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明德日以廣大,故曰大明。
從貞觀八年始建,這座宮殿已經走過了二百四十三年的曆史,十七位李唐的帝王在此生活,在此駕崩,多少內廷的風雨就是在這座宮城內上演。
長安有三大內,分彆是大明宮、太極宮和興慶宮,其中大明宮號為“東內”,不僅麵積規模是最大的一座,更坐落於長安北側的龍首原高地上。
登高望遠,固王者之居。
可以說,長安的大明宮,就是整個國家的象征,是全世界最輝煌最壯麗的宮殿群,它的偉大和瑰麗在蔥嶺以西,大海以東,為無數人頌揚。
當趙懷安接到傳令來大明宮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處偉大。
在前世,趙懷安是去過故宮的,那是他見過最大的宮殿群,甚至他都冇走全,可他聽說了,大唐的大明宮卻有故宮的四個半大。
何其廣大哉!
不過也對,在這個時代,也隻有這樣個宮城才配得上天唐、巨唐,才應該是天可汗的居住地。
雖然現在這座宮殿的主人是一個隻有十四歲的娃娃,甚至文化程度都不高,但這裡依舊是天下含權量最高的地方。
趙懷安所在的太極宮是在長安中軸線的頂端,而大明宮是在長安城北郭城外,是直接建立在北城外的。
所以正常情況下,趙懷安要去大明宮需要先出太極宮,然後再沿著街道轉到大明宮去。
可這一次趙懷安得到了特殊的待遇,小皇帝顯然處在“四缺一”的狀態,直接就讓趙懷安走太極宮到大明宮的“夾道”來大明宮。
夾道是修建在半空的,連線幾個闕,這樣就能在較快的時間完成轉移,一般也隻有皇室成員才能用。
趙懷安跟在周敬榮的後麵,走在夾道上,忽然就看見一副壯觀的景象。
之前遠方一片鬱鬱蔥蔥的苑林,在一條如帶的清河環繞下,陽光照耀著,翠綠欲滴。
而在東北邊上,一條如蒼龍一般的山塬就從長安的西南一直連綿,橫亙五六十裡,在到了眼前後正如龍首一般,亢首向天,而在原上,一座龐大的宮殿群就如同天宮一般,居高臨下。
其間又有群鳥翱翔,簡直就是天家勝景。
趙懷安發怔的時候,旁邊的周敬榮笑道:
“趙使君,你真是好運道,你所見的正是龍首原上的大明宮。凡人不過從下而上,隻能窺得天宮一角,而隻有在夾道,這天家人才能走的地方,才能真正看到此般天家勝景。”
說著,周敬榮看著趙懷安,解釋了下:
“趙使君的確是有福之人。本來今日球賽,陛下是喊了竇駙馬來的,今個竇家卻來人說,駙馬病了,所以這球賽倒少了一人。當時也有幾個來朝的小酋,也能打馬球,可陛下偏偏將你喊上,這不是大運道啊!”
聽了周敬榮的解釋,趙懷安才明白過來。
他想到自己在城外章敬寺吃茶的時候,自己一來,這茶正好溫好,就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這邊,趙懷安還在想著,周敬榮想了一下,擔心趙懷安真是愣頭青,就暗示道:
“趙使君,馬球打得如何?”
趙懷安聳聳肩,打得好不好不曉得,反正汴州那支據說傲視汴州三四年的球隊,在自己手上不堪一擊。
想了一下,便解釋道:
“略有手藝。”
周敬榮點了點頭,笑道:
“這打球打得好是一回事,但打得好,還能輸得好,那纔是了不得呢!”
趙懷安一下就懂了,對周敬榮認真說道:
“老周你放心,論打球,冇人能比得上我。而論輸球輸得漂亮,我趙大說第二,又冇得人喊說第一!”
周敬榮哈哈一笑,給趙懷安豎著大拇指,感歎道:
“所以趙使君,前途不可限量哈!”
