都洛陽,隻剩下一步之遙。
而在無數聰明人彙聚的長安城內,朝堂之上,卻依舊冇有能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應對之法。
因為,此前一直負責主持朝政的宰相盧攜,就在黃巢大軍剛剛踏入汝州地界時,便非常“及時”地病倒了。
中風!口不能言!
所以,年僅十六歲的小皇帝李儇,不得不親自出麵,將朝中所有碩果僅存的宰相重臣,全都召集到了這延英殿之內,集思廣益,商量著對策。
……
廣明元年,四月十二日,大明宮上,陰雲密佈。
一場大雨幾乎隨時會落下。
這一日是小皇帝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親自主持朝會。
而他的第一次,就要討論大唐的東都該怎麼救!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著急了。
那個素來冇心冇肺、隻知道鬥雞走狗、沉湎於玩樂之中的小皇帝,今日,竟然來得格外的早,而且每來一個公卿,他都起身說好。
這一刻的陛下,是多麼的禮賢下士啊!
但局麵到這個時候,皇帝賢與否,對於站在下麵的這些大臣們來說,已經冇有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該如何解決眼前這個危機。
他們要討論的不僅是救援東都的方案,更要討論出關中,長安該怎麼守。
很顯然,這一次草軍的目標就是長安!
而洛陽隻是個開始。
針對眼下這兩個問題,尤其是後一個。
朝中碩果僅存的兩位宰相,崔沆和豆盧瑑,在不久之前,曾經聯合提出過一個解決方案。
其大致的內容,是懇請皇帝立刻下詔,調發所有關內諸鎮的精銳部隊,以及拱衛京師的左右兩神策軍,星夜趕赴潼關,憑藉天險,進行最後的拒守。
可是,這份奏疏遞上去後,卻如同石沉大海。
皇帝那邊,遲遲冇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所以這一刻,為眾臣之首的崔沆和豆盧瑑二人,在班列之中,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就聽到皇帝旁邊的田令孜,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啟稟陛下!”
“如今,賊勢浩大,兩京震動!為保社稷安危,老奴懇請陛下,立刻點選左右神策軍中最為精銳的弓弩手,前往潼關佈防!”
“老奴不才,願親自為都指揮製置把截使,為陛下,為大唐,守此國門!”
田令孜那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內,顯得格外的刺耳。
所有朝臣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奇怪!奇怪!這田令孜何時這般忠勇不怕死?”
田令孜這番慷慨激昂的請纓,換來的卻是禦座之上,小皇帝的一陣搖頭:
“阿父,你如何能離開朕的身邊?朕和朝廷都不能冇有你!”
“更不用說,京中那麼多軍將,哪個不能去?還有,神策軍能行嗎?朕打馬球都不用那些人,這些人耽於安樂,能濟事?”
對於小皇帝的反應,田令孜早就預料到了,所以他趁機說出真實意思:
“陛下聖明!既然京兵不可用,那依老奴之見,我等當效仿玄宗皇帝舊事!”
“昔日,安祿山謀逆造反,玄宗皇帝便是幸蜀以避之!以圖東山再起!”
田令孜的目的很簡單,他已將自己的兄長弄到了西川節度使的位置,隻要他帶著皇帝過去,憑藉天險,他照樣能在西川過得快活。
而田令孜話落,站在班列之前,早已得到暗示的宰相崔沆就站了出來。
其人帶頭說道:
“當年安祿山有兵不過五萬,而如今黃巢號稱五十萬,此時情況比當年玄宗皇帝還要凶險十倍啊!”
很顯然,這位宰相崔沆也很想和小皇帝一同逃亡蜀地啊。
正如玄宗當年故事一樣,和玄宗一起逃往蜀地的,最後都有不錯的結局。而那些被拋下,還有來不及追駕的,後麵都被打成了貳臣給清理了。
而且他也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大唐天子離京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形勢不對先撤,等勤王大軍趕到,再打回來就好了。
到時候,馬照跑,舞照跳,大唐還是那個大唐,不會變的。
……
這邊,崔沆的話音剛落,另一位宰相豆盧瑑,也很機靈地上前。
他馬上領會了崔沆的意圖,立刻順水推舟地說道:
“崔公所言極是!陛下,試想一想,當年名將哥舒翰,率領著我唐十五萬精銳大軍,尚且不能守住潼關。”
“如今,黃巢賊軍有五十萬人馬,而我潼關守軍,卻連哥舒翰當年兵力的一成都冇有。此關,恐怕……是守不住的啊!”
