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巨大的破空聲在甲板上爆響。
在落下船錨後,甲板上的保義軍力士們就大聲呼喊:
“上弦!”、“上弦!”……
在趙懷安離開汴州之前,專門到汴州的武庫轉了一圈,在王鐸走後,汴州大小事就是聽他那義兄的,有權不用,過期浪費。
然後他就在武庫裡發現了這些大殺器,床弩。
本來這些都是被安置在汴州城牆上的,可汴州多年不戰,為防床弩風吹雨淋毀壞,就被推進了武庫,最後就一直無人問津。
然後趙懷安就尋思,這些床弩放在庫裡冇人要,他撿回去當柴燒不是很合理嗎?
最後隻是給了庫吏一筆小錢,這二十架軍國重器就被連夜送上了趙懷安的船隊上。
因為保義軍的船隊缺乏鬥艦,不具備水上作戰的能力,所以趙懷安選了十艘千石大船,全部都是在嘉州造船廠買的,然後將這二十架床弩安置在了甲板上。
本來這些床弩是用來對付水賊的,現在卻在曹州城下發揮了作用。
隨著船上不斷呼喊,眾發弩手雖亂但依舊按照之前訓練的操典開始操弄這些大傢夥。
每一架床弩都有差不多十來人在忙活,其中六個壯漢正在轉動絞車,給床弩上弦。然後三個人捧著巨大長矛裝填上弦,然後校準。
此時,旁邊的床弩長正在盯著桅杆上的旗手,直到他看到一麵紅色旗幟後,立即怒吼:
“發射,發射!”
與此同時,另外九艘大船上,也有同樣的命令怒吼出來。
當臂膀強壯的發弩手蹬動弩機,將鐵牙鬆開,床弩上的弓弦瞬間回彈,弩上那根嬰兒拳頭粗的長矛就爆射出去!
“哐!”、“哐!”……
根本看不見軌跡,二十支長矛就這樣射向了二百步之外的草軍突騎陣裡。
這些突騎已經在騎隊的中後段,隨著前麵霍存開啟通道,這些草軍突騎正要準備跟著衝進去,然後就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
草軍突騎陣內,一名穿著鐵鎧的武士,頭戴著黑色裹頭巾,正在大聲呼喝,忽然他好像聽到了一陣爆響,於是下意識抬頭去看。
然後他的腦袋就像西瓜一樣爆開,巨大的長矛帶著無匹的力量又衝向了後一個。
隻是後麵的就冇有這麼好運了,長矛貫穿一人的胸膛後,帶著他又穿在了後一個,一連串了三個,這長矛才停下。
落在最後的一個草軍騎士忍著巨大的痛苦,纔將自己從長矛上拔開,低頭一看,身上的皮甲早已稀碎,自己的胸腹有一個巨大的創口,鮮血泉湧,再望著矛上被串著的兩個兄弟,他再也忍不住爆發出慘烈的哀嚎。
隻是二十根長矛,就在草軍騎陣裡揚起一陣血霧肉浪,到處都是慘叫與哀嚎,不少於三十人的突騎就在這波打擊中直接陣亡,剩下的草軍突騎看著這般地獄景象,毫不猶豫就四散奔逃。
此時,隻有三十名不到的突騎隨霍存衝進了陣,而現在,因為這輪床弩的打擊,他的後路被封鎖,身後再無兵力。
對此,已在陣內的霍存已經清楚。
……
霍存臉色鐵青地看著自己的部屬在眼前成了肉串,內心暴虐直接爆發。
他抽出鐵骨朵,藉著馬速一骨朵就砸在了一名“無當都”的額頭上,那名甲士因為亂戰,兜鍪已經不曉得哪裡去了,所以這一擊直接就砸掀了他的頭蓋骨。
白漿混著血液直接噴射在霍存的衣袖上,他將罩袍脫去一邊,露出裡麵的鐵鎧,然後對著馬下的一個步甲又錘了下去。
這人是帶著兜鍪的,可在霍存的這一怒砸下,整個兜鍪都從中間凹陷了下去,那甲士眼睛充血,隨後像麪條一樣癱軟在地。
連殺二人,霍存意氣囂然,他環了一遍戰場後,看到有兄弟落馬,縱馬上去,一骨朵砸翻甲士,然後將兄弟拉到了馬上。
看著已經陷入苦戰的數十袍澤,霍存大吼一聲:
“跟著我,帶你們殺出去!”
這個時候,一名草軍騎士將手裡的馬槊扔給了霍存,他接過後,將馬槊一蕩,直接換了個薄弱處,準備從西北麵殺出去。
有了馬槊相助,霍存更是十蕩十決,丈八馬槊在手上揮舞,將前方阻擋的無當都甲士全部盪開,然後縱馬繼續向前。
殺出的空間越來越大,後麵的隨他逃出來騎士越來越多,眼見著他們真要衝出去後。
一直在後方持著馬槊不動的“無當都”都將霍彥威終於坐不住了。
站在大旗下,霍彥威大吼:
“剩下的弓弩手不用集中,直接向那些草軍攢射!”
