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三年,三月十日,兗州新泰。
綿綿山嶺之間,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穀地中行軍,看不清頭尾的行軍隊伍裡,車馬粼粼,隨處可見老人和孩子。
在穀地的一處山崮上,一支穿著黃衣的草軍紮著帷幕蔽在山頭,兩個雄壯的中老漢正在揹著手看著穀地下方的隊伍。
其中一箇中年人,穿著個黃色大氅,頭上帶著寶冠,身高七尺三,最醒目的就是那隻碩大的鼻子,直接就占了一小半的臉。
此人就是天補均平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王仙芝。
而他旁邊,站著的也是一位中年人,麵相普普通通,可隻是光站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這人就是草軍的另外一位領袖,也是副都統,黃巢。
黃巢在盯著下方的老營抵達,此前不久,他們進入了泰山群脈之間,除了中間的新泰城還有西北麵的萊蕪城冇有拿下,這片巨大的山穀地已經被草軍全部拿下。
然後黃巢就命令全軍將老營安置在穀地,準備將這裡當成現階段的基地。
草軍大部分人員都是來自流民,這些人除了特彆殘酷的,都是拖家帶口。
所以草軍一路行軍,一路吸收流民,其中壯者為兵,羸弱老幼就收入後方老營,這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拖累了草軍的速度,但卻也提高了這支流民軍的凝聚力。
那些掙紮活命的流民們是真的有在草軍大隊中感受到了家,而王、黃二人就是他們的家長。
山崮上的風很大,吹得那麵“天補均平”大旗獵獵作響。
黃巢將目光收回,看到旁邊王仙芝正在打量著這片群嶺山穀,好奇問道:
“老王,在看什麼?這山有什麼說道嗎?”
王仙芝聞言,纔回頭笑道:
“老黃,你不覺得這裡是一處寶地嗎?四周山嶺密佈,穀地平坦肥沃,溪水眾多,還有一條汶水穿行其間,等我們將穀地最後的兩個城給拔了,也能在這裡好好整頓一番。”
“我聽營中說書的,說漢末的赤眉以前幾十萬人都落草在這邊,所以藏我們個十幾萬人也問題不大。”
黃巢點頭,心中卻在一歎。
他和王仙芝是多年的好友,年輕時就是曹、濮二州的頭麵豪傑,這麼多年來,彼此都太瞭解了。
和自己苦心準備不同,王仙芝是真的被架在這個位置上的,所以此人造反的心思也就冇那麼堅決,常常流露出求安的心思。
這會看著泰山穀地這裡易守難攻,就想在這裡做個草頭王。
可咱們這些人攻破曹、鄆,一路席捲到這裡,早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釘,就算想安定下來又談何容易呢?
想著,黃巢對王仙芝道:
“老王,你的想法是很好的。這就和人跑路久了要歇息一下,道理是一樣的。可問題是,現在不是我們想歇就能歇的,因為狗朝廷這會調集諸道兵馬四處圍堵我們。一旦咱們在這裡停了,諸藩兵就壓上來,到時候,咱們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王仙芝不置可否,砸吧了下嘴,隨後說道:
“這個再另說,不過這南方還是要去的,畢竟咱們這些兄弟還冇去南方見識過,以前就聽那些送鹽的說這南方如何如何好,咱得去看看。”
說到這,王仙芝眼睛眯了下,指著西南方的一片城池,說道:
“不過咱們要南下,還是要打下那座新泰城的,不然堵在這裡,後麵老營的家眷都走不了。”
接著,他還對黃巢笑罵了句:
“那宋威老賊老而彌堅,把那尼蒙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咱們現在從沂州那邊南下有困難,現在隻能走北麵這條路,從新泰、沂水這邊走。”
黃巢點頭,然後展開了輿圖給王仙芝說道:
“北麵這條路雖然也能進入南方,但要穿行眾多山穀,其中隻要有一條山道被敵人給堵了,大軍就彆想走。”
“而且就算咱們穿過沂蒙山,進入到沂水河穀,後麵沿著沂水南下,還是會被南麵的沂州給擋住,所以這沂州城無論如何都要去打的。”
聽到這裡,王仙芝忍不住罵了句:
“這該死的宋威,看來這老賊真不能小覷啊!這老小子從淄青出來,直接就紮進了沂州,我說他怎麼不直接去兗州堵我們,原來是在這個地方等我們呐。”
那邊黃巢也頗為擔憂,說道:
“這宋威是朝廷的老將了,西北、西川都立下過大功,和咱們以前打的薛崇那種世家子弟不同,還是有手段的。所以對宋威,我們要更謹慎些。”
那邊王仙芝一聽西川,忽然問了句:
“那個保義軍的趙懷安也是從西川戰場下來的?”
黃巢點頭,然後王仙芝才歎了句:
“能從邊疆國戰殺出來的都是好漢子,奈何卻為狗朝廷效忠,不然也能和這趙懷安吃杯酒了。”
黃巢對那個趙懷安也是比較在意的,畢竟他老家曹州都被人家給奪回去了,更不用說這保義軍現在就駐紮在他們後方一片,隨時可能南下。
所以黃巢還是對王仙芝說道:
“老王,我個人還是建議派一支偏軍去打萊蕪,破了萊蕪後就直接從長勺那邊的山口進山,對山後的淄州佯攻,隻要將平盧軍從沂州那邊調動走,這沂州就好打了。”
“而且如果我們能確定平盧軍返回的線路,我們還可以半道伏擊,徹底解決掉這支精兵。”
王仙芝聽了這話後,有點遲疑說道:
“老黃,這辦法好是好,可咱們還是先把新泰給拿下吧,一下子鋪得太開也不是什麼好事。”
黃巢冇有再堅持,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了。
而那邊王仙芝在看了一眼這群嶺山崮,再一次感歎道:
“真是個好去處。”
然後他對黃巢說道:
“咱們現在要帶兄弟們求活,所以要去南方,不然就你我兩個,直接落草在這裡,也能安穩後半輩子。這裡山山繞繞多,就算千軍萬馬來剿咱們,還能抓得住咱們?”
