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三年七月一日,壽州正陽關渡口。
碼頭上,暑氣裹著水汽,黏膩地貼在人身上,讓人好不爽利,甚至淮水上的江風都帶著滾滾熱氣,黏黏糊糊,吹得讓人難受。
而正是這樣的天氣下,趙懷安親自帶著三百背嵬和帳下都們在渡口上親自迎接高駢的船隊。
這個天穿不得鐵甲,所以大夥全都穿著單衣手持步槊立在碼頭兩側。
但趙懷安自己卻穿得非常正式,一應節度使的行頭、儀仗全都帶來了,這會躲在傘蓋下,拿著扇子不斷扇風,可額頭上的汗珠依舊一個勁往下滾。
又喝了一口三勒漿,趙懷安歎了口氣:
“哎,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遭罪。這大熱天的能在外頭迎老高,我算是對他夠可以了。”
本來這三勒漿是冰鎮帶來的,但這會再保冷也被曬得溫了,口感差的太多了。
又抿了一口,趙懷安歎氣,哎,兄弟們要是爭氣,給他弄個江淮水師來,他也不用出來賣情懷了。
那邊,已經打探到船隊行蹤的趙君泰奔了過來,喊道:
“主公,高公的船隊離碼頭不到三裡了。”
趙懷安點頭,忽然納悶問道:
“三裡?那怎麼不見水麵動靜?”
趙君泰趕忙解釋:
“主公,咱們這正陽關渡口處淮、潁、淠三水交彙處,高公的兵馬船隊剛要出潁口,還冇進淮水呢。”
趙懷安恍然,當場就誇了一句:
“老趙可以啊!你來淮西纔多久,這些都摸清了!不錯!”
趙懷安就是這樣,隻要下麵乾的好的地方,他當場就誇了,而且不僅誇,還說誇的原因,總之就是給足情緒價值。
那邊趙君泰被弄個臉紅,連連擺手,正要謙虛幾句,忽然水麵上傳來濃濃的號角聲。
“嗚嗚……”
在徹天動地的號角聲中,一支龐大的船隊緩緩從淮水上遊冒出來。
最先露出的是一麵赭色大旗,旗麵用金線繡著“淮南節度使高”五個大字,被風撐得鼓鼓的,旗下數百艘戰船排成縱隊,在頭前一艘虎牙大艦的帶領下,順著滔浪,緩緩而下。
那頭前作艦竟然還立有一麵艦旗,上書“橫江”二字。
隨著船隊越來越近,趙懷安能看到把虎牙大艦的輪廓了。
隻見船舷上的十二具拍竿漆成墨黑,頂端的鐵錘頭纏著紅綢。
甲板上的甲士肩並肩站著,明光鎧的甲葉在晨光裡亮得刺眼,手裡的長槊斜指天空,形成一片密集的“槍林”。
趙懷安看著那數百艘戰艦,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再看船上,往來巡弋的甲士和力夫,這些人竟然都穿著衣甲,精甲耀日,燦爛奪目。
趙懷安心裡就隻有一個念頭:
“熱不熱啊!這不得燙壞了?”
然後趙懷安就看見那高達五層的巨型虎牙大艦上,那高駢正憑欄而立,遠眺著從碼頭上的自己一乾人。
這一刻,趙懷安似乎回想起第一次見老高的樣子,坐在戰象上,戈矛如林,從者如流,也是這樣氣派。
不得不說,論裝這一塊,自己是拍馬比不上這個老高。
看到船隊越來越近,趙懷安對眾將道:
“來了!”
然後便一路小跑到了碼頭,也是到了那裡,那虎牙大艦給自己的衝擊力就更強了。
簡直就像一座移動的礁島,直接黑壓壓地出現在眼前,巍峨的樓宇直接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趙懷安他們都覆蓋了。
大部分船隻在此時已經開始落錨停在了水道上,而虎牙大船則緩緩靠近最深的碼頭,先是落錨,然後巨大的踏板就““哐當”一聲搭在碼頭上。
正當趙懷安以為下來是哪些使者時,卻看見老高直接就出現在了船舷旁,然後滿臉笑容地看著自己。
趙懷安一愣,什麼時候老高這人這麼客氣了?
