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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群雄伏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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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不大的帳篷裡,六個大漢盤坐在裡麵圍著中間的火盆在啃著羊棒骨頭,而一眾小帥則繞在各家票帥身後,將帳幕擠得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這會冇人說話,各自吃著麵前的羊棒骨,吃肉吸髓,狼吞虎嚥。

吃完了就把骨頭往盆裡一扔,然後再繼續拾起一塊骨頭繼續啃。

火盆周邊的六人,正是聚到這裡的黃存、柳彥章、柴存、李重霸、畢師鐸、尚君長,而本該來這裡的黃巢卻並冇有現身。

六人中,有個胖大大漢,吃著吃著,忽然將羊棒骨往前麵一扔,向對麵的漢子說道:

“不吃了,瘦的全是骨頭,啃得廢牙!”

隨著這人率先說話,剩下的幾個都陸續將羊棒骨放了下來,然後齊齊看著最中間的一人。

此人正是王仙芝的親從大將柴存,現在掌握著逃出來的核心老兄弟。

柴存並不理會這些目光,還啃著手裡的羊精排,絲毫冇有率先說話的意思。

這下子,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還是剛剛那個丟羊棒骨的漢子,直接將吃完的骨頭一下子摜在了柴存麵前,怒罵:

“吃吃吃,吃你狗日的吃!大哥都死了,你他麼的怎麼還活著?”

這句話一出,帳篷裡的氛圍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一些個小帥都忍不住抓著手裡的羊棒骨了。

而摔碎的骨頭渣子也彈在柴存的臉上,可他還是冇有說話。

這個時候有人出來打了圓場,正是李重霸,他巨岸的身姿一個人就擠了一塊,對那個暴怒的大漢,擺手說道:

“老柳,彆這樣,老柴想這樣嗎?當時那保義軍殺來的時候,他正好帶兵巡東南山崮,那會穀內亂成一團,路都被堵住了,他自己都是奮命才逃了出來。”

發怒的正是柳彥章,他本來都要徹底拿下瑕丘了,可就傳來了狼虎穀大營被襲擊,都統王仙芝下落不明的訊息。

然後再不敢耽擱,將瑕丘城徹底掃了一遍,就率領各軍向北撤退,其中還有此前王重霸的部隊、王重隱的殘部。

他也聰明,曉得此時要和另外一大股偏師的黃存靠攏,互相取暖,所以北上去泰山。

而等他這邊剛過河,就得到了新的軍報,那就是王仙芝竟然死了,腦袋都被割掉了。

這讓他痛徹心扉的同時,還充滿了憤怒,所以纔有了對王仙芝本兵大將柴存的這麼一問。

在現在諸多票帥中,柳彥章的部隊兵力是排名前二的,也就是冇來團營的黃巢要比他多,可在這穀內諸軍中,就以他的兵馬最盛,士氣最高。

柳部本來就是諸票帥之冠,然後又吸收了王重隱的殘部,現在更是打下了草軍有史以來第一個藩鎮州,其兵馬心氣更不用多說了。

實際上,要不是狼虎穀這麼一出,柳部本可以繼續乘勝出擊,向中原腹心的汴‘、宋二州發起進攻。

這番話是柳彥章一來泰山就和其他票帥說的,但實際上,他在瑕丘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而且就是保義軍。

隻不過是任城那邊的保義軍。

這些保義軍已經不僅僅侷限在任城附近駐守了,而是開始不斷遊奕出擊,先以哨騎尋探戰場,尋找柳部的屯糧地,然後再以騾馬隊奔襲出擊,打下屯糧所,再機動返回。

在這個過程中,尤其以那個叫劉知俊的敵將最為囂張,有一次遊奕到了柳彥章本陣的附近,甚至對他的車駕都射了一箭,然後還讓這支騎兵跑了。

也正是後方糧秣支撐不住,柳部草軍纔始終不能集結起較大規模的攻勢,這才使得小小的瑕丘內城就和銅豌豆一樣啃不下。

這些情況,柳彥章自然不會多講了,他現在來,最重要的就是選出新的都統,而這就是他的機會。

所以他上來就對柴存發難,先將王仙芝戰死的責任推在柴存的頭上,這樣柴存哪還有臉來競爭都統的位置?

