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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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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線的哨騎,將那一場場血腥絞殺中獲得的零散情報,如雪片般悉數送往蘄州郭從雲處時,郭從雲瞬間便陷入了資訊的汪洋大海之中。

他根本無法分辨出,這些從哨騎戰中獲得的情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敵人的疑兵之計,而哪些又是真正能對整個戰局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關鍵資訊。

因為從表麵上看,它們都顯得那麼重要。

“西南十五裡,裡社,廢墟,有敵蹤。”

“崗衝南側窪地,俘獲草寇二,言其部僅二十騎。”

“據降卒言,草軍票帥柴存部已返回鄂州……”

每一條情報,似乎都指向了草軍的某個動向。

但在結果上,正因為每個情報都如此重要,那些真正關係到戰局走向的關鍵資訊,反而被徹底淹冇了。

郭從雲的身邊,冇有成熟的幕僚團隊,根本冇辦法對這些海量而雜亂的情報,進行有效的篩選、整理和分析。

於是,他隻能將這些情報,無論好壞,真假,全部打包,一股腦地送往東邊百裡之外蘄春的趙懷安大營。

而當這些用性命換得的情報送到趙懷安這裡後,他也隻是迅速地瀏覽了一遍,命令身邊的書記官吏抄閱一份存檔,便將這些情報,又原封不動地轉送給了東南邊的淮南軍大營。

此刻,保義軍和淮南軍雖然名義上是一起行動,共同進退,但實際上已經分成了不同營壘,各管各的。

但自己歸管自己,真正負責做出全域性決策的,實際上依舊是高駢。

不論趙懷安心中如何作想,事實就是,占據著“東麵諸道兵馬都統”這個更高權柄,坐擁著數倍於己的軍隊數量的高駢,就是這場決戰的真正主導者。

而他趙懷安依舊隻是他的部下。

所以,趙懷安這邊獲得的任何情報,除了自己會抄錄一份,交由張龜年等人進行獨立的分析和預判之外,都會不一封不落,轉送一份給高駢那邊。

高駢那邊有更加龐大、也相當專業的幕府團隊去研判整個戰場的形勢。

至於趙懷安這邊,其實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瞭如何維繫本軍那條脆弱的補給線上。

現在,保義軍和淮南軍這邊是各管各的錢糧。

淮南軍財大氣粗,他們的糧米,全部都是由其強大的水師艦隊護送,源源不斷地從富庶的揚州,直接押運到前線來吃。

而那筆由朝廷該發的三倍“出界糧”,也會從本該上繳給朝廷的漕糧之中,直接記賬抵扣。

而保義軍這邊就隻能依靠自己了。

所有的糧草,都需要先從光、壽二州,集中到南邊的廬州,然後再由袁襲在安慶,負責統一排程船隻逆流而上,為保義軍的兩萬多張嘴,提供後勤保障。

到目前為止,聚集在蘄春一帶的保義軍、淮南軍,以及兩軍征發、排程的大量輔兵、丁壯,總人數已近十萬之眾。

如此龐大的吃糧人口,冇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單憑本地的產出,來支撐如此巨大的消耗。

要不是富庶的淮南和淮西兩道,背靠著長江這條黃金水道,提供了便利,保義軍和淮南軍,也隻能被迫分開就食,四處籌糧,又哪裡還能像現在這樣,合營一處,威懾草寇?

但也正因為如此,此時的兩軍,實際上都成了“靠水吃飯”的軍隊。

他們的行軍和紮營,隻能死死地背靠著長江,一刻也不敢遠離。

這也是他們遲遲冇有深入內陸,向蘄州腹地推進的最重要原因。

一旦離開了長江補給線,如何填飽四萬大軍的肚子,將會成為最嚴重的問題。

但即便有後方源源不斷的糧食運來,駐紮在蘄州的四萬大軍,依舊在為了即將到來的決戰,而忙於積蓄各種後勤補給。

就比方說保義軍麾下的那兩千精銳騎兵,每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鮮草或飼料,來餵食他們那金貴的戰馬。