然後他就見六個粗黑的崑崙奴頂著傘蓋就護著高駢直接走下了甲板,而在他的身後數十名披甲軍將全都隨著一併下來。
看著老高主動下來,趙懷安還真有點受寵若驚,這老高還怪有禮貌的。
於是,連忙笑著就迎了上去。
……
再一次見老高,趙懷安隻感歎一句什麼纔是薑是老的辣,自己和他玩心眼子,真有點玩不過。
為何趙懷安有此感歎?、
隻因為本來趙懷安在長安的時候,他隻以為高駢弄到了淮南節度使的位置。
本來這已經很誇張了,要曉得此前高駢還是戴罪之身,然後一下子就成了天下第一節度使。
可不曉得高駢是怎麼運作的,等他出長安的時候,他的頭銜忽然又多了一個“東麵諸道都統”的職位,而這就驚到趙懷安了。
這東麵諸道都統,顧名思義就是東方戰場諸道的最高軍事指揮。
而東道有多大呢?基本涵蓋淮南、鎮海、宣歙、浙東、福建等地。
換言之,朝廷竟然將帝國東方都托付給了高駢。
而這個都統也意味著,以上各道節度使的本部兵馬、州府的地方守軍,甚至臨時招募的土團,都受高駢排程。
如此,高駢就搖身一變獲得了東部戰場的軍權、排程、決斷之權為一身。
就比如趙懷安要進入舒州佈防,甚至調動淮南水師溯遊而上,都隻需要高駢自己做主就行。
誇張一點來說,此時東部諸道,高駢就是最高長官。
當然,趙懷安也能理解一部分原因。
比如草軍一直勢如破竹往淮南殺,而淮南的總兵力隻有三萬,光靠淮南一方的實力肯定是守不住的,所以得要有個老帥整合東部諸道的實力,然後一致對抗草軍。
還有一個原因,趙懷安覺得是因為浙東的叛亂,那場王郢之亂已經爆發一年多了,可鎮海軍、浙東兩藩久不能平,這實際上已經很影響朝廷的財政了。
所以讓忠心又能力卓越的老帥高駢作東麵諸道都統,正可以整合兵力,剷平王郢之亂。
但即便是有這些現實原因,高駢能獲得這樣的位置,也算是一飛沖天了。
這讓趙懷安真有點繃不住。
他弄個節度使那是一路波折,錢都撒下去三十萬貫了,最後還隻能弄了個三個州的小藩鎮,看看人家老高,哎!
且有的是咱趙大學的呢!
他這邊看著意氣風發的高駢下來,人高駢見跑來的趙懷安又難道不是一陣感慨嗎?
此時的高駢望著奔來的趙懷安,再一次感歎:
“年輕真好!這天下啊,以後就是趙大這些年輕人的了,我高駢?時代就這樣過去了。”
不過高駢忽然瞥到身邊的一名長袖飄飄的羽士,心中響起這樣的聲音:
“不,我還可以年輕,我能抓住歲月的尾巴!老天能讓我遇到這樣的高士,就說明天不棄我,我會永遠年輕下去!”
趙懷安自不曉得高駢在想這個,一路笑著奔過來,正要說話,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高駢好像有點老了。
這不是說高駢以前不老,畢竟他都六十多歲的人了,有老態是正常的。
但就算是在長安的時候,高駢還戴罪在家,他都能感覺到老高內心中那澎湃的生命力,那是不服輸的昂揚鬥誌。
按道理,現在高駢也算是得償所願了,無論是權位還是機會都是他人生的一個巔峰了。
本來應該愈見意氣風發的,可高駢的狀態卻不是這樣。
他的臉色是比以前紅潤了,可趙懷安看著卻覺得有點不正常,但也說不上來。
不過這會,他還是先一把扶著老領導,一邊奉承道:
“我趙大是真該死啊,讓使相屈尊降紆,還要下來見咱。哎,應該是咱帶著眾兄弟上船拜謁使相呀!”
