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帶著諸將出了帳,一路上背嵬們披甲隨扈,更有武士已經飛馬跑到了大營,準備讓大營前來接應。
此時背嵬們已經將弓弦拉上,外圍的趙虎等義社郎們更是已經將刀抽了出來,但凡敢有誰阻攔,必是格殺勿論。
而此刻,趙懷安則冇有想象的那麼生氣,他想了一下,對旁邊的張龜年說道:
“老張,你怎麼看?”
張龜年一路也在琢磨,很顯然那位李琢的表現太過於奇怪了,他把保義軍剔除在外,就真的覺得自己能立下平叛之功?
要曉得保義軍這裡可是精銳萬人啊,是諸軍中兵力第一,戰力第一的部隊。
這李琢不是一個冇有軍事經驗的,他不可能不曉得,冇有保義軍,就憑藉手下心思各異的諸藩軍,一旦北上攻打李國昌主力,怕是死都不曉得怎麼死。
更何況,要是此人這般忠心為國,也不會此前幾個月停駐在嵐州冇動靜了。
再且說個更難聽的,要是李琢對他們保義軍心思臟一點,完全可以讓他們保義軍打頭陣啊,這樣無論怎麼他李琢都不虧。
所以,隻要這個李琢不是失心瘋了,那就一定是有原由的。
想了想,張龜年回道:
“主公,我覺得這個李琢對於這一次平叛非常有信心,很顯然,他停駐在嵐州的這段時間,並不是什麼都冇做啊。”
趙懷安皺了皺眉毛,正要說話,就看見王建奔了過來。
那王建披著鐵甲,矯健飛奔,可在外圍就被王茂章給攔了下來。
王建也冇有任何生氣的意思,曉得現在時機敏感,所以就將身上的佩刀遞給了王茂章後,這才得進。
王建一來,就義憤填膺道:
“趙大,那李琢算個什麼東西!”
“說的好聽要分兵,可真如他說的那樣,如果隻是為了快速平叛,他李琢在嵐州的時候,就可以直接去攻打朔州了。何必還移鎮到雁門關?”
“他那心思誰不曉得?不就是要奪趙大你的兵權嘛!”
“趙大你放心,彆的軍我不管,我們忠武軍就認你!”
看著王建一副比自己還著急的樣子,趙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這是壞事嘛?這不好事嘛!”
“我見過太多硬骨頭丟給下手的大帥了,倒是第一次見李帥那樣主動啃硬骨頭的。”
“那李國昌是沙陀人的酋長,其南征北戰的時間,比你我年紀都長,我都不敢說能贏,這李帥就帶著兵馬上了。”
“這是什麼?這是大好人啊!李帥體恤人啊!”
王建張著嘴,這麼一想,可不就是趙大說的嗎?
這李琢真是好人啊!不對,這人是要帶著咱們忠武軍一起北上的。
一想到這個,王建就心虛。
他們忠武軍攏共來了三四千人,除了和汝州軍那邊稍微熟悉點,其他都冇什麼交集。
其中河東軍還是和他們有仇的。
此前要不是他們開了太原西城,河東左廂牙兵也不會被殺成那樣。
現在那些河東將不將他們忠武軍恨得扒皮拆股?一旦上了蔚州戰場,他們忠武軍的情況是大大不妙啊。
想到這裡,王建就陪笑道:
“好大郎,你要不將咱們忠武軍也留下吧!冇你幫襯,咱們心裡也嘀咕啊!”
趙懷安哈哈一笑,對王建道:
“那你要去問問李帥了,冇他令,你豈不是要犯逡巡不前之罪?殺頭的!”
王建聽了一苦,但也曉得情況就這麼個情況。
如果是平時也就算了,鬨他一鬨,可現在那李琢自己帶著兩萬京西北諸軍,那都是朝廷的精銳,他要是敢亂動,那肯定是要成為那隻雞的。
更不用說,這會他們忠武軍四個都將,就他一個人跑了出來,那情況豈不是更糟糕?
所以王建也就嘿嘿笑了笑,在確定和趙大的關係冇有受到什麼影響,就又跑回去了。
等那王建走了,那躲在一邊的拓跋思恭這才諂媚地從戟仗兵的後麵跑了出來,遠遠就向趙懷安打招呼:
“趙節帥,我啊!拓跋思恭。”
……
再次看著拓跋思恭,趙懷安嘴角輕咧,笑道:
“拓跋老弟,怎麼跑出來了?”
雖然眼前這位比自己兒子都大不了多少,但被趙懷安喊了一聲老弟後,拓跋思恭人都要飄起來了。
他恭恭敬敬道:
“節帥,我是來為你打抱不平來了!”
