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襄陽到舒州,一路盜賊四起,那王鐸不曉得派了多少批信使,不過終究還是將行營檄令送到了趙懷安手上,那會時間已進九月。
秋高氣爽,正是殺將覆兵之時,趙懷安也是高興,因為他這邊收到了郭從雲送來的捷報。
此前郭從雲部自從進入了大彆山深處後,基本就和保義軍幕府斷絕了聯絡,所以趙懷安實際上也是頗為擔憂這支精銳的。
擔心會不會水土不服,擔心會不會被草軍圍剿,損失慘重。
後麵終於當保義軍入駐舒州後,才和當時已經深入到鄂、黃、蘄地區的郭從雲部取得了聯絡。
當時郭從雲第一時間令人送來了其部前哨在黃岡一帶獲得的草軍情報,以及二十多條長江大鱘魚乾,以表心意。
趙懷安自然懂得郭從雲的心理,對於那二十多條大鱘魚直接回紮道:
“咱趙大什麼冇吃過?以後這些時令東西分與麾下兄弟們,勿做此麻煩事!我雖喜這幾條大魚乾的心意,更喜的是你能有軍功報來,這不曉得能讓我高興多少。”
然後趙懷安又在回紮上,說了另外一個事。
那就是有關於草軍和王鐸那邊正在商談招撫的事情,這事也是和魚乾一起送來的。
趙懷安和王鐸這人算是有點交道,這人不壞,還頗有那種卿大夫的那種高雅風趣,對老百姓也算是多有照顧的。
所以他要招撫王、黃草軍,多半也是看鄂、襄被打得不像樣子了,決意招撫。
另外一方麵,現在的草軍戰力彪悍,如果執意征剿還真不一定能打的下,要是能現在談招撫,冇準還是個好事。
但趙懷安理解歸理解,但卻並不認同王鐸的這個手段,因為草軍和以往的什麼盜匪、甚至當年的龐勳亂黨之流都不一樣。
這是一群想成大事的人,草軍兵力十餘萬,除了老弱、真正能打的不下五六萬,這些都是死了一批又一批後活下的老卒,戰鬥力已經不容小覷了。
就說他在舒州城下這一戰,那李重霸的河北帳就給了他巨大的麻煩。
他們要不是在野戰遇到自己的精銳騎軍,就算是碰到其他藩軍,也是有戰而勝之的實力的。
而後來他和李重霸的細聊後,對草軍諸帥,尤其是黃巢就有了一個更深的瞭解。
這黃巢不愧是曆史上都排得上號的義軍領袖,這個時候就已經展現出高明於其他票帥的地方了。
那就是此人養了不少謀士,都是黃巢一路轉戰收集來的,也不全都是鄉野儒生,一些失意文人甚至此前被俘的汝州刺史王鐐都在其帳下。
這種曉得養文人幕僚的義軍領袖,怎麼可能真心投靠朝廷?
所以趙懷安在曉得這件事後,就給王鐸上了一封書信,上書利害,言剿撫並用纔是應當。
同時,趙懷安也將目光放到了江南,舒州對麵就是江州一帶,而那裡陷入了草軍之手,他請求王鐸允自己出剿江西之草賊、盜寇的權力。
但這書信發出去冇多久,他就收到了郭從雲送來的加急軍報,他們在救援蘄州的時候,大破草軍劉漢宏部,打了個大勝仗。
……
其實郭從雲自獲得草軍可能要受招安後,絲毫冇有影響他排程,反而更加著急,畢竟真等這些人受撫了,他們的軍功哪裡來呢?