高駢擺擺手,掃了一眼高駢身後的小百名軍將武士,不住點頭,拍了拍趙懷安的手臂,感歎道:
“趙大,你保義軍現在也是兵強馬壯了啊!麾下都是豪傑、好漢,真羨煞我啊!”
趙懷安當然也奉承過去,他掃了一眼高駢身後的軍將,在其中,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大兄鮮於嶽,還有宋遠、任通他們,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眼熟的突將。
對大兄點了點頭,然後他就又看到高駢的左右腰子,張璘和梁纘。
二人對自己點了點頭,張璘冇多熱切,而梁纘則是多點了一個頭。
然後兩人身後的就是一些老熟人,韓問、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王重任、石鍔、申及、張雄這些人。
還有一些高氏子弟,其中光高駢的兒子都來了十來個,這些他都在長安的時候見過,此外就是高傑、高霸這些從弟。
不得不說,他們老高家是人丁興旺啊,人才也多。
當然,其中大半功勞都出在老高身上,就這一人就生了五十二個兒子,其中成年的都有四十八個,而女兒就更不用說了,不過最疼愛的還是他的小女兒。
這老高真是吾輩楷模。
老前輩的能耐且有的小趙學著呢!
不過他也看到了隊伍中一些陌生人,其中兩個最有氣勢,周邊也以他們為中心站了一群武士。
但更加讓趙懷安上心的卻是三個道士打扮的人,這三人倒是好相貌,仙風道骨的,不曉得老高從哪裡請來的活神仙。
因為對老高神異的事已經曉得很多了,趙懷安也不敢輕言說人家迷信,冇準人家也是有真東西呢?
就和自己在長安收的那個看天象的李襲吉,人家就是真有東西,剛來光州就改進了曆法,準得不行!
那小子還說九月有日食,現在就等九月看看,到時候就能驗驗真假。
不過就算這小子這次冇算準也不礙事,反正在趙大心裡,這是個大才,而且是直接超越任何軍將的高階大才。
所以趙懷安這會看到高駢身後的三個道士,也做此想,以為老高也招攬到一些奇人異士。
而那邊,三個道士看到趙懷安的掃來的目光後,也笑著行了禮。
除了這三個道士之外,還有五個看著就豪氣的大豪商,其中兩個還是粟特人,不曉得這五個豪商怎麼跟著高駢上任的。
此時趙懷安還冇意識到這五人出現在這裡的嚴重性,這會還給這些人點頭呢,還給高駢恭維道:
“使相才叫得人,我看天下奇士都要儘入使相彀中啊!人才濟濟,人才濟濟啊!”
可趙懷安說萬這話後,卻發現張璘在那不屑撇嘴,心裡就不高興了。
不是,你張璘諂媚的時候不比咱趙大還諂媚?我以前不挑你理,現在就對咱趙大撇嘴了?
這對嗎?
但旁邊的高駢聽了趙懷安的話後,卻高興地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趙懷安,然後先將後麵兩位看著就貴的兩將介紹他:
“這兩位一個是右龍武大將軍宋皓,一位是左武衛將軍劉秉仁,兩人都是田中尉給咱派的左右手,後麵浙東平叛和草軍對戰,都需要仰仗二人呢!”
趙懷安一聽這話就懂了,合著這兩人是田令孜派來的人啊。
這個田令孜是真的什麼都要插一手,西川都已經是他自留地了,朝廷也是他一言堂,現在連淮南他也要插兩個棋子。
不過趙懷安雖然覺得膩歪,但又和他關係不大,真難受也是高駢難受啊!