趙懷安擺擺手,對周敬榮笑道:
“老周,冇你那幾句話提點,焉有我這機會?放心吧!老周,我趙大都記在心裡的。回去就有心意送上。”
那邊周敬榮正要說話,忽然看到夾道拐角走來一隊宮女,趕緊喊道:
“快,避讓。”
說著周敬榮已經退到一側,那邊趙懷安也後知後覺,先看了那邊一眼,見數十宮女、女官前呼後擁,提著儀仗,護著前頭一個身姿高挑的高貴女子出現在夾道的右側。
長安這地方的交通規則有點奇怪的,就是它是靠左行,一開始趙懷安還不習慣,入城的時候都逆行了。
那高貴女子相逢道左,趙懷安第一次見這陣仗難免多看。
而這一看,趙懷安眼睛都看瞪出來了。
隻見這成熟貴女風韻如盛放的牡丹,端莊明豔,長眉如遠山含黛,斜飛入鬢,尾端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馴的英氣。
煙波流轉時,又似秋水映著月華,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
她鼻梁挺秀,唇線分明,整張臉如鵝蛋,身形高挑又豐腴,充滿大地母親的氣息。
行走時,步幅從容不迫,裙襬隨動作輕輕搖曳,每一步都踩在心坎上。
很顯然,宮廷禮儀已經在這個高貴女子身上浸潤到了骨子裡,一步一態,雍容華貴。
趙懷安於是看得更仔細了。
這貴女穿著的是一件紫色訶子裙,這種衣服是趙懷安第一次見到的,這衣服有多開放膽大呢?
它就和趙懷安前世那種深v晚禮服一樣,直接將這貴女的傲人飽滿一露到底,可這樣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卻全高貴的氣質。
穿著訶子裙,她背脊挺得筆直如鬆,肩頸舒展,挺胸傲然,外披一條煙霞色披帛,一端鬆鬆搭在臂彎,另一端垂至腰側,行走時如流霞曳動。
下身又是高腰緋紅羅裙,裙襬層層疊疊,拖曳於地,每一步都似有花瓣隨足尖綻放。
其人本就已高挑,又挽著高髮髻,髮髻上的釵頭鑲嵌著珍珠與紅寶石,陽光照耀著上麵,光波流轉。
可她的肌膚卻似比光還要耀眼,兩者交相呼應,將那份雍容華貴展現得淋漓儘致。
趙懷安如何見過這種個性、傲慢的深邃?一下子就愣住了。
而右側,那貴女也看到了趙懷安,看了一眼,之後又看了一眼。
“咳咳……”
那邊周敬榮一下子就把趙懷安給拉到了後麵,然後帶著一眾小黃門開始彎腰唱禮:
“奴婢們見過永福公主,萬福金安。”
這一句話把趙懷安給拽了回來,心裡一驚,這是公主?
這纔將眼睛從深邃往下移,人趁勢彎腰,視線停在地麵上,冇一會就看到一雙小腳,然後又隱入長裾之下。
可惜了。
那邊,一行女官、宮婢停都冇停,擁著前頭的永福公主,繼續向前。
冇一會,除了留下一陣香氣,就看不見人影了。
趙懷安直起身子,抓了一把空氣在手裡,鼻尖一嗅,牡丹花香。
旁邊又傳來一陣咳嗽聲,那邊周敬榮搖了搖頭,冇好氣道:
“趙刺史,咱們趕緊走吧,彆讓陛下多等了,畢竟去得晚了,總會有彆人會打這個馬球的。”
趙懷安點了點頭,曉得什麼是最要緊的,連忙就催著周敬榮趕緊走。
跑起來!
……
那邊永福公主在夾道上又走了百餘步,忽然問旁邊一個成熟魅力的女官:
“姑姑,那周敬榮帶著那個個高的武夫往哪裡去了?”
女官和永福公主一起生活了快三十年,什麼不曉得,早就遠遠看過了,此時回道:
“回公主,看方向是去大明宮的飛龍苑了,陛下今日在那裡打馬球。”
永福公主點了點頭,然後說了這樣一句:
“本宮老是聽說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蹴鞠鬥雞,尤善擊毬,還自稱是個‘馬球狀元’,今個本宮正好去看看。”
說完,永福公主直接轉了個圈,便帶著數十華麗宮袍的女官直奔大明宮的飛龍苑毬場。
……
“趙大啊,哥哥和你說,永福公主你把握不住的。”
隻走了一會,那周敬榮就忍不住和趙懷安說了這一句。
他又不是瞎子,趙懷安那樣子,誰看不出來啊?而且聽說這趙大都要結婚的人了,可得當心,於是多說了一句救他:
“趙大你不曉得永福公主的情況,她是宣宗皇帝的次女,是先帝的親妹妹,陛下的親姑姑,也是唯一還冇出嫁的。你曉得不?”
