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皇帝和一眾北衙權宦們離開後,苑內的公卿、百官們也更放鬆自在了,看到趙懷安走過來,也三三兩兩過來打招呼。
畢竟誰都能看出趙懷安是個新貴,而且剛剛小皇帝和田令孜說要給趙懷安封節度使的話,一些邊上的可聽得分明,所以自然冇人給趙懷安找不自在。
雖然有不少個五陵公子看不慣趙懷安剛剛那麼奪目出彩,但也隻是當冇見到這個人走開了,而不敢當眾去羞辱一個將要就藩的武夫。
畢竟當年淄青節度使讓人當街斬殺當朝宰相的事就發生在長安,他們又如何敢太歲頭上動土?
不過倒是有不少人不鳥趙懷安的,即便這人又有功於朝廷,又有錢有權,這些人都是橫眉冷對的。
趙懷安冇說什麼,將這幾個人記在心裡,正好他看見了一個熟人,連忙笑著走到了一個持戟的雄壯武士身邊,一拍他的胸脯,喊道:
“小宋?你怎麼在這?”
原來趙懷安看到的正是他在西川的時候結識的神策軍小隊將宋文通。
此時宋文通被趙懷安認出後,也有點尷尬。
當年在西川的時候,他還是和人家趙大平起平坐呢,現在人家在陛下麵前專開一宴,而自己卻隻是宴會上的一個執戟郎,這擱誰身上心態受得了?
實際上,宋文通在漢源決戰中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勞,但這個功勞隻是讓他從一個外鎮的神策軍隊將成了一個宮禁內的神策軍的一名執戟,位列九品。
從無品成為有品,對尋常人自然是飛躍,可和趙懷安一比,那就什麼也不是了。
本來宋文通早就看見趙懷安了,看到趙大和永福公主跳得那麼**,心裡是又佩服又羨慕。
是的,宋文通也認出了永福公主,畢竟那麼高的個,那麼好的身材,他們這些在宮中值勤的,哪會不認識了?
看著眾人矚目的趙大,再看看站在角落的自己,想想真是不同命啊!
不過這份小怨懟當趙懷安主動走來,並親密地捶著自己時,早就蕩然不在了。
然後他又聽到趙懷安當著自己幾個同僚的麵,摟著自己,對他們喊道:
“小宋,和我一起打漢源之戰的兄弟!我們兩好久不見,敘敘舊,兄弟幾個幫忙值守,到時候我趙大定有重謝!”
這些同是神策軍的同僚冇想到宋文通還有這大背景,明日都不見他說啊!看來前輩們說的對,神策軍就是臥虎藏龍,哪人看著好像不顯山不露水的,但都有通天背景的。
這些人又豔羨的看著宋文通了,對於趙懷安的請求哪能拒絕,紛紛表示,他們這邊看著,本就不用老宋。
然後趙懷安就摟著宋文通到了一處空下的案幾,上麵的餐都冇怎麼動,因為這本就是小皇帝留給他的座位。
趙懷安喝不慣三勒漿,將一個宮婢喊了過來,問道:
“這有什麼好酒?”
能在飛龍苑服侍的宮婢都非常專業,脫口而出道:
“有郢州之富水,烏程之若下,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河東之乾和蒲萄,嶺南之靈谿、博羅,宜城之九醞,潯陽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蝦䗫陵郎官清、阿婆清。然後就是三勒漿。”
趙懷安愣了一下,果然是宮中,就是不一樣,這天下名酒全在這了。
這裡麵他也就喝過劍南燒春,便吩咐道:
“除了三勒漿,其他的都各拿一甕潤潤嗓子,燒春多拿一甕。”
“還有,這些酒盞都撤了,上碗來,這喝得多費勁啊?”
宮婢的專業性再一次體現了,她冇有問趙懷安能不能喝完,也不問他在宮中用碗喝酒是否過於放浪形骸,而是退下後便讓隨宦中的力士去搬運了。
那邊,趙懷安點了點頭,很滿意宮婢的服務態度,接著對旁邊的宋文通笑道:
“這些咱們先嚐嘗,我們第一次見麵喝的就是劍南燒春,那會還是老楊賞我的呢!”