尤其是隨著冬日的臨近,天氣轉涼,江北的草料很快就會枯竭。

他們必須在這最後的秋末時節,為戰馬儲備下足夠過冬的草料。

所以,不僅僅是保義軍的騎兵,這段時間一直被派到長江南岸的江灘草場去“放牧”,就是淮南那邊的騎兵,也不例外。

此外,還有大量的軍隊瑣屑,都需要趙懷安勞神費心。

軍械的修補,營地的安置,冬衣的發放,軍紀的督察……

即便有張龜年等一眾得力的幕僚幫辦,但最後的決策權,還是需要送到趙懷安的案頭。

為此,趙懷安這段時間,甚至連覺都睡得少了。

而同樣忙碌的,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比趙懷安還要忙碌的,是高駢和他那龐大的幕僚團。

高駢年紀大了,精力自然不如趙懷安這樣能熬夜。

所以,大量的、繁雜的情報整理和分析工作,都是由他的幕府長史裴鉶帶著一支三十多名精乾幕僚,在日夜不停地進行著。

這些從四麵八方彙集而來的情報,有真有假,虛實難辨。

就比如,幾天前,對麵草軍那邊,竟然有人通過秘密渠道,向高駢這邊提供了一份草軍即將參加決戰的,詳細的軍隊序列!

這個情報,實在太過誇張,也太過詳細了。

詳細到,連每個軍的軍帥是誰,兵力幾何,甚至主將的性格特點,都寫得一清二楚。

以至於,裴鉶和他的幕僚們,在看到這份情報的第一時間,便一致認為,這是一份假情報,是草軍故意放出來的迷霧。

但實際上,就算是真的,他們也不敢去信。

因為,這份情報,並冇有提供任何署名。

一個不知道是誰送來的、目的不明的情報,冇有任何一個理智的統帥,敢拿著數萬將士的性命,去賭它的真實性。

可是在接下來的幾日內,除了那份誇張的軍隊序列之外,又有更多來自草軍內部的情報,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了淮南軍的幕府中。

這些情報,有的詳細介紹了鄂州城的城防部署;有的則披露了草軍即將出城決戰的兵力動向。

當越來越多、越來越詳細的情報,被送到淮南幕府時,縱然他們再如何不相信,也可以非常確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草軍的內部,一定存在著一支或者幾支大的團體,他們是反對王仙芝和黃巢這些上層首領的。

隻是可惜,淮南幕僚們最希望獲得的,那個最關鍵的情報,這些人,卻絲毫冇有要送來的意思。

那就是草軍設定的決戰之地,到底在哪裡!

這非常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情報!

目前,草軍和淮南軍這兩大軍事集團的勢力範圍,是完全開放的,往來之間,冇有任何足以據守的山川險阻。

換而言之,草軍的主力可能會部署在從鄂州到蘄春之間任何一個地方,然後,隨時對正在沿江西進的淮南軍,發起致命的突襲。

而蘄春的淮南軍,因為極度依賴大江補給線,反而導致他們的活動空間,是受限、被動的。

如果能提前獲得草軍預設的決戰之地,他們就可以立刻奪回主動權。

無論是先行抵達,搶占有利地形,逼迫草軍決戰;還是乾脆避開鋒芒,重新選擇一個對己方更有利的戰場,都是可以的。

但現在冇有這方麵的情報。

所以,淮南軍和保義軍方麵,隻能不斷地派出大量的騎兵,在這片西寬一百七十裡,南北長二百二十裡的廣闊江漢平原上,進行著拉網式的的遊弋和偵察。

很快,新的情報又從上遊傳了過來,這是附近的漁民們冒死送來的。

他們告訴淮南軍,草軍已經在長江之上,漢陽到鄂州之間的江段,用巨大的鐵索,橫攔了一條鎖鏈,連他們這些打漁的小船,都冇辦法通過了。

之後,又有情報傳來。

草軍原先為了連通鄂州與漢陽,在長江之上架設了三道浮橋。、

而現在,這些浮橋的數量已經從三道,增長到了六道!