此刻李重霸來勸,柳彥章見效果已達成,那柴存這會連頭都不敢抬,也就順勢結束,接著直接拋開了所有人都忌諱的問題:

“現在都統死了,但咱們日子還要過,如今狗官兵已經打進萊蕪穀地,咱們再冇有個頭,咱們就得被困死在這泰山,到時候咱們這十來萬草軍都要做異鄉龜!”

“所以我提議,今個咱們就把都統選出來。”

柳彥章說完話,那邊畢師鐸就點了點頭,搭腔道:

“是這個道理,蛇無頭不行,再冇有新都統扛旗,這人心都要散了。而且我說個情況,那就是咱們從齊、鄆掃來的糧食也剩不了多少,咱們這十來萬人根本吃不了幾天。”

“所以大夥也彆扭扭捏捏的,覺得這事犯忌諱。我說個不好聽的,要是再耽擱幾天,冇了糧食,下麪人都要跑光了。到時候我們各個光桿,官軍弄個鄉團夫就能綁了大夥!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我畢師鐸就在這裡提議,今個咱們把話敞開了聊,但無論如何今個就得把都統選出來,選出來後咱們就心往一處使,力往一處用,帶著兄弟們渡口這難關。”

畢師鐸的發言相當陽光,在場其他五人都點頭。

但下一瞬,畢師鐸忽然問柳彥章:

“那老柳,你說說,誰能當咱們的都統,帶著兄弟們往下走?不會是老柳你吧!”

聽畢師鐸前麵話的時候,柳彥章都要下意識拍自己胸脯來個當仁不讓了,可聽後麵那句,他心裡一動,忽然說道:

“咱們現在這個局麵已經不用多說了,命懸一線已經是說得輕的了。而能在這樣的困局下帶領咱們衝出去的,非得有能力不可,咱們的隊伍再經不起失敗了。至於誰能有這個能力和實力,我相信也不用多說,大夥心裡都亮著。至於最後是不是我柳彥章來坐這個位置,我聽大家的!”

畢師鐸點頭,幫腔道:

“老柳說的是不錯,咱們隊伍確實經不起失敗了,我也是那個看法,誰有威望,誰有能力,誰打勝仗,我老畢就支援誰。”

畢師鐸這邊說完話,黃存、柴存幾個臉色都不好看。

就在大夥一陣沉默的時候,黃存後麵盤腿坐著的黃八郎,黃欽忽然就罵了出來:

“你兩演什麼呢?一句句的,當我們黃家都是眼瞎?現在還有什麼好選的?都統死了,不還有副都統?本來都統要是死了,就應該副都統接過來,不然要副都統乾什麼?玩呢?”

黃欽這話直接讓畢師鐸的臉陰了下來,本來心中還有猶豫,但這會卻下了決定了。

老柳說的對,選誰都不能選黃家的人,現在一個敗軍的小子都敢對自己大呼小叫了,等黃巢做了都統,這些黃家人還不得把他們給吞得骨頭都不剩?

而一直愁苦著臉的黃存在聽到八弟的這話,心裡咯噔一下,毫不猶疑反手給黃欽一個大耳刮子,大罵:

“這裡有你說的話嗎?滾出去!”

那黃欽捂著臉,怒瞪著眼下這些人,然後帶著兩個小帥一併出去了。

此時一直沉默不說話的尚君長看了下黃欽幾個,心裡矛盾,但並冇有說話。

隨著黃欽的攪合,有個輩分高的蒼頭小帥在後麵幫腔了句:

“黃六郎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事情確實是這麼個事情。咱們都是鹽梟團夥出來的,吃的都是刀口飯,今個吃肉,明個可能就被抓了,所以各家鹽梟都往往選多頭,要的就是一個死了,另一個還在,兄弟們還有主心骨,生意不亂。”

“所以咱們選了個雙頭,有些地方還三頭、四頭,都大有人在。說到底,兄弟們奔的是生意,生意不亂是最重要的。”

小帥開口,自然也是旁的小帥反駁。

而柳彥章後麵就有個小帥,直接就指著對麵那個蒼頭,罵道:

“老東西,你當現在還是以前賣鹽啊!咱們這是造反,什麼生意?大得過十幾萬兄弟們的命?要的是選出德才兼備的都統。”

那蒼頭被罵了一句“老東西”,整個人都懵住了,氣得指著對麵那小帥,罵道:

“小筆崽子,你是誰?我賣鹽的時候,你奶毛都不褪呢!敢對我呲牙,今個不把你舌頭拔下來,我和你姓!”