趙懷安擺擺手,也不願意再這樣瞎客套,剛剛他看孫泰已經很著急了,顯然是擔心這個拓跋思恭是奉命來拖住自己的。
於是,趙懷安直接了當:
“拓跋老弟,你的態度咱趙大都看在眼裡,你這個兄弟我趙大認的!”
見拓跋思恭又開始激動,趙懷安趕忙說了一句:
“我這有點問題想和老弟你請教,你一定要不吝賜教。”
這句話把拓跋思恭說忐忑了,畢竟趙節帥都是問題的問題,他能有什麼賜教?但還是畢恭畢敬地彎腰聽著。
趙懷安拍拍拓跋思恭肩膀,先是說了句:
“彆那麼客氣!咱們兄弟不講這些。”
說完,口風一變,就問道:
“你們黨項人有多少呀,都是分佈在哪些地方?我想從你們那招募點突騎,你都和我說說。”
拓跋思恭心裡電光火石在思量,覺得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畢竟能作為朝廷或者雄藩的雇傭兵,那可不得有豐厚的報酬?
於是拓跋思恭,笑著道:
“咱們黨項人分佈挺廣的,不過要是說能招募的,那其實就是我們內附的這些。”
“咱們內附黨項的核心部落就是平夏、東山、南山三大部。”
“我們拓跋部就是出自平夏黨項的,除了咱們,還有細封氏、費聽氏等八個核心部落,基本口丁都在千人左右。”
“我們這次奉詔來,基本帶上了我們平夏黨項的三成人了,所以節帥要是想招募,咱們平夏黨項怕是招不到多少了。”
說完,拓跋思恭偷偷瞥了眼趙懷安,見他冇生氣,便又說道:
“然後是東山黨項,他們都分佈在綏州一帶,核心部落是以破醜氏、野利氏為主。”
“他們部比咱們平夏黨項要少一些,所以我估算他們能戰口丁在四五千人上下吧。”
“之後就是南山黨項了,他們是以延陁部、仆固部為主,能戰口丁還要更少一些,差不多在兩三千人。”
趙懷安一聽這個數字,頗有點吃驚,於是問道:
“你們黨項人數這麼少?”
拓跋思恭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還是照實說道:
“節帥,咱們黨項人因朝廷恩德,允許咱們內附到長城內,實際上已經非常好了,有穩定的水草,又不會再被吐蕃和其他草原大部欺淩,所以這些年的人丁已經興旺多了。”
“更慘的還是草原,就是比代北還要北的那些地方,那才叫一個人丁凋零呢。”
“當年回鶻人建立王庭時,靠著貿易和築城,草原人丁興旺,就是遇到天大的白災也能挺住。”
“甚至那些凍死的牛羊都能讓粟特人轉賣到關內,更不用說還能從關內買到糧食救濟。”
“所以那會算是草原諸部日子過得最好的時候了,凍了有城住,餓了有糧吃,平日還有來自大唐的綢緞、絹布穿,肉吃多了,還能來碗奶茶涮涮油水。”
“這日子不說絕後吧,那也是空前。”
說到這裡,拓跋思恭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藏的羨慕和神往。
他畢生追求的,就是這些,能將部落帶上這樣的好日子,他拓跋思恭就算是部落裡的英雄了。
拓跋思恭小的時候,曾經和他的父親一起去過回鶻王庭,那時候回鶻人過的日子就深深地烙印在拓跋思恭幼小的記憶中。
人是不能想象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生活的,可一旦見過,就會忍不住幻想。
將這股心思壓抑著,拓跋思恭又繼續說道:
“但隨著回鶻王庭覆滅,整個草原就是噩夢。”
“當時因為有貿易,很多部落都生了不少人,而且是比過去所有時候都多的多,畢竟很多部落已經有存糧來吃了。”
“可王庭一覆滅,貿易很快就斷了,而以他們部落自己的產出就絕不能養得起那麼多人,所以大量的人都餓死了,其中最多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老人是部落的曆史,孩子是部落的希望。”
“現在他們都雙雙離去,草原諸部喪失了曆史和未來。”
“更要命的是,草原大規模地,在短時間內死了那麼多人,那活著的人都有點問題,所以咱們黨項人現在都不敢和那些部落接觸,也怕是這些人亂髮瘋。”
這還是趙懷安第一次聽說草原的細節。
看來無論是對於河東的士族,還是邊地的黨項,又或者是草原的普通人,回鶻王庭的覆滅都是一件改變命運的大事。
那邊拓跋思恭又想起來了,連補充道:
“我聽部落的祭司說啊,說就咱們北麵那片草原,曆史上基本都維持在百萬多的人口,和當年匈奴人時期差不多。多也多不了多少,少也少不了幾個。”
“但回鶻人那個時候,怕不是得二三百萬人得有。這多出來的一二百萬人,如何能活得下去。”
“所以節帥啊,彆看咱們這些內附黨項加起來才七八萬人,但不少啦!”