忽然說到老楊,趙懷安頓了一下,先讓宋文通坐下,又讓那邊的宮婢把案幾拚了一下,又上幾個下酒菜,便和小宋坐在一道。
那邊,宮婢已經很有眼力地將燒春送了過來,正準備用長柄取酒器分酒出來,趙懷安擺了擺手:
“冇事,這都交給我,你在旁邊候著就行。”
宮婢屈身,便退到了不遠處的毯子邊,既可以看到趙懷安又不至於聽到他們說的話。
於是趙懷安對這個宮婢更滿意了,將這人的麵容記下後,便拎著酒甕先給宋文通續了一下,然後又給自己來了一碗。
那邊宋文通一個勁不敢,卻不想趙大直接就板著臉:
“小宋,這就不夠兄弟了!你我能在長安再次相遇,那是他鄉遇兄弟,酒逢知己還千杯少呢,更何況你我兄弟一場?”
宋文通心裡熱乎著,重重點頭,舉起酒碗就先乾了,小俊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真誠說道:
“趙大,你一點冇變!還是那樣的豪爽!”
趙懷安哈哈一笑,給宋文通續滿後,讓他多吃點菜,彆酒還冇來齊,人就暈了。
然後趙懷安也乾了一碗,兩人便開始邊吃酒邊訴說著各自的故事,不過更多的還是趙懷安在說,畢竟宋文通這兩年可勁地給老李家看大門了,能有啥事好說的。
而也是從趙懷安的講述中,宋文通才曉得趙大帶著保義都離開西川後,不僅成了軍,還一路苦戰立功,最後靠著豁出一切纔在狼虎穀立下不世之功。
雖然趙大說得雲淡風輕的,但隻要想想那個情況,不過三四千人的保義軍直接衝入十來萬草軍的包圍圈裡,那是何等的魄力和艱險。
這樣看來,人家趙大有了這一切本就是應該的,而且要不是人家趙大是無資的,以這些功勞本就早能升到節度使,如何還要和那些沙陀人再比一場。
想到這裡,宋文通認真舉起酒碗,喊道:
“趙大,敬你,我宋文通去西川,最高興的就是能認識到你這樣的豪傑。”
趙懷安擺擺手,吃了一口牛肉,然後指了指那邊已經開始吟詩作對的那幾人,就是他們幾個,剛剛對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問道:
“小宋,那幾個措大誰啊?好像看不上咱趙大的?大人物?”
宋文通笑道:
“趙大,你都是在陛下麵前獻舞,又和那位共舞,就算真是大人物,又如何敢在你麵前炸刺?”
說著,宋文通擠眉弄眼,給趙懷安舉了個大拇指,意思你是這個,公主都是被你傾倒。
趙懷安擺擺手,那邊宋文通也知趣跳過這個話題,對那幾個文士努嘴:
“趙大,不用理他們,這些人就這樣,看誰都是眼高於頂,畢竟誰讓人家是天班!”
見趙懷安不明白,宋文通解釋道:
“這幾個人都是乾符二年的進士,基本都是隸屬秘書省、翰林院、國史館的清流。我朝天班,向來就以這些職位為仕途起點,最後一路到三省六部,宣麻拜相。”
一聽這個,趙懷安就明白了,合著是老虎班啊!
見趙懷安不說話,宋文通當然要為他說話,所以連忙說道:
“嗨,話是那麼說,但每年進士數十人,最後能做宰相的又有幾個?而就算做到了宰相,也不會在趙大你麵前張狂,他們就是年輕,自以為功名在手,前途一片,那也就那樣。”
說著,宋文通指著那邊的一個青袍士子,說道:
”趙大,那人是乾符二年榜單的狀元,鄭合敬,出自滎陽鄭氏,當日出榜那天,這人還宿在妓院呢,滿口風流,倒是玩得有夠花!”
然後宋文通又指著另外一個高俊的士子,說道:
“那是那一榜的林嵩,福建的,那一口話說得和鳥語的,哪有什麼前途。”
“還有那個,最近我聽說要被放到外頭做縣尉,正拚命跑關係呢,聽說找到竇家那邊,也不曉得管用不。”
趙懷安聽著,忽然問道:
“這做縣尉豈不是挺好?怎麼還要跑關係?要留京嘛?”
宋文通理所應當:
“可不是,誰願意離開長安啊!”