說著,這蒼頭小帥就要起身去揍對麵的小帥,然後他就看見柳彥章的眼前輕輕掃了一下他,隨後整個人都僵著不敢動了。

而有了柳彥章的撐腰,這小帥更是囂張,拍著胸脯罵道:

“狗腳的老東西,在我們柳部麵前擺資曆,聊以前?你們被保義軍殺得像條狗一樣逃進山裡的時候,咱們柳部在瑕丘大殺特殺!保義軍怎麼了?不還是被咱們壓在任城,氣都不敢出!冇咱們柳部從瑕丘掃來的物資,冇咱們在外圍佈置防線,你個老東西還能在這裡亂放屁?”

那蒼頭小帥是此前王仙芝的本部小帥之一,這會不屬於任何票帥,的確因為資曆深,所以也列席在後。

本來他覺得自己說得冇毛病,也想給黃巢賣個好,所以說了個“公道”話,冇想到卻要遭受這番羞辱。

他也是刀口舔血出來的,年紀大了,脾氣卻冇小,要是以往,他非得把這人給扒了皮,可隻要看到柳彥章盤坐在那裡,所有憤怒都消散了。

他不敢怒。

而那邊柳彥章後麵的這個小帥說得更大聲了,胸脯已經被拍得啪啪響:

“還有,老東西,你聽好了,你不是問咱是誰嗎?你狗耳朵豎起聽好了,咱叫‘瞞天蟲’,也冇乾過什麼大事!就是砍了幾個狗官而已!比不得你躲著官軍賣兩車鹽!”

冇錯,此人正是“平平無奇”的瞞天蟲。

見在場的一些鹽梟老兄弟都怒了,瞞天蟲後背都潮了,甚至他不用看,就曉得自己前頭的柳彥章臉色也一定很難看,但富貴險中求!

他咬牙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是,我瞞天蟲在你們這些都統老兄弟眼裡是無名之輩,但咱們草軍能走到現在,能滾出十來萬人,甚至隻要咱們躍出去,殺到更廣闊的中原,我相信,我們的人數還會更多,兩倍、三倍、甚至十倍!”

“為什麼我有這個信心?因為我就是這樣!”

“我們這些兗州、沂州人為什麼要跟著你們濮州黨乾?為了那幾口米?如果為了這個,咱們自己不能去搶?非要跟在你們濮州人後麵?不就是因為咱們相信都統掛的那麵‘天補均平’的大旗?”

“咱們受夠了不公,受夠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現在咱們就要拿這份不公,去殺他個人頭滾滾!就是讓那些人看看,他腳下踩著的草芥,也是能殺人的!”

“所以我們追隨著王都統,明白不?不是他麼的你們做過鹽梟!所以老東西,少給咱們扯什麼資曆!”

“講資曆還造什麼反?回鄉下抱孫子不行?咱們這裡,你行就上,不行就給咱們下來!懂?”

混天蟲一番話,全場沉默了,連他前麵揹著他的柳彥章都驚訝地張了張嘴。

乖乖,這瞞天蟲好生能講,講得好生有道理!這人得大用!

此時,場麵上的一些小帥們也忍不住點頭了,甚至其中個彆還是鹽梟出身的老兄弟。

這個瞞天蟲講得好啊。

好在哪裡?好就好在他說出了草軍現在的困境和現實。

冇錯,王仙芝之所以能起勢,的確就是靠著一班鹽梟老兄弟,但今時不同往日了呀,以前多少人,現在多少人。

這一路走過來,有各地流民、拳黨、綠林豪傑、大野澤水寇、兗、鄆、沂、鄆、齊、曹、宋、宿、潁等地的破落土豪、豪俠、還有當年龐勳殘部。

可以說,草軍走到哪裡,哪裡飽受不公待遇,以及一直和朝廷處在對立麵的各方勢力都團結在了一起,就團結在那麵“天補均平”的大旗下。

這個時候,你拿鹽梟團隊的規矩來說話,拿你老兄弟的資曆來壓軍中新豪們的嘴!誰能服氣?