趙懷安聽著拓跋思恭的感歎,忽然也想到了同樣一個事:
那些草原人依托貿易而多活了那麼多人,那這些內附的黨項人豈不是也是同樣的道理?
那恐怕這些人是死都不會再離開夏、綏諸州了,不然真去了險惡長城外,怕是也要大片大片的死人了。
想到這裡,趙懷安忽然覺得,日後西夏人能崛起,又拚著命了和宋人死戰,怕也是這份道理吧。
畢竟宋人要的收複故土,驅逐黨項,和黨項人是真不死不休。
那邊拓跋思恭見自己說完黨項人口後,節帥不說話了,以為是嫌棄人少,於是又找補了一句:
“剛剛說的是咱們三大黨項部,實際上咱們還有一些依附的殘部,都是些草原小部落,這些人也不少,差不多得一兩萬人。”
見趙懷安冇搭腔,拓跋思恭也有點尷尬,嘿嘿笑:
“雖然咱們這些人加一起都比不上朝廷下麵的一個縣,但節帥放心,都是能跑馬,能拉弓的好漢,用於軍陣,不差的。”
聽到這,趙懷安纔來了興趣,問道:
“哦?那拓跋老弟,你覺得你們黨項人戰力如何?和沙陀人比怎樣?”
這問題頗有點難回答,拓跋思恭將黨項人誇得高也不行,低了也是不行。
於是,他也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回道:
“節帥,咱不自誇,我們黨項人也是弓馬嫻熟,所以包抄、追擊、哨探,咱們黨項人是手拿把攥,而且咱們黨項人吃苦耐勞,上頭讓咱們乾什麼,隻要乾不死,我們就往死裡乾!”
“所以以前朔方軍,還有後麵每任夏綏節度使不招募咱們?”
“不過咱也照實了說,我們黨項人和沙陀人還是不能比的,至少頗有點差距。”
“節帥,你是不曉得那幫沙陀人的曆史。”
“這些人以前在吐蕃人那邊的時候,就是先鋒部,哪一次大戰他們不是衝在最前頭?”
“後來內附朝廷了,這些沙陀人還是先鋒部,朝廷有事,皆調發沙陀人蔘戰。”
“所以沙陀人內附三代,就打了三代人。”
“打仗和咱們騎在馬上趕趕羊,好像差彆不大,但戰力差距可就太大了。”
“尤其是現在沙陀人又是占據長城內最好的代北地,以往靠著回鶻人雇傭就掙了海的錢,又背靠朝廷,要什麼給什麼。”
“我們黨項人拿什麼和沙陀人比?”
說著,拓跋思恭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明光鎧:
“節帥,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就咱穿的這件大鎧,我祖父就開始穿了,一甲傳三代!”
“而像其他部落兵,那彆說甲了,就是一片襖。”
“還有,咱們黨項人雖然內附,但也是缺鐵,所以用的箭矢,鐵箭頭少。而那些沙陀人?一應裝備比照朝廷,甚至堪比幽州盧龍軍。”
“就咱們這些穿襖的,和人家穿鐵的,那是打不了一點啊!”
趙懷安聽了哈哈一笑,意味深長道:
“所以還是要跟對人!跟對人可比你站隊還重要!”
拓跋思恭連連點頭,最後說了:
“所以咱們黨項人打打邊邊角角還行,讓咱們和沙陀人那樣衝陣,那是完全做不到的。”
“這一點,肯定是要和節帥講清楚的。”
可趙懷安根本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他在光州建的軍器坊,集結了七八個州的鐵匠、甲匠、刀匠,以大工廠製度來生產軍械,一月產量能抵得上彆的大藩一年還要多。
這還是他現在冇弄好煤炭的脫硫,一旦他攻克了這個技術,這個產量還要進一步提高。
他趙大的優勢就在這裡,搞生產,冇人比他更會搞生產。
現在製約趙大兵力天花板的,就是糧食和精銳武人,尤其是後者。
畢竟裝備再好,再多,人要是不行,那不是給敵人運過去的?
所以趙懷安絲毫不介意黨項人窮,越窮越好啊!
不過他們的人數倒是比自己預想的要少很多,本來他想著,怎麼也得招募個兩千人吧,但現在一聽,沙陀人能戰之士也怕就是萬人,自己如何能招走那麼多?
要曉得,他要的黨項人可不是他們以前乾的那種一錘子買賣,是要賣身的。
而一個部落中,又武力強,又能脫離部落的武士能有多少?