嘿嘿,得這樣給老高上上眼藥。
不然這老高空下來,指不定就琢磨自己了。
其實趙懷安對於和高駢的關係是有一個很清晰的認識的。
其實日後的宋太祖一句話就將權力的本質給道出了,那就是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
他的保義軍節度使和淮南節度使靠得太近了,近到互相都能聞到對方的鼻息。
現在草軍勢大,他和高駢還能有一個蜜月期。
另外一點是,現在高駢還是東麵諸道都統,所以本身也是趙懷安的上司,所以他還能對他趙大存在心理優勢。
可趙懷安卻不是個冇出息的,他以前給高駢做手下,現在還給高駢做手下,難道以後還給老高做手下?
那真是這樣,自己豈不是白創業這麼久了?
所以趙懷安很清楚,隨著他在江淮地區、江南地區開始拓展勢力,他必然要和高駢直接發生衝突。
到時候如何處理這些事情,就需要趙懷安的智慧了。
所以此刻看到高駢這邊還有兩個田令孜的釘子,趙懷安那叫一個高興。
他這邊恭恭敬敬給兩位神策大將行禮,那邊高駢好像冇什麼反應,又開始介紹了後麵三個道士,這一次他語氣恭敬太多了。
高駢對趙懷安道:
“此三人是我在潁州遇到的三個異人,皆有大跟腳,大功德。”
“你隨我一起呼‘磻溪真君’、‘赤鬆子’、‘葛將軍’也。”
趙懷安懵懵的,不曉得這三人何方神聖,便也從高駢說的,口呼此三人法號。
但那邊三名道士卻不敢托大,恭恭敬敬給趙懷安行禮:
“山人呂用之、張守一、諸葛殷見過節帥。”
不得不說,三人賣相好,說話也恭敬好聽,讓趙大直以為這三人也是和老道士樸散子一樣領了度碟的人物,下意識問了句:
“三位仙長既通玄理,想必也是領了朝廷度牒、受籙傳法的有道之士?不知三位是在哪一年受的籙,又承哪一脈法統?”
趙懷安這話問得自然,語氣裡帶著幾分對“有道之人”的敬重。
畢竟此幕府中樸散子,便是持有度牒、傳承清淨法脈的真道士,做起科儀來,那是一個專業。
他見呂用之三人舉止端方、言語謙和,便預設他們也有這般履曆。
呂用之三人聞言,神色微滯,隨即又恢複了恭敬模樣。
呂用之上前半步,拱手答道:
“節帥謬讚。我三人雖潛心修道,卻未曾有幸得朝廷頒賜度牒,受籙之事亦未敢妄求,隻因早年隱居深山,專研符籙、煉丹之術,鮮少與官府打交道,故而未循這官方儀軌。”
張守一在旁補充道:
“我三人所修,多承民間符籙一脈,研習驅邪、祈福之術,雖無明確法脈名號,卻也是遵循‘道生一、一生二’的根本法理,不敢偏離正途。”
諸葛殷也躬身笑道:
“節帥若問修道根基,我三人倒可坦言。呂兄精於‘五雷符籙’,能呼風喚雨以濟農事;張兄擅‘奇門遁甲’,可辨方位、斷吉凶;某則略通‘丹道’,能煉些強身健體的丹藥。”
“我三人雖無度牒、法脈之名,卻也願以微末道行,為使相護佑一道安寧,為百姓消災解難。”
說著三人齊唱“無量天尊”隻一副有道高功的樣子。
趙懷安也不懂這些,連忙回禮,吹捧“高義”二字。
那邊張璘、梁纘等一乾人自不用介紹,而那五個大豪商高駢也冇有要介紹的樣子。
他拍了拍趙懷安,對他道:
“行了,先去壽州吧,我在你這休息一日,明日我就要回淮南了。”
然後高駢就意有所指,笑著對趙懷安道:
“想必你也有很多事要和本公說吧!不然你能這個天在渡口等我這老漢?”
看著趙懷安微微發窘的臉色,高駢哈哈大笑。
不得不說,和趙大在一起,高駢的確越發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