甚至說個不客氣的,論人數,你們鹽梟還剩幾個人?論兵馬,你們手裡有幾個營?

所以啊,老東西們,趕緊下來,給年輕人讓讓位置!

為何柳彥章心裡狂喜,對後麵的“瞞天蟲”這般高看?就是因為他的這番話讓柳彥章的搶班奪權變成了帶著軍中新勢力爭權。

他柳彥章就是這些人的旗幟,而這一次會,就是對王仙芝老兄弟們發起的總衝鋒!

這一刻,柳彥章是又喜又驚,喜的是自己的底氣一下子就足了,驚的是,現在的局勢正向著自己預料外的方向發展,好在是往有利於自己的一麵在發展。

那邊被瞞天蟲怒噴了一番的蒼頭小帥,也意識到不好,因為那人幾乎捅了這層泡泡了。

狼虎穀之戰,保義軍幾乎將王仙芝老營一鍋端,而老營的核心力量就是鹽梟老兄弟。

而當時各票帥分出去的時候,除了部分鹽梟老兄弟作為核心,實際上後期都是吸納的本地人。

現在狼虎穀一敗,腹心受損,可四肢還在,這下強弱立即倒轉過來。

像蒼頭小帥還冇意識到這個力量的此消彼長,還是按照以往的行為來思考問題,可現在隨著那個瞞天蟲戳破了這層紙,他也意識到可怕的情況,額頭滿是汗。

但他還是訥訥強撐了一句:

“就算要選德才兼備的,難道副都統德差嗎?纔不夠嗎?即便按照德才兼備來說,黃副都統也是當仁不讓!”

聽了這話,瞞天蟲還要再說,然後被柳彥章抬起手打斷了。

在多說就過了。

柳彥章看都冇看那個蒼頭,隻環視在場的其他五個人,一字一句:

“論功勞、論能力,我柳彥章不差吧!”

畢師鐸點頭,幫腔道:

“冇錯,我老畢對老柳這一點冇話說!能打仗!能啃硬骨頭!瑕丘就不用說了,曹州城多險要,但就是老柳帶著數十兄弟從水門遊過去,一刀刀殺到吊橋,玩命給咱們開的門!後來到了兗州,也是老柳拔城最多,甚至那瑕丘都被他咬下來了!”

“至於黃巢?”

“我承認老黃讀書多,也看得遠,但我隻看到他為輔,卻冇看見多少他獨當一麵的地方,所以老黃能不能帶著咱們這些人殺出去,我是懷疑的。更不用說,這會老黃人都不曉得在哪裡呢?”

說著,畢師鐸對此前一直並肩作戰的黃家大郎,黃存哼了一句:

“老黃啊,你家二郎不是說要來這的嗎?怎麼現在人都冇到?”

黃存聽出了畢師鐸心裡的不滿,也曉得這會形勢並不利好自家二郎,愁苦的臉上努力擠出笑:

“老畢,咱也不曉得,不過這也能理解的,從沂水穿回泰山,路不好走的。”

隨後,他對其他人表態:

“我個人是讚同剛剛那位‘瞞天蟲’兄弟說的,那就是能者上。草軍發展到現在不容易,能走到現在也出乎咱們所有人的預料,但正因為如此,就更能發現天下已經到了沸反盈天的局麵了。”

“咱們不過是點了第一把火,切不可以全功自居。”

“我們得認清,能讓天下人景從的,不是咱們這裡的某個人,而是那麵‘天補均平’的大旗。所以,誰能繼續扛這麵大旗,我黃存就支援誰。”

黃存這番話,後麵幾個黃氏的小帥臉上都不好看,但冇人出來反對。

聽到黃存這個黃巢的親大哥都這樣說,柳彥章、柴存、李重霸、畢師鐸、尚君長五個臉上都有了表情。

忽然,一直不說話的柴存轉頭對尚君長問了一句:

“軍師,你大事小事都看得清,你覺得都統應該選誰。”

尚君長掃了一下其他幾個,摸著短髯,沉默著。

而那邊李重霸也催促:

“軍師,你說說吧,你比咱們都聰明,你怎麼想的,不要藏著掖著了!”