所以兩千人是不現實的,怕最多也就是三五百了。
但趙懷安也不氣餒,三五百就三五百。
有總比冇有的好,他從李克用那邊弄了兩百人,不也成了他手裡的精銳?從黨項人那邊弄三五百,稍加訓練,那也是不弱於沙陀直的精銳。
想到這裡,趙懷安問:
“拓跋老弟,我後麵要留在代州對朔州發起進攻,而你基本是要隨李帥北上的,所以你能否給我留幾個人,給我和西邊的黨項人拉個關係。”
“總之那句話,我趙大開出的條件,絕對是第一檔的!不會讓你們黨項人吃虧!”
拓跋思恭當然表示冇有問題,甚至還未趙懷安參謀了一番。
目前黨項人分佈在西北諸州中,涉及夏綏節度使、鄜坊節度使、邠寧節度使、靈鹽節度使。
其中夏州是他們拓跋氏牙帳所在;銀州主要是細封氏、費聽氏部落聚居地,那裡的戰馬也是最好的;綏州是東山黨項破醜氏主要分佈區,因為和唐人雜居,所以漢話說的最好。
而像靜州、宥州,這些地方地廣人稀,黨項部落都離得很遠,招募不便。
至於鄜、坊二州,也是黨項部落不多,要跑過去招募很是費勁,而且招也招不了幾個。
因為那邊就是朝廷雄鎮鄜坊軍的轄區,黨項好漢子第一選擇都是投鄜坊軍,畢竟人家是神策軍,待遇好,離家近,還前景好。
乾著乾著,冇準就能乾成個節度使!
所以保義軍在那邊是冇有競爭力的。
同樣的,邠寧軍那邊的黨項也是一個道理,那都是人家神策軍的自留地。
最後拓跋思恭給趙懷安的建議就是,可以從他夏州那邊招一點,然後就是綏州可以多招,那邊都是高坡,向來精窮。
不過要去這些地方招募義從,最好還是要和那些地方的節度使打個招呼的。
彆看黨項人都有酋長,好像自己能管自己的,但實際上,地方上的節度使纔是他們頭上的土皇帝,他們要是不允許趙懷安招募義從,給黨項人十個膽子,他們都不敢投。
趙懷安想了一下,覺得這倒是有點麻煩了。
剛剛在帳篷內,就那些京西北諸鎮的都將們的表現,自己在那邊就不甚討喜歡。
不過他也有熟人,去年幫扶的宋文通現在混得也不錯,自己可以讓他幫忙牽線。
那邊拓跋思恭又繼續說,他就比較建議去靈、鹽地區招募義從。
這邊原先是朔方軍的轄區,留在這裡的黨項諸部本身就和朔方軍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騎射武藝也是軍中手藝。
一些在他們黨項人中出名的武士,基本都是來自靈、鹽地區。
再加上,靈,鹽那邊是河套地區,水草豐美,戰馬質量高,所以遊離於部落的流浪草原武士也多,這些人是可以招募為義從的。
最後拓跋思恭還補充了一處地方,就是河東西北部的麟、府二州,這些地方有不少東山黨項,而且受中原文化比較深,不少武士都是累世的河東牙將。
要是趙懷安認識這方麵的人,可以直接去麟、府二州再招募一批。
拓跋思恭說到這個,倒是讓趙懷安想起了他的老熟人折宗本,他不就是府州的土豪嗎?
這會他兒子折嗣倫不就留在咱這邊做義社郎?正好安排他去招募啊!
一下子,趙懷安就有了思路,他拍著拓跋思恭的肩膀,更加熱情:
“好好好,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這樣,我侄子隨軍冇?讓他來我這,我給他一年八十貫的年俸,在我這邊學本事!”
拓跋思恭先是一愣,冇反應過來這個侄子是誰,稍後就明白了,大喜:
“那我就替犬子謝過節帥了!”
拓跋思恭是真高興,因為無論是他們黨項人的經驗,還是其他番落的經驗,能進入節度使身邊為牙兵的,最是出豪傑和英雄。
雖然他們中大部分都留在了漢地,但隻要有幾個能返回部落,那這個部落就能發展興旺。
冇辦法,文明和見識的差距太大了。
趙懷安當然曉得拓跋思恭是真高興,冇覺得他是要質子。
畢竟用他後世的經驗,那基本是老美給非洲窮哥們開留學生專線,那是天大的恩德,那些部落還能覺得這是給老美交質子?
見拓跋思恭如此曉事,趙懷安對此人也更加欣賞,最後拍了拍他:
“好好乾!跟我趙大混的,還冇人說過不好。”
拓跋思恭嘿嘿一笑,覺得自己偷偷跑出來,是真乾對了!
這不,他兒子拓跋仁祐就多了一個雄藩叔叔。
嘿嘿嘿,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