但當時郭從雲一直冇有找到一個很好的機會,直到蘄州刺史裴偓曉得黃州一帶出現了保義軍的騎兵,才冒險派出一隊騎士突圍,尋找遊弋的郭從雲部。
其中當然是經曆了一番九死一生,但最後也是趕巧,郭從雲部在襲擊了一處草軍據點後,解救了剛剛被俘虜的一名蘄州牙騎,並從他那裡得知了蘄州城的情況。
原來蘄州自被李重霸攻陷後,蘄州刺史基本就將兵力聚攏在蘄州城死守。
後來李重霸率兵進入舒州,蘄州這個地方就交給了後麵接任的另外一名草軍票帥劉漢宏。
而其部一方麵繼續圍死蘄州城,另外一方麵就蒐集境內糧秣供應草軍鄂州大營的軍需。
在那裡,草軍已經取得了重大勝利,全軍已經控製了鄂州的東城,鄂州陷落已是遲早的事情。
雖然蘄州城下,劉漢宏並冇有發起猛攻,但卻將蘄州圍得數重,此前裴偓又接收了大量州內的逃難豪族,難民,這下子糧食眼見就不夠了。
所以裴偓在一次捉生行動中,偶然從被俘的草軍口中得知了保義軍的突騎竟然已經到了黃州一帶,所以就想著請這支援兵。
裴偓自認是趙懷安的孃家人,雖然不是一個支的,但一筆也寫不出兩個裴字,覺得關鍵時刻求趙懷安,一定有用。
也確實是這樣,當郭從雲得了這個情報後,想了想,就決定以救援蘄州為突破口。
於是他將散開的千餘精騎召集起來,以史儼、閻寶為先鋒,帶領三百突騎先發,自己將餘部召集後,隨後便至。
……
郭從雲部一直是被草軍重點佈防的,其資訊直接送到黃巢那裡。
這些日子草軍一直將兵力用在攻打鄂州城的戰事上,此外因為郭從雲部都是騎兵,往來馳奔,難以包圍,所以就一直在佈防。
本來這邊鄂州戰事已經落入尾聲了,黃巢正準備排程全軍精騎去圍剿這支膽大包天的保義軍騎部,但忽然就報得,郭從雲部消失了。
聞聽這個訊息,黃巢愕然,又問了一遍哨騎:
“什麼叫消失了?”
那哨騎趕忙說道:
“黃州方向已經一日未尋得保義軍蹤跡了,目前不知所蹤。”
黃巢聽到這個,連忙去看輿圖,他在西邊的襄陽和東麵的蘄州城反覆思量,正要下令,忽聽聞帳外爆發大吼。
黃巢一下站起,快步走出帳外,隻見對岸的鄂州城,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無數草軍的旗幟飄揚在了鄂州城上。
遠遠的,一支隊伍正慌忙從鄂州城突圍而出,看樣子應該是殘存的武昌軍了。
此刻,聽得對岸隆隆歡呼,黃巢也不禁大笑出聲,這打了快一個多月的鄂州城,終於拿下了。
至此,草軍終於有了一處可以作為根基的地方,再不用東西流竄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黃巢又聽得對麵的歡呼聲漸漸變為:
“王都統萬歲!”
“王都統萬歲!”
一下子,黃巢沉默了,最後看了看對岸的得勝場麵,返回了大帳。
片刻後,黃氏七八支悍旅從浮橋南下對岸,同樣開進了鄂州城內,主持軍紀。
另外又有一支騎隊從東營奔出,直奔東方的蘄州城。
……
乾符三年,九月二日,蘄州衙署。
秋日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欞,照進壓抑的書房,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蘄州刺史裴偓捏著一封薄薄的書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封信,太重了,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它上麵是蘄州城數萬吏士、百姓的性命!他裴偓真的擔不住啊!
信是城外的草軍今早用箭矢射入城中的,但寫信的人,卻是原汝州刺史王鐐。
信上的內容,言辭懇切,王鐐勸他裴偓,為了全城數萬百姓的性命著想,開城向城外的草軍投降。
信中承諾,草軍不僅會秋毫不犯,對他裴偓本人也會優待有加;可反之,若是再執迷不悟,蘄州城破之日,三日不封刀。
不封刀,那就是屠城!隻這兩個字就壓得裴偓喘不過氣來。
其實,裴偓與王鐐的關係,非同一般。
王鐐的兄長,正是如今坐鎮襄陽,總領諸道兵馬的行營招討使王鐸。
而王鐸,是他的座師,裴偓能有今日,全賴當年王鐸的賞識與提拔,他身上早已被打上了濃厚的王家政治烙印。
如今,昔日的同僚,座師的胞弟,卻成了草軍的說客,勸自己投降。
這其中的諷刺與悲涼,讓裴偓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王鐐不是在危言聳聽。
草軍的殘暴,他早有耳聞,而蘄州城,也確實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自李重霸率主力西進舒州後,接替圍城的草軍票帥劉漢宏,更是個難纏的角色。
此人雖不擅猛攻,卻極其擅長圍困,他驅使著數萬大軍,在蘄州城外深溝高壘,斷絕了城內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更要命的是,裴偓出於仁義,接納了州內大量逃難而來的士族豪強和普通百姓。
這使得城中人口激增,糧食的消耗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如今,城中的存糧,已不足半月之用。
人心,也開始散了。
“使君,不能再等了!”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幕僚,嘶啞著聲音勸道:
“城中已開始有易子而食的傳聞了!再這麼耗下去,不等草寇攻城,我們自己就要先亂了!”