柳彥章也點頭,對尚君長說道:

“軍師我是佩服的,你說話,大夥都能聽進去,而且我老柳今個也給大夥保證,就是咱們這次暢所欲言,不管誰最後當了都統,都不許翻今天的舊賬!”

眾人點頭。

聽著這些大票帥一個個表態,尚君長終於開口了:

“既然你們都要我說說,那我就講幾個看法,當不得多真,就聽聽好了。”

眾大、小帥都豎著耳朵聽,想看看這個草軍第一聰明人如何解決現在的困境。

而尚君長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就是:

“我個人是不讚成黃巢做都統的。”

一番話,幾個黃氏的小帥直接起身要罵,然後被前頭的黃存給罵了回去:

“要聽就閉嘴,敢多話就都滾出去!”

聽到這話,站起來的黃萬通、黃彥、黃文敬隻能怒瞪著尚君長,憤怒地坐了下來,他們的眼神恨不得扒了尚君長的皮!

黃存訓斥完小輩後,也臉色不高興地看著尚君長,認真道:

“軍師說這話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還是要講講為何說這話,我們黃家這麼多人,也好奇,怎麼我們家二郎就做不得這個都統了。”

尚君長點了點頭,看著那邊嘴角上揚的柳彥章,然後對黃存說道:

“道理很簡單,那就是你黃家勢力太大。在這麼多大票帥中,你黃存和你二弟黃巢的兵馬加起來是最多的。”

這下子黃存是徹底被氣笑了,他確實是比較講大局的,但也經不住被當傻子愚弄。

他咧著嘴,看著柳彥章,尚君長兩個狼狽,冷聲道:

“這我老黃就不舒服了,我隻聽說實力弱選不上,從來冇聽過實力強的做不得主的!剛剛不老柳也說誰實力強、功勞大誰上嗎?怎麼?話現在又變過來了?合著這正話反話都是你們說?我老黃家就該這樣被欺負?”

此時黃氏一門的小帥和附庸小帥這會已經是徹底憤怒了,毫不懷疑,隻要黃存一聲令下,他們拎著羊棒骨都能衝上來錘死尚君長。

而那邊,包括柳彥章在內的所以小帥也忍不住抓起了盆子裡的羊棒骨,雙方劍拔弩張,躍躍欲試,隻有瞞天蟲不動聲色退了一小步。

此時,尚君長忽然笑了:

“你看看,我不想說,你們偏要我說,說了你們又不高興。”

然後他對黃存語重心長道:

“老黃,你不用急,我尚君長也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在我心裡,王都統立下的這份基業最重要,咱們這十來萬草軍的未來最重要。”

“為何我認為黃巢不適合做這個都統?就是因為你兩兄弟加起來實力最強,但偏偏這份基業是王都統創下的,咱們在場的這些大小帥們,也是因為王仙芝而走到現在的,不是因為黃巢!我說這話你能明白嗎?”

“所以你二弟黃巢做都統,在場其他人都不安,都會疑慮。如果黃巢實力弱也就算了,可偏偏你們兩兄弟加起來,兵馬是最多的那方,那大夥誰心裡不嘀咕?再且說了,就看看你黃家的這些子侄,各個都有性格,受不得氣。”

“但他們受不得氣,那就是彆人受氣。就拿你那八弟來說吧,他是武功強還是資曆深?敢對老畢指手畫腳?老畢弓馬騎槊軍中第一,如此豪傑猛士,還要受你們黃家的氣?更不用說彆人了吧。”

“而且我說個直接的,王、黃兩個都統的行事風格都很鮮明,王都統是以義交結,兄弟們靠的是義氣做事。但黃都統讀書多,要像官軍那樣有上下,有部伍。他在自己營裡這樣搞,冇問題,令行禁止,咱們都佩服!可將心比心,在場這些大小帥們能願意?”

“說到底,咱們兄弟們是一腔熱血出這不平氣,是為均平天下的,不是為你黃家打天下的,有大小,但無上下!明白吧!”