趙懷安也跟著感歎了一句:
“這倒是的,我也發現了,這真是,是個人都要往長安跑。長安這麼好呢?”
宋文通愣了一下,隨後哈哈一笑:
“大郎,你是纔來長安,得明個我下值,帶你去逛逛長安城,就曉得為何天下人都要往長安跑了。”
“不過這享受倒是小部分人的,歸根結底,人人嚮往長安,還是因為在這裡,任何人都有更多的機遇。”
“舉子士人謀求進身之階,已官之人調任美職或晉級升遷,商人小販希冀贏利發財,甚至各種手藝人、傭工、流民、歌兒舞女等,為尋找較好的生活出路,就都不妨到長安來闖蕩一番。”
趙懷安倒是能理解這個,就和他以前聽說前世那會遠東的俄羅斯人也是一個勁去海蔘崴跑,在那裡纔有現代生活。
而自己不也是這樣嗎?雖然在地方上唯我獨尊,但發展卻是有上限的,能再上一層樓的契機,隻有在長安纔有。
這不,隻是和小皇帝打了一場馬球,讓自己發愁那麼久的事情,不就解決了。
如此,趙懷安也就理解了天下人都渴望來到長安了。
不過趙懷安看著滿場麵的地位分明,也感歎道:
“不過這長安的繁華,到底是屬於少部分人的。”
那邊,趙懷安看那幾個進士文采風流的樣子,忽然就想到自家老張一個不及第的都那麼牛,也打算結交結交,就問宋文通:
“小宋,那些人裡麵,誰能結交?”
宋文通想了一下,接著小聲道:
“大郎,你這是想要從中延攬幕僚?還是算了,不是這些人清貴,而是這些人真有才華的實在不多,我大唐真宰相從來都是出自度支河地方藩鎮幕府,這些人?哼哼……。“
趙懷安不理解,然後宋文通便解釋了一下此時的科舉到底有多離譜。
他告訴趙懷安第一句就是“科場功夫在書外”,這能不能中科舉,和你真才實學有關,但這卻不是必要的。
科舉到了現在,基本都是由士族把持的,靠著裙帶關係,通過賄賂,就能決定是否能中進士。
隻要你上頭有強力人物頂你,貴戚子弟每每可以輕易及第。
而且這個人你還得找到關鍵,因為每年科舉的名額差不多就是三十個,基本都被瓜分掉了,你要是拜錯了佛,錢花了,事卻一點辦不成。
宋文通還問了一句趙懷安:
“大郎可認識王維否?”
趙懷安當然曉得,他們那會誰不揹他的詩啊。
然後宋文通就告訴趙懷安當年王維考科舉的事情,當時他第一次考,人家正兒八經太原王,而且當時已經和弟弟一起以才華名動長安了。
可怎麼樣,第一次科舉照樣冇過,後來還是得了真人提點,讓他找到了玉真公主,最後得了公主欣賞才點了他的名字。
說到這個的時候,宋文通還是笑著看了一眼趙懷安,咱老趙當不明白。
怕王維那個離得遠,宋文通還專門說了一個近的,他說永貞革新時的名臣柳宗元當年就說過這事,他說自己九年在京,差不多中舉的人數有二百六十人,但當中真正有文才的,不過十之一二。
說完,宋文通還專門指了指那一些清流們,說到:
“不瞞大郎,當年我初進京,也將這些人當成天上人,可在長安久了,這裡麵的門道我都弄清了,我就曉得這些人啥成色了。”
“我還給他總結了三條,戲稱《當官發財三條疏》,大郎願意聽否?”
趙懷安能看出宋文通在長安不如意,此刻如此話多,正是平日壓抑久了,自然給足他情緒價值,一邊給宋文通倒酒,一邊笑道:
“正要聽小宋高論!”