“是啊使君!”
另一名牙將也附和道:
“將士們連日食不果腹,早已冇了戰心。城牆雖在,可若是守城的人心都垮了,有城亦是枉然!”
書房內,幾名核心的文武幕僚,七嘴八舌,但意見卻出奇地一致,那就是降了吧。
裴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何嘗不知這些道理?
可是,他讀的是聖賢書,受的是皇恩,讓他向一群反賊投降,他心中的那道坎,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
更何況,他前幾日纔剛剛派出一隊心腹牙騎,九死一生,突圍出去,尋找那支情報中已經抵達黃州的保義軍騎兵。
他自認是趙懷安的“孃家人”,隻要保義軍得知蘄州的困境,一定會派兵來救。
可是,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派出去的牙騎音訊全無,彷彿石沉大海。
希望,正在一點點地被消磨殆儘。
“使君!”
老幕僚見他猶豫不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老朽知您忠義,不願失節。可您也要為這一城的老弱婦孺想一想啊!他們何其無辜!若因您一人之節,而致全城玉石俱焚,您於心何安,於史何書啊!”
這人當然有自己陰私的計較,但他的話卻狠狠地砸在了裴偓的心上。
他睜開眼,看著堂下跪倒一片的僚屬,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寫滿了絕望和哀求的臉龐,心中最後的一絲堅持,終於開始動搖。
是啊,為了自己的名節,搭上全城數萬人的性命,這真的是忠義嗎?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城外那漫山遍野的草軍營帳。
良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彷彿吐儘了此生所有的驕傲。
“傳我令……”
他的聲音,嘶啞、顫抖:
“開……開城門吧。”
……
巳時,蘄州北門,那扇緊閉了數月之久的沉重包鐵大門,在“嘎吱”的刺耳聲中,緩緩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城外,早已列陣以待的草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票帥劉漢宏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城樓之上,裴偓換上了一身素服,麵如死灰。
然而,就在城門即將完全開啟的瞬間,一陣急促得如同暴雨般的馬蹄聲,忽然從西麵的官道上傳來!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奔騰而來!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紛紛扭頭望去。
隻見西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數十騎矯健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正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風馳電掣般向著城門衝來!
他們手中高舉著一麵麵赤色的戰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後麵煙塵在飛舞,奔出了千軍萬馬!
城樓上,一名眼尖的蘄州兵,發出了驚喜的尖叫:
“是援兵!是我們的援兵!”
裴偓的心,猛地一顫!
他死死地盯著那麵越來越近的旗幟,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難道他派出去的牙騎,真的把保義軍給叫過來了?
城外的草軍,也陷入了一片混亂。
顯然一些識得煙塵的,如何不曉得,這等規模的煙塵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啊!
於是號角四起,各陣小帥慌忙在陣前大喊,準備槊陣和弓弩,至於拒馬已經來不及放了!
而看到這般混亂,踞於馬上的劉漢宏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慌什麼?列陣,讓弓手攢射!”
然而,那數十騎的速度太快了!
他們根本無視了草軍的弓箭威脅,在草軍鬆散的陣線中快速穿插,直衝到蘄州城的吊橋之前!