“所以啊,你那二弟做了都統,那其他人就冇活路。冇活絡,這隊伍就得散。”

“這是我尚君長不想看到的。也是在場這些大小帥們都不願意看到的!”

一番話說完,黃存依舊板著臉,說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黃家做主,這隊伍就得散。那我請問,讓柳彥章做都統,這隊伍就不散了?你是不是太不把我黃家看在眼裡了?這柳彥章做都統,我們黃家還能呆得下去?到時候,我們一走,這草軍不還是得散?”

這話讓柳彥章本高興的臉一下子變陰了,他硬邦邦來了一句:

“你試看看!我看誰敢拉隊伍走!”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場上的氛圍,柳彥章安排在帳篷外的小帥直接就站起身,掀開帳篷就對外麵喊了句:

“都進來!”

一句話,數十名提前安排在隔壁帳篷裡的披甲武士就砍破了帳幕,鑽了出來。

正當他們從黑暗處走到火把光亮區時,對麵黑裡也傳來了一句話:

“都站住,我看誰動!我黃八郎認得你們,我手裡的弩可不得的!”

說著,黃欽同樣帶著幾十名披甲武士隱匿在黑暗下,其中霍存舉著弓弩,赫然在列。

此時,因為都看不清對麵,雙方都冇有動。

而帳篷裡,黃、柳兩邊人已經涇渭分明,分彆將黃存、柳彥章護在中間,眼見著就要火拚。

這時候,兩撥人中間的尚君長忽然將麵前的銅盆摜了出去,大吼:

“都給我坐下!都什麼時候了,啊?都不想活了,那還選個什麼都統,大家也不用自相殘殺,今夜就各自突圍出去!我看看你們都咋活!”

黃存還坐著,他率先推開了身前的黃萬通,罵道:

“都自家兄弟,動不動,坐下來!我黃存今日就讓你們殺,死在你們手裡,好死在狗官軍手裡!”

那柳彥章也臉色難看,他發現手下人的想法越來越大了,都敢揹著自己在旁邊調披甲士了,他冷著臉,對自己的這些小帥冷笑道:

“要是還認我這個票帥,就都坐下來,我們聽軍師怎麼說!”

隨著黃存、柳彥章的剋製和約束,眾小帥才坐了下來,隻是冇人敢懈怠。

見眾人又都坐下,尚君長才說了下麵的話:

“同樣的,我個人也不讚成柳彥章做這個都統,理由和老黃你剛剛說的一樣。我們草軍現在已經禁不住任何風波,這都統是誰,都不能是黃巢和柳彥章的。”

那邊柳彥章在看到這局麵後,就猜到了尚君長會這麼說,這會冷著怒火,問道:

“哦?那軍師的意思是我也不選,黃二郎也不選,那索性從下麵抽個人當得了!”

尚君長冇有理會柳彥章語言中的陰陽,而是認真對他道:

“我們要選一個你們都服氣的!老王幾個兒子死得早,孫子也小,但他卻還有個小弟,在寺裡當和尚,咱們請他出來,讓他做這個都統。”

這下子黃存和柳彥章都氣笑了,那柳彥章更是譏諷道:

“讓王仙芝的弟弟做都統?他有什麼資格?就因為他姓王?你問問在場兄弟哪個服氣的。”

說完,他就指著其他小帥,卻發現這些人竟然都低著頭,不迴應他,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好啊好啊,這些人狗東西是要找個廢物當都統,不想被人管?無論是黃巢還是他柳彥章,這些人都不樂意!

好啊,好啊,不怪你們這些人被官軍攆得和狗一樣,眼裡隻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是真的不為草軍大局著想啊。

那邊黃存也意識到了這個情況,他沉默思考了一下,忽然開口:

“我覺得軍師這個法子不錯,說到底老王這份家業還是王家的人繼承比較好,選其他人大夥都會不服氣!那王二郎不需要什麼資曆,隻要是老王的弟弟就夠了!”

尚君長點了點頭,對柳彥章道:

“咱們現在不能亂,下麵的人都看著呢。老王死了,他弟弟繼續接過老王的旗幟,那下麵的人都曉得,咱們這旗幟不會倒!而且兄弟相繼,本就自古有之,不僅說得過去,還能激勵大夥!咱們死了,不怕,我們的兄弟、兒子,還會繼續扛著這麵旗!”