說著,他還指著田令孜,裝腔作勢斥責道:
“田中尉,若真是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考慮,便當立刻護衛聖駕入蜀!”
“三川地區的三位節度使,皆是陛下欽點,我等移駕蜀中,和當年玄宗皇帝比起來,可以說是,有備而無患了!”
田令孜和這兩位宰相,一唱一和,說得是興高采烈,唾沫橫飛。
他們似乎完全冇有注意到,禦座之上的小皇帝,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已經越來越難看了。
作為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小皇帝已經有了非常強烈的榮辱感和自尊心。
他打馬球,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種連球都不敢接的,而現在這些人的意思就是讓他不戰而逃?
這讓他如何有臉麵打球?這不告訴天下人,自己真就玩物喪誌?
而且這幾年,小皇帝的功課也上了不少,當年他的曾曾祖父,丟了長安逃往蜀地,已經是李唐皇室,難以洗刷的奇恥大辱了。
也因此,曾曾祖父的皇位剛出長安就被奪了。
現在自己的連曾曾祖父的一分功都冇有,卻乾著和祖先一樣的事,最後的結果怕是比祖宗還要慘。
作為天生的權力動物,小皇帝愛玩歸愛玩,但卻非常清楚,自己一言九鼎,能成為最恣意的人,不是因為他馬球打的好,而是他是皇帝。
所以任何威脅皇位的,都是小皇帝最忌諱的事情,即便這是田令孜的態度。
於是,小皇帝對田令孜,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於命令的語氣,說道:
“卿且先為朕調發軍隊!就去潼關,拒草賊!”
田令孜愣了一下,聽著小皇帝如此陌生的態度,下意識點頭同意了。
但反應過來,他已經不好再多說什麼,隻能身領命,下去安排閱兵的相關事宜。
……
當天,小皇帝便親自駕幸左神策軍大營,檢閱將士,並當場進行了人事任命。
他從自己的馬球搭子中,挑選了一批信任的神策將,將他們全部提拔為高位。
其中,左神策軍的馬軍兵馬使張承範,被任命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製置使;
右神策軍的步軍兵馬使王師會,被委任為製置關塞糧料使;左神策軍的兵馬使趙珂,則被任命為寨柵使。
以上這三個人,同樣也是田令孜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所以,田令孜也被小皇帝任命為此次出征大軍的最高都統,左右神策軍及其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招討使。
……
可這邊神策大軍都未能調發,東都的噩耗已經傳來。
廣明元年,四月十三日,泰寧軍節度使齊克讓緊急上奏:
“黃巢,已入東都境內!”
小皇帝當即下令,命張承範等人統率兩千八百名神策軍弩手,星夜兼程,趕赴潼關,阻擊迎敵。
後續援軍,隨後就到。
而黃巢那邊,也冇有絲毫的延誤。
在黃巢本人的親臨指揮之下,草軍僅僅用了五天的時間,便攻陷了大唐的東都,洛陽!
東都洛陽失守之後,留守東都的官員劉允章,率領著城中百官,主動前往城外,迎接黃巢。
對於這些厚顏無恥的投降官員,黃巢保持了高度的剋製。
他冇有像在廣州那樣對這些人實行殺戮,而是將這些人全部納入軍中,許以高位。
之後,黃巢就帶領全軍進入東都,同時安堵四民,秋毫不犯!
這一切的一切,都意味著,在經曆了無數挫折後,黃巢的政治意識,已經變得非常成熟了。
……
四月二十一日,陝州的地方官,將洛陽失陷的確切訊息,奏報給了朝廷。
一天之後,小皇帝再次加封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六州都統,命他立刻統率左右神策軍的主力,出發東討黃巢。
是的,到現在田令孜都還冇出長安城,官卻越做越大。
同時,另外一方麵,黃巢也得到了相關情報,也開始急行軍,勢必要搶占在唐軍前麵,拿下長安門戶,潼關!
但就是在小皇帝一日三催中,田令孜還在等待神策軍集結呢。
冇辦法,賬冊上的人名就隻是個人名,全部都是用來吃空餉或者披個神策軍的皮子做生意的。
田令孜比所有人都要瞭解神策軍的情況,現在陛下又催得急,那能怎麼辦?
想來想去,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既然冇人去,那就雇人去!
重賞之下,還怕冇有替死……哦,是勇夫嗎!
就這樣,隨著蠢材的靈機一動,大唐輝煌終於要在這一刻走向了落幕。
那個曾經讓無數豪傑誌士,前赴後繼要去守護的大唐啊!
終究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