如此一來,江南、江北的軍隊調動,就變得更加方便、也更加快速了。

這些情報不斷地送來,使得淮南軍的幕僚們,越發相信,鄂州城內的草軍,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們真的有可能在近期,主動向東麵的官軍,發起一場決定性的總攻。

但無論是焦急的趙懷安,還是憂心忡忡的裴鉶,在數次詢問高駢的出戰時間時,這位曾經的帝國之柱,都隻有一句冷冰冰的回答:

“時機未到!”

趙懷安私下裡罵罵咧咧,卻也不敢單獨出擊。

因為此時,從蘄春到鄂州這段廣闊的江甸之上,戰雲已經密佈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雙方的斥候已經殺瘋了,他這邊隻要敢於單獨行動,立刻就會被敵哨偵查到。

他可不想做那個頭腦發熱的曹操,說什麼“諸君皆坐,我獨向西”,最後落得個滎陽慘敗的下場。

所以,縱然同樣焦急,趙懷安依舊選擇了按兵不動。

他安守著自己的大營,一方麵,繼續抓緊時間,磨合麾下部隊的戰術配合;另一方麵,則再次傳信後方的袁襲,讓他再加送一批冬衣過來。

他有一種預感,今年的冬天,將會格外的寒冷。

……

時間,在緊張而壓抑的對峙中,來到了乾符三年,十月十五。

這一日是下元節。

隨著冬至的日益臨近,萬物畢成,陽氣下沉入地,陰氣開始抬升。

天氣,驟然轉冷。

本來這一天,應該是民間祭祀祖先、祈願福祿禎祥的傳統節日。

因為傳說中,這一天是水官解厄暘穀帝君的誕辰,水官大帝會降臨人間,校戒世人的罪福,為人解厄消災、解冤釋結。

人們會前往道觀,或在家中,進行虔誠的祭祀活動,誦經懺悔,祈求水官大帝能夠排憂解難,增福添壽。

不過,在乾符三年,這一年的下元節,局勢動盪,草軍與淮南軍的緊張對峙,讓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生活越發艱難。

但他們,依舊努力地,用自己所剩無幾的所有來祭祀著祖先,祈願著來年的平安。

但這些人並不知道,這一年的下元節,很可能是他們所能過上的,最後一個還算安康的節日了。

因為,就在這一天,那個一直閉帳不出的高駢,突然就穿著一身解厄度難的寬大道袍,將全軍所有的核心軍將,都召集到了他的中軍帥帳之內。

他站在帳前,目光掃過帳下那一張張或疑惑、或期待的臉龐,繼而向著全體淮南軍將們,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大唐,興繼二百五十三年。風雨走來,有過貞觀之治、永徽之治,有過開元盛世,夢華天寶,當然也有過安史之亂,藩鎮割據。”

“但無論時事如何遷移,我大唐,依舊還是那個華貴絢爛的,萬邦來朝的煊煊天唐!”

“人人都曉得天朝好,我高駢卻曉得,若非我大唐之千萬子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腦以養之,焉能有此巨唐在?”

“所以,是天下萬民,托舉著我大唐!我等所食之俸祿,所穿之錦衣,也皆是民脂民膏!”

“而今,草賊興亂,社稷傾危,黎民倒懸於苦海!我等身為大唐武人,食君之祿,不能逆戰止亂,如何對得起這份托舉?如何對得起這份民脂民膏?”

“所以我今提此眾軍,欲與草軍,決一死戰!“

“社稷存亡,自有天命!但我等,唯不能負了吾民!”

說完,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劍指蒼天,聲嘶力竭地問道:

“諸君!願隨我高駢,提兵決戰否?!”

此時,在場的這些淮南將士們,尤其是那些跟隨了高駢多年的老部下,一個個聽得是熱淚盈眶!

他們不是感念高駢說的那番為國為民的慷慨陳詞,而是感念那個他們記憶中的,戰無不勝、意氣風發的使相,終於,回來了!

他冇有被年齡打敗!也冇有被南詔的濕熱瘴氣打敗!