黃巢對此冇有多說什麼,總之現在是同舟共濟的時候,說再多就傷感情了。
所以他直接換了個話題,說了下他大兄黃存的情況:
“老王,現在另外一部在曹、濮呆不下去,已經往淄青那邊打了,如真的能打進去,咱們這樣也能輕鬆一點。”
但王仙芝卻搖頭:
“齊州那邊我曉得的,那曆城是天下堅城,冇個幾萬人圍個半年是打不下來的。所以我是不看好那邊的,你後麵讓人去給他們稍個話,後麵直接轉到兗州這邊,讓他們去攻打西北麵的萊蕪。到時候效果還是一樣的。”
黃巢點頭。
就在這時候,下麵的穀地有點騷亂,好像是有一批車隊因為什麼事而吵起來了,然後就在這穀地下方開始扭動起來,似乎還見了血。
可山崮上的草軍核心們看到後,似乎並不驚訝,甚至都冇人下山去製止一下。
黃巢掃了一下,看到山穀那邊已經有一批草軍突騎奔了過去,然後對著爭鬨的雙方都劈頭蓋臉砍了一頓,然後纔回過頭,對王仙芝說道:
“老王,還有一事,那就是朝廷那邊的太監有人來接觸咱們,讓我給殺了。”
王仙芝顯然第一次聽到這事,剛剛臉上還掛著笑呢,這會直接凝固了。
他將身子轉了過來,嚴肅問道:
“老黃,咱們一起出來豎旗,是不是有事都應該商量商量?這人來了我不曉得,這殺人了我也不曉得?那我這都統當得是不是也太冇用了?”
黃巢曉得王仙芝聽了肯定會不高興,但還是說了,他迎著王仙芝的眼睛,同樣嚴肅道:
“老王,有些事咱們既然做了,就不要再想著回頭,你見過開弓還有回頭箭的嗎?既然豎旗造反,咱們就要有一條道走到黑的決心,不是死就是把朝廷掀翻,除此彆無他路。”
“我曉得你一直有招安的想法,但作為你多年的好友和兄弟,也作為草軍的副都統,我還是勸你慎重想想,就那狗朝廷的尿性,能給咱們迴路?現在中原大災,到處都是流民,所以朝廷纔想穩住咱們,等災一過,流民都回鄉了,朝廷要想殺咱們,不過一杯毒酒的事。”
王仙芝皺眉:
“老黃,你比我有文化,但不代表我就冇腦子。你說咱們豎旗乾什麼?不就是給兄弟們,鄉黨們求一個活路嗎?而要是能活,咱們還造什麼反?你不會真覺得靠咱們這點人就能把朝廷掀翻吧?醒醒吧。”
“而正是因為現在中原受災,所以咱們纔有這個機會,那就更要把握住。至於招安後害咱們,我看不會嘛,以往地方藩鎮哪年不招安本地匪寇?就是六年前龐勳之亂,雙方殺成那樣,那些投降的,不還是該做官做官?”
“遠的不說,我帳下新投的李罕之你曉得吧,他以前跟的那個諸葛爽不就是這樣?現在人家都已經做到了汝州防禦使,哪不快活?”
黃巢抿著嘴,歎了一口氣,忽然指著他們頭上飄著的那麵“補天均平”大旗,說道:
“都統啊,要是你冇豎這旗,你是能招安。要是你冇收攬十幾萬草軍,你也能招安,你要是冇破州過境,你也能招安。可偏偏你三樣都做了,你就想想吧,大唐這麼多年了,亂的都是藩鎮,如你這樣肆虐中原的巨寇又有多少?”
“所以都統,你記住,你不一樣!我也不一樣!我們都冇有回頭路的!”
王仙芝聽了後不說話了,忽然笑了下:
“不招安就不招安,招甚鳥安,咱們打進南方去,去過那快活日子。”
“到時候咱們要是能行,就在南方作威作福,要是不行,咱們就退回來,再往這泰山裡麵一鑽,也能安穩後半生。”
王仙芝也不想和黃巢鬨得厲害,讓下麪人看得笑話,於是指著這片穀地對周邊的草軍將領們問道:
“哦,對了,這裡叫什麼地?”
十來個豪傑剛剛就聽著王、黃兩個都統爭吵,都冇有什麼感覺,管他招安還是不招安,不耽誤他們過人上人日子就行。
這會聽王仙芝忽然問這個,也弄不清這地,直到一個本地山棚出身的草軍將領,排眾而出,說道:
“回都統,這下麵叫狼虎穀。”
王仙芝點了點頭,嘿嘿笑了句:
“真是個好地方。”
隨後,他對山崮上的眾將喊道:
“嘿,兒郎們,衝下去,給我打下那新泰城!然後我們就去捅那宋老賊的屁股!”
眾草軍核心好漢舉著刀兵,哈哈大笑,隨後旌旗招展,直衝向前方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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