也是這個時候,一些草軍才發現,這些紅袍騎士的戰馬後拴著一摞樹枝,剛剛那巨大的煙塵竟然是這樣弄出來的。
……
城下,來援所隊的保義軍騎士中,其為首的一胡一漢兩員大將。
二將皆使馬槊,神威凜凜,正是郭從雲所遣先鋒騎將史儼、閻寶二人。
史儼勒住馬韁,聲如洪鐘,率先問道:
“城上的可是裴使君當麵?”
“我乃保義軍先鋒將史儼!奉我家兵馬使郭從雲使君之命,前來救援蘄州!”
聲音傳上城樓,裴偓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扶著牆垛,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是……是本州!好漢!快!快入城!”
吊橋在一片歡呼聲中,緩緩放下。
而史儼、閻寶率領著風塵仆仆的數十騎,馳入了蘄州城。
隨後,城門再次轟然關閉!
城外的劉漢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冇想到,在這煮熟的鴨子即將入口的最後關頭,竟然真的飛來了援兵!
不過這些人也就是耍炸,真來的也就是幾十騎,這點人就算入了城又濟得什麼事?
不過他轉念一想,擔心這隻是先遣,便喊來一騎帥,罵道:
“廢物,人家都衝到近前了,你都冇個報!”
“快去,將軍中哨探都發出去,再放遠一點!”
“兄弟!機靈點,玩命呢!”
那騎將不敢多話,連忙帶了一批騎士就去外圍拉警哨線。
……
城頭上,裴偓緊緊地握著史儼、閻寶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史儼抱拳道:
“裴使君,我等奉命為先鋒,郭使君親率主力千騎,隨後便至!城外草寇,不足為慮!”
裴偓聞言,心中大定,但隨即又湧起一股新的憂慮。
他看著史儼身後那區區數十名騎士,遲疑地問道:
“史將軍,城外草寇,號稱上萬,你們……千騎人馬,如何能是他們的對手?”
“哈哈哈哈!”
閻寶在一旁朗聲大笑:
“裴使君放心!我保義軍的兒郎,一騎能頂他們十個!二十個!區區萬餘流寇,何足道哉!”
就在此時,城下再次傳來了草軍震天的叫囂聲。
“城裡的官軍聽著!援兵已至,那又如何?區區幾十騎,也想翻天不成?再給你們半個時辰!若再不開城,休怪我等攻城之後,雞犬不留!”
聽到這囂張的叫喊,裴偓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
史儼和閻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見戰意,於是二人毫不猶豫,向裴偓一抱拳,朗聲道:
“裴使君!我等請命,出城迎戰!”
裴偓一聽這話,大驚失色,連連擺手:
“不可!萬萬不可!將軍,你們隻有數十騎,出城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但閻寶上前一步,擲地有聲道:
“裴使君,夫戰勇氣也,用兵在精不在多!我等雖隻有數十騎,破賊足矣!”
另外一邊,史儼也說道:
“城內士氣跌落,再被動不出,我等就算再敢戰,蘄州恐怕也堅持不到我軍援兵抵達。此時,更要主動出擊,挫賊銳氣!如此才能提振軍心!”
閻寶那樣子就是軍中宿將,有此戰心膽略,還可理解。
那史儼的麵貌很典型是粟特胡,許是刻板印象作祟,隻以為是個會計算的尋常人物,可誰料卻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誰道粟特無好漢?
他望著堅定的閻寶和史儼,內心激盪,他猛地一拍桌案,恨聲道:
“好!”
“本州就陪二位將軍,帶我一城百姓,和草軍拚了!來人!開城門!將我牙兵派出,隨保義軍的好漢們一起出陣。”
“再將我旗幟豎在城頭!我就在這大纛下,看諸君奮武揚威!”
說完,他對自己麾下的一眾蘄州牙將,指著自己的刺史華蓋道:
“此戰,唯死而已!勝!本州為爾等請功!敗!本州也絕不獨活!”
“我大唐有斷頭的將軍,就有斷頭的刺史!”
一眾牙將彼此看了一眼,皆跪下大唱:
“此戰,唯死而已!”
而城下,鼓點大作,城門大開,史儼與閻寶二將已帶著四十餘保義旗夾槊挎弓,躍馬馳奔!
城外草軍見此,三十二麵牛皮大鼓大作,擂擊三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