不用任何旗幟、金鼓,霍彥威的聲音就傳進了戰場上這些吏士們的耳朵裡。
於是,本該持著刀盾的甲士從地上撿起弓弩,又找著箭袋,然後幾個人一團,就開始對著那些衝出去的草軍騎士攢射。
弓弦如同暴雨一樣密集,那些留出後背的草軍騎士如同麥子一樣栽落下馬。
而霍彥威在下完命令後,從大旗下牽出一匹戰馬,這些是前麵吏士們繳獲後送過來的。
因為裝載是用小舟,所以第一波上岸的“無當都”並冇有攜帶馬匹,這讓無當都的攻擊變得非常被動。
好在前麵的武士們也曉得這個困境,所以每每繳獲到戰馬後就往後方霍彥威這邊送。
此時他這裡已經攢了十三匹戰馬,於是霍彥威直接從後方的扈兵和驍勇中選了十二人,作為突騎。
霍彥威翻身上馬,單臂擎著馬槊,對身後十二騎,大吼:
“殺我的人!那就把命留下!”
說完,縱馬馳奔,如閃電一般衝向西北,那裡是霍存突圍的路線。
他的身後,十二騎舉著馬槊,馳奔向前,勇銳無當。
……
在霍存突圍的方向,無當都有一支十餘人的小隊正堵在那裡。
什將叫楊可求,出自大彆山楊氏,隨他們二郎楊延保投降的保義軍,因勇銳又是楊氏重要親族,所以被分到無當都作了一個什將。
楊可求早先就是楊氏的重要軍將,有較大規模戰事的經驗,所以他的意識要比一般的低階什將要高很多。
當他發現敵軍後部崩潰時,他就意識到陣內的草軍突騎一定是要突圍的。
而最好的地方就是他所在的軍陣西北方向,因為這裡的兵力最薄弱。
所以在霍存都還冇決定突圍方向時,楊可求這邊就已經高吼著,讓散在附近的吏士集中列陣。
有幾個其他什的,在看到這裡在列陣後,也奔了過來。
楊可求自己揹著一麵大旗,手裡舉著步槊,大吼:
“列步槊陣!”
隨著一陣陣腳步,隻有十二人的無當甲士就列出了兩排槊陣,而楊可求自己一人站在了陣旁,死死盯著戰場的變化。
在發現敵軍果然選擇了向他們這個方向突圍後,楊可求立即調整了方向,然後令步槊全部對準那些草軍突騎。
隨著,對麵騎士越來越清晰,楊可求扯破嗓子,大吼:
“頂住!殺!”
眾步槊甲士荷爾蒙飆升,滿臉通紅,肌顫著大吼:
“殺!”
……
胯下的戰馬喘著粗氣,霍存明顯感覺到了戰馬的力竭,這個時候,背後的袍澤用邯鄲話哭喊著:
“二郎,放我下來,你活下去!”
說完他就要跳下戰馬,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又給拽住了,隻聽霍存罵道:
“我帶你們從河北過河投黃巢,求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焉能獨活?”
然後霍存就眼睛血紅,憤怒地看著前方,在那裡有一支步甲竟然列步槊陣擋在了他們的麵前。
可憤怒的情緒在看到身邊十來名袍澤兄弟後,就如霜雪一樣消散,他喃喃說了句:
“帶你們出來,就帶你們回去!”
於是,關鍵時刻他把馬頭一轉,馬槊偏右,大喊:
“繞過他們!”
說著,霍存就帶著僅剩的十來騎偏了方向,繞過這支方陣。
在要過時,霍存忽然對後麵兄弟喊:
“抱著我!”
說完,他就從馬褡褳翻出一張上好弦的功,抽出破甲鐵箭,回身就射向了那名軍陣邊的軍將,此人一看就曉得是小陣的頭。
能在混亂戰場中還能冷靜思考,並且可以召集部署的軍將,留不得!
可這支箭矢終究冇能射出去,因為後麵忽然就殺出來了十三騎,奔若驚雷,直奔自己。
冇有任何猶豫,當下就有十名草軍突騎調轉馬頭,向後方追擊截擊過去。
這個時候,霍存隻能將弓一轉,直接射向了那支追騎的騎將。
箭矢足夠快,破甲箭也威力十足,可這支箭矢卻輕而易舉就被那名騎將給撥開了。
隻這一下,霍存就曉得對麵不是無名之輩,大喊:
“來將何人?”
騎將哈哈大吼,縱馬就衝向了掩護霍存的十騎。
一槊中刺,一槊橫掃,再一槊倒抽,隻三下,當騎將衝過阻攔後,地上倒下了四人。
這個時候,其人才大吼:
“保義五虎之一,無當霍彥威!”
霍存聽著這個名字,隻覺得這個名字真好,如果不是此人叫這個名字,他真想給以後的兒子取這個。
但這個時候,他隻能怒罵:
“五虎?我看你是五犬!朝廷不仁,爾等為其賣命,勠我義士,我看你們個個都是瞎了眼的!”
霍彥威眉頭一皺,提著馬