那邊宋文通快活極了,捏著塊牛肉,講來:
“這要當官第一條,就是會拜人。就說這些世家子弟要中科舉,如何做?就是靠乾謁,行卷。這寫什麼都是虛的,最重要就是拜對人,而引薦你的人那個人要得力。”
說著,宋文通唱道:
“徘徊於達官門下,求他們哀憐賞識,拔之於泥途,這就是乾謁。”
趙懷安瞭然,那看來自己無師自通嘛,不過也可能就是古今同一,千古不變。
那邊,宋文通搓著手指,說第二條:
“這第二條,就是要能出大錢。科舉取士取得是國家人才,但從不妨礙這些考官們謀自己私利。而剛剛說的乾謁就是為這個弄的。”
“先賄賂要人,得一引薦,然後再以重金給科考相關官員買通關節。我朝科舉要考詩,所以行卷時,隻需要將自己的詩文交上去,到時候考試的時候,自然就曉得是誰。”
“當然,如果你連詩文都不會,那也沒關係,直接買彆人的就行,反正那些也不重要。”
“隻要有錢,你就能在科考之前獲得考題,甚至直接從考官那裡獲得答案,當然,如果你這錢用得天上了,人家直接能幫你改,這纔是一路有人扶,助你直上青雲。”
趙懷安聽了這個,忍不住拍手:
”妙啊!“
妙在何處?妙就妙在,他趙大就是那個有錢的,而且是富可敵國!
將嘴裡的牛肉吃完,宋文通就說道了第三條:
”大郎,我這第三條,就是膽大心細。彆人不敢乾的,你敢乾,彆人冇想到的,你想到,這就能升官。”
“至於科舉也是一樣的,一些人冇錢冇勢,但也能過科舉,為何?就是靠夾舞弊,不過這種還在門外,能網路才俊替自己去考,自己再在外麵打通關節,如此才萬無一失。”
趙懷安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明白宋文通說這個的意思了。
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小宋,你能有此三條,卻依然困頓於執戟郎,怕不是找不到人拜,也不是自己不夠大膽,是不是錢上不足?”
宋文通的眼睛直了,他冇想到趙懷安這麼直接,饒是他的心智,都忍不住顫聲道:
“大郎是願意助我?”
趙懷安哈哈一笑,忽然說到以前的事:
“當年在雙流,你宋文通助我,我趙大豈能忘記?昨日你渡我過河,今日便由我來助你。你小宋這個人,我趙大投了!”
說完,趙懷安豪邁問道:
“說吧,要多少,準備拜誰?”
宋文通激動抓住趙懷安,連忙回道:
“三千貫,找的我們馬軍廂使,可以做到散兵馬使兼押衙。”
趙懷安不曉得神策軍的軍職情況,不過就從這三千貫的價格,也曉得不是什麼大官,便問道:
“小宋,我問你哈,你們神策軍有你這樣背景一直做到神策大將的嗎?”
宋文通太曉得了,他也太想進步了,好不停頓,回道:
“有,而且還不少,當年的荊從皋就從神策士卒一路做到了神策大將,咱們神策係統和其他地方還不同,還是有機會的。”
趙懷安確定這個,便對宋文通道:
“小宋,既然你問我這事了,那咱們就把事情想大一點,那屁大點的官也是我兄弟去跑的?神策大將我幫你弄不成,你先和我說說怎麼成神策大將,我幫你謀劃一下。”
宋文通激動壞了,他壓著聲音解釋道:
“咱們在神策軍內要先做到馬、步軍廂使,這個時候要想再往上,就需要外出軍鎮謀求一個鎮遏使進行鍛鍊,而後麵還有運道的話,那就會被調回長安,遷轉為神策軍真正的核心,也就是都兵馬使、都押衙、都虞侯三都,或者就是神策軍將軍。然後再往上,就是大將軍了。”
趙懷安笑了笑,問道:
“小宋,告訴我,想不想做大將軍?”
此時宋文通直接從盤膝變成了跪姿,人都快哭了,低著聲道:
“太想了,我做夢都想,真的做夢都想。”
宋文通死死抓著趙懷安的大腿,表情都扭曲了,顫聲道:
“大郎,我太想了!我一定報答你,用命報答你。”
趙懷安嘿嘿笑著,看到不少人已經往他這邊看了,便笑著將宋文通扶起,低聲道:
“小宋,你隻要有這個誌氣,做哥哥的如何不幫你?你那個什麼勞什子馬使不要去了,要拜人,你就要拜那個最大的!後麵你不用管了,大將軍現在為兄幫不了你,但一個城鎮鎮遏使,於我何足道哉?”
此刻宋文通聽到這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這真是天降洪福啊!
趙大,太講究了!
將宋文通拉起來後,趙懷安說了這樣一句:
“現在我還有點喜歡長安了,花錢就辦事!文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