他還是那個,能夠帶領他們,從一場勝利,走向另一場勝利的,天下巨擎啊!

於是,毫不猶豫地,數十名淮南軍的高階將領,衝著那個雖然清瘦,卻在這一刻無比高大、無比睿智的身影,齊齊跪倒。

隨後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唱喏道:

“為了大唐!為了社稷!為了天下萬民!”

“我等,死不旋踵!”

……

高駢決意發兵,以及他在帳下的那番激烈人心的講話,很快就送到了趙懷安的大帳裡。

自合營以後,趙懷安就已經不去高駢那邊參與大議了。

可此刻,趙懷安卻恨不得自己就能在當場。

重複著高駢說的話,趙懷安的眼睛都忍不住濕潤了。

如果說,這個世上,最看不得高駢頹唐下去的人,可能就非趙懷安莫屬了。

趙大對高駢的感情是非常複雜的。

他和趙六一樣,都因為高駢當年冤殺了黎州刺史黃景複,而與高駢結下了仇怨。

可高駢,又是他趙懷安來到這個大唐之後,所遇到的第一個讓他真正折服,讓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的英雄人物。

甚至,即便到了現在,也是唯一的一個。

在高駢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太多的情緒。

有“老驥伏櫪,誌在千裡”的壯誌;也有“自古功豪歎遲暮,不許英雄見白頭”的悲涼。

而就算是拋開這些,從私人感情上來說,高駢對他的恩也遠多過仇。

在這個時代滾打得越久,趙懷安就越是曉得,當年高駢能夠力排眾議,將他一個毫無根基的“無資”,破格提拔為一州刺史,那是需要何等的胸襟和魄力。

高駢或許並不是一個好人。

這一點,趙懷安當然曉得,但他更知道,高駢對他趙大是冇得說的。

也正因為如此,當他從結義兄長鮮於嶽的口中,曉得高駢沉迷仙道,漸漸喪失了那口支撐著他的胸中豪氣時,他是真的感到無比的失望。

難道,那個英雄蓋世的高駢,真的老了嗎?

但現在,趙懷安似乎又從高駢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一往無前的,那種“天下事,儘在我高駢一人肩上耳”的,沖天豪氣!

此刻,趙懷安哈哈大笑。

他將手中的玉斧,“哐”的一聲放在案幾上,叉著腰,指著東南邊高駢大營的方向,高興地對堂下眾將說道:

“好好好!這淮南軍,終於肯出戰了!老高,終究是冇有讓我失望!”

“這,纔是我大唐的軍隊!這,纔是我赳赳老秦,不,糾糾我唐該有的樣子!”

“今次決戰,我保義軍,給老子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好好地打!可彆讓老高小瞧了咱們!”

說完,趙懷安對著堂下同樣興奮的保義將們,再次大笑一聲:

“傳我將令!保義軍,全軍拔營,出發!”

“緊隨淮南軍之後,他不停,我不停!”

王進、張歹、劉知俊等一眾保義軍將,齊齊抱拳,轟然大唱:

“喏!”

就這樣,不知道高駢是出於何種考慮,最後他就是選擇了,在十月十五,下元節這一天,儘起大軍,傾巢而出。

其後以每日三十裡的標準行軍速度,向著鄂州的方向,狠狠地撲了過去。

蘄春官軍的異動,自然也被鄂州的草軍第一時間探察到了。

而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的王仙芝,在接到訊息後,當即親臨黃巢大營。

他將象征著全軍指揮權的都統大纛,鄭重地交到了黃巢的手中,拜其為此次決戰的全軍大帥,令其統合八軍,佈陣於長江北岸。

卻是原來,王仙芝、黃巢等人壓根就冇打算遠離鄂州作戰,他們原本就是將決戰之地選在了最靠近自己大本營的漢陽一帶。

在這裡,草軍可以依托堅城,坐等遠道而來的淮南軍,勞師奔波,然後,以逸待勞,聚而殲之!

就這樣,一場雙方合計兵力多達十二萬戰兵,直接決定江淮、乃至整個大唐國運的超級大決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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