“這樣下麵的人纔有主心骨!”

“至於那王二郎不懂軍略,那老柳你和老黃一併幫襯一下,到時候咱們這些老兄弟擁著王二郎在內,黃巢帶著在外,我們內外呼應,一起再殺回去!”

不得不說,柳彥章被說服了。

實際上,到了這個局麵,無論是他還是黃巢上位,隊伍都會散。隊伍散了,不僅僅是草軍實力弱了這麼簡單,而是直接會降低那麵大旗的影響力。

畢竟你們草軍連內部都均不平,還能均天下不平?

但現在尚君長提的這個建議,於公於私都是不錯的解決辦法。

於私就是眾小帥都不願意頭上有個強勢的都統,而冇有根基的王二郎自然管不了他們。

對於王仙芝的老兄弟們來說,上頭做主的還是老王家的人,那他們這些起家元從的地位就還在,而不是一朝都統一朝人,到時候被其他派係的給吃乾抹淨。

而且在柳彥章看來,這尚君長提出這個建議多半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因為尚君長就是老兄弟的一員,所以他無論從情感還是利益,都不會容忍基業落在彆人手裡,不論這個彆人是姓黃還是姓柳。

想到這一層後,柳彥章也就想明白了,至於公不公的,還重要嗎?

隊伍隻要不散,旗幟隻要不倒,那就是最大的公!

此時,眾人已經無聲,卻齊刷刷地看向柳彥章,逼著他開口。

柳彥章歎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實力不夠,威望不足,想了想,王二郎做都統對自己也冇有什麼損失,還能藉此和黃存平分權力,也是不虧的。

可正當他要張嘴同意,忽然從外麵奔來了一群武士,為首者竟然就是葛從周。

眾票帥大疑,不曉得一條葛怎麼來了,臉上還帶著狂喜。

而當葛從周走到兩側火把打下來的光亮區,掃著兩邊暗處的披甲武士,輕蔑一笑,隨後叉腰怒吼:

“都統到!各大小帥還不出來參見?”

這聲如雷霆,直接把所有人震懵了。

尤其是場裡的大小帥們,這會完全不曉得葛從周在發什麼瘋,正要怒斥,忽然所有人就看見葛從周後麵走出了一個披著麻袍子的高大漢子。

那人隻是把鬥笠摘下,帳篷裡就炸開了,所有人連滾帶爬躲了起來,甚至還有一個驚慌地奔了出來,口裡喊著:

“惡鬼啊!”

然後這名小帥剛奔出帳篷,就被葛從週一巴掌抽昏了過去,然後將路讓了出來。

此時那披著麻袍子,額頭綁著黃巾額帶的高大漢子走了上來,對那些驚愕的草軍票帥們皺眉罵道:

“慌個屁啊!都巴望著我死了?”

這會黃存、柳彥章二人已經鎮定了下來,看到火把打下的影子,二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後齊齊走了出來,對那高大蒼頭漢子跪拜:

“我等見過都統!”

眾大小帥們也跟了出來,其中柴存和李重霸二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嘴角輕咧,然後也帶著各自的小帥們走了出來跪倒。

一時間,眾草軍豪傑齊齊跪倒,而人群中的瞞天蟲忍不住看了一眼前麵站著的蒼頭漢子,心裡忍不住給那位趙刺史默哀:

“這下傻了吧!人王仙芝還好好活著呢,你們這些人就敢亂冒功,這下子你趙懷安名聲不還爛臭?那‘呼保義’的牌子還能保得住?哎,本來覺得這保義軍有點不一樣,冇想到和那些藩軍一樣,都是一丘之貉!”

“不行,我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此時,那王仙芝看了一圈跪下的,並冇有喊這些人站起來,而是直接帶著葛從周等武士鑽進了帳篷,看了一眼裡麵圍成圈的席子,然後坐在了最上首。

那邊,黃存、柳彥章二人也跟著進來了,也不敢坐在席子上,分左右站在了兩側。

此時尚君長的臉色是最難看的,他藉著帳篷裡的火盆的光,端詳著眼前這個王仙芝,發現的確是王仙芝的模樣,可是?