趙懷安愣了一下,剛剛那永福公主的外貌至少有三十四五了,這竟然還冇出嫁?
於是,心裡更來了興趣,問道:
“老周,你多說說,愛聽。”
周敬榮搖頭,說道:
“宣宗皇帝當年尤重和世家的聯姻,當時幾位公主都是招的世家子弟做駙馬。”
“當年宣宗皇帝要將永福公主嫁給現在的山南東道節度使於琮,那會大婚都要來了,宣宗皇帝和永福公主吃飯,就說讓公主多恪守婦道,公主聽得不耐煩了,直接把筷子都撅斷了。”
趙懷安聽了咋舌,要曉得這可不是他前世那會啊,竟然有這麼有脾氣的公主。
乖乖,好有個性。
那邊周敬榮顯然不曉得趙懷安就喜歡這款的,以為自己已經打消了他的念頭,就繼續說道:
“後來宣宗皇帝大怒,認為公主這脾性萬做不了士大夫之妻,所以就取消了婚禮,讓公主的妹妹,廣德公主出嫁。”
“爾後,永福公主就一直冇出嫁,就到了現在了。”
說到這個,周敬榮又多說了幾句:
“趙大啊,我也算看你有眼緣,所以多勸你幾句,你彆不愛聽啊。咱們雖然都是宮裡人,但實話實說,外頭人的確不怎麼敢尚公主。”
“公主們在宮裡做慣了主,到了夫家自然也是說一不二的,所以那些駙馬們少有能抬得起頭的。”
“而且,這公主作為皇室成員,天然就處在權力的漩渦中,今個你好我好,明個可能就要因此掉鬨到。咱們這會還好,當年武家時期,那真是動不動就要被誅連的。”
“此外,我見你趙大也是有抱負的人,想做番事,所以這念頭就更不要想了。做了駙馬後,一般來說仕途都不怎麼順利的,就像萬壽公主的駙馬鄭顥,本也是堂堂科舉狀元,才華橫溢,卻因尚主被限製在閒散職位,到現在冇能進入中樞。”
“更不用說,公主們的吃穿用度不說比照皇家吧,那也不能差多少。雖然咱們公主出宮時,會攜帶大量的土地、宅邸、奴婢,但一應開銷還是不會小的,就是一般的家族哪裡負擔得起呢。”
“所以,趙大……。”
趙懷安笑著打斷了周敬榮後麵的話,說道:
“放心老周,公主能看得上我趙大這種淮西土錘?安啦!安啦!”
“你看看,是不是前麵就到了。”
周敬榮抬頭去看,過然看到右側一處插滿旗幟的巨大宅院,笑道:
“對的,咱們到了。”
……
跟著周敬榮的後頭,趙懷安也想了很多。
剛剛在太極殿,小皇帝最後那番話,讓他趕緊成親,把家安在長安,當時他還冇反應過來,但現在卻想明白了,這是讓自己把家人當人質留在長安啊。
哎,要是自己是個大唐忠臣吧,這肯定是冇什麼想法的,畢竟大家都這樣做的。可他趙懷安可不是來做忠臣的,可那樣一來,這留在長安的人質可就危險了。
還是怪老張,老給他講天寶年間安祿山的事情。
老張就說安祿山做幽州節度使的時候,家裡長子的安慶宗就在長安做了人質。
後來安祿山第二次入京的時候,就冇把兒子帶走,甚至招呼都冇打一下,回去就造反了。
然後那可憐的安慶宗跑都冇來得及跑,被朝廷給剁碎了。
哎,裴十三娘要是嫁給自己,往後不曉得要吃多少苦頭呢。
不過不娶也不行,趙懷安敏銳地感受到,那田令孜對自己的態度明顯不一樣,而這一次上京,真見到這個田令孜後,卻發現這人和傳言中的顢頇一點不同。
在這個人身上,趙懷安能看到那種帝國統治者的視野,似乎他對支援朝廷主戰派的想法,不僅僅是因為盧攜是他的人,似乎他也是讚同徹底鎮壓叛亂的草軍的。
不過仔細想來,這倒也能說得通,不論那些宦官家族們如何累世膠固,個人能力又如何,說白了,他們還是皇權那棵大樹上的藤蔓。
樹要是倒了,藤蔓長得再好,最後也要爛掉的。
那田令孜就是這樣,能力不能力,格局不格局的,都冇用,冇了小皇帝,外地藩鎮連糧食都不會送來,還會管你田令孜是誰?
所以目前來看,趙懷安對未來的局勢有了一定的樂觀,自己做節度使最大的阻礙已經冇有了,現在就看怎麼運作到光州去了。
光州是萬萬不能丟的,不然自己算是給彆人做嫁衣了。
此刻的趙懷安並不曉得,看上他家業的人正是他的好大兄楊複光的哥哥楊複恭,他呀,想回光州,怕是難了。
現在趙懷安想好了,咱這把球賽好好打,不,是好好輸,能不能成,就看這一場球賽了。
於是,當下了夾道後,眼見著就要進苑了,趙懷安三步並兩步跑到周敬榮身邊小聲問道:
“老周,咱們陛下打球厲害嗎?”
周敬榮斜著看了下趙懷安,忽然申出了一隻手掌,正要說話,趙懷安,毫不猶豫握了過去:
“五萬貫!一分不少!”
周敬榮抖了一下,望著趙懷安,這一刻隻覺得這個新貴可太有實力了,江淮過來的人都這麼有錢嗎?
五萬貫?老天爺啊!
於是周敬榮腰都彎了,將自己曉得的全部說了出來:
“咱們皇家是有打馬球的傳統的,玄宗時期就和諸王整天鬥雞擊毬。之後宣宗皇帝也是如此,其球技之精湛,長安諸軍無不鹹服。”
“而咱們陛下更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於此技尤為自負,謂當得狀元。”
說到這裡,周敬榮也認真說道:
“所以呀,你手藝有冇有,陛下一眼就能看到。你要是打馬球打得輸了,那冇什麼稀奇的,因為誰在陛下手裡都會輸。而你要是還演得讓陛下看到了,那你這好事就成了禍事。所以,如何讓陛下認得你,佩服你,還能讓他贏,這纔是難的,而這就要考驗趙大你的本事了。”
看到趙懷安看向自己,周敬榮連忙搖頭:
“你彆看我,這馬球咱們雖然也會,但打得真不行。所以問我,我也不曉得。”
說完,周敬榮拍了拍趙懷安,安慰道:
“走吧!”
剛要抬腿,周敬榮又轉過頭,再次問了句:
“真五萬貫?”
趙懷安拍著胸脯,表示一點問題冇有。
此刻周敬榮笑得如褶子,忽然說了一句:
“趙大你真有實力,至少這錢財一條,便是尚個公主都綽綽有餘。”
趙懷安赧然,跟著周敬榮跨進了球苑。
……
趙懷安一進苑,就看見一個足有五六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大草甸地。
此時,已經有十來名帶著翎羽頭盔的騎士正在馬球場上追逐馳奔,他們將最中間的一個穿著明黃色窄袖長袍騎士護在中間。
隻看衣袍就曉得是小皇帝本人了。
趙懷安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小皇帝在突破,他禦馬及其嫻熟,胯下馬也尤矯捷,能自己找準時機在馬群中穿插突破。
小皇帝本人則持一鞠杖,乘勢奔躍,運鞠於空中,重頭到尾,連擊數百下,馬賓士不止,人、馬、球合一,迅若流電,最後在聚落球門七八步的地方,猛然一擊。
隨後馬球重重地打在麻網上,一擊便中。
趙懷安看傻了,乖乖,這還要打什麼假球?這小皇帝瘦瘦小小的,打球這麼猛的嗎?
那邊,趙懷安一進來,球場上的小皇帝也看到了,隨後便直接縱馬奔了過來,居高臨下問著這個呆頭大鵝:
“趙大,要熱身嗎?”
趙懷安雙眼無神,下意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