王仙芝看了過來,對尚君長哼道:

“老尚,怎的,覺得我是假冒的?”

尚君長不敢再看,連忙彎腰回道:

“不敢,隻是一些兄弟們的確是看到保義軍那邊的首級,認出是都統的,不然在場兄弟們也不會嚇成這樣。”

那王仙芝大大咧咧,張口笑道:

“他孃的,我也搞不清這事。咱好不容易擺脫追兵,一路上收攬潰散的兄弟們,正要喊你們合營,冇想到就聽到我王仙芝死了!我怎麼不曉得我死了?所以當時我就曉得這是官軍的陰謀,也曉得你們這些人擔心,所以在黃巢兄弟那邊聽到你們是在這裡團營,立即就奔了過來!”

說完王仙芝則意有所指的望向在場大夥,笑道:

“你們是談什麼呢?我看兩側甲兵都擺出來呢!不會是想坐我這個位置吧!”

在場冇人說話,其中一眾大票帥們更是在意王仙芝說的細節,黃巢告訴的他的訊息,怪不得他不來呢?原來曉得都統冇死。

這狗日的黃巢是真陰,這纔多少距離,不能提前讓人來說一下,現在好了,他們一個個跳得歡的,這下不得遭都統嫉恨?

冇人說話,王仙芝倒是自己回自己了:

“冇事,我這位置給你們誰坐都行!但有個事我得辦一下。”

說完,他旁邊的葛從周揮了揮手,然後六個大漢拎著三個甕進來了。

一股濃烈的惡臭瀰漫在帳篷裡。

然後大漢們將陶甕給掀開,藉著火光,在場的大小帥們都看清了陶甕裡麵的東西。

三個類似人的東西被塞了進去!

一下子,恐懼直沖天靈蓋,一些人直接吐了出來。

那邊王仙芝說話了:

“這三個呢,一個是沂州刺史,是黃巢兄弟送我的;一個是我營裡的小帥,但吃裡扒外,賣了咱們老營的位置;最後一個呢,你們也認識,我那弟弟!”

說完,王仙芝看了一眼已經發抖的尚君長,笑道:

“我也是奇了,老二不是去廟裡當和尚嘛,怎麼到了這裡。不過不管他了,三個都弄得我不高興,都砍了四肢,塞進甕裡泡酒。”

冇人敢抬頭看王仙芝,而他則站了出來,用小刀拉開了手指,在三甕酒裡各滴了一滴,然後讓在場票帥們都來滴血。

等所有人滴完血後,王仙芝讓人從他弟弟那個甕裡舀了一杯,對在場人道:

“以後冇什麼都統不都統,就隻有兄弟!我為兄,你們為弟!喝了這血酒,我們兄弟齊上陣!求富貴!”

說完,王仙芝仰頭就乾掉了這碗渾濁的烈酒,然後對黃存、柳彥章等票帥伸手:

“喝啊?彆浪費了!”

那邊,進來的大漢已經舀好了酒,在場所有人都有份,一人一碗。

在王仙芝的注視下,黃存、柳彥章忍著巨大的噁心,仰頭乾掉了,其他人也眼睛一閉,壓著胃酸反流將酒灌進了肚裡。

直到這個時候,王仙芝才哈哈大笑:

“好!以後我們就血脈相連,兄弟齊心,殺官軍,求富貴!”

所有人都齊齊大喊,心中恐懼又振奮。

之後,王仙芝又留著眾人吃肉,弄到了很晚,隨後留下一句:

“休息八日,全軍突圍!”

然後就讓眾票帥回去了。

此時,腳步都有些發飄的瞞天蟲一出來就看見柳彥章在抬頭髮呆,忙湊了過去,小聲道:

“柳帥,咱們後麵怎麼辦?”

柳彥章的臉上有懷疑,有茫然,還有無數困惑,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對瞞天蟲道:

“其他不用管,先齊心協力殺出去!”

然後他看著瞞天蟲,說道:

“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保你子子孫孫富貴榮華!”

瞞天蟲高興彎腰,一個勁表達著忠心。

隻是怎麼感覺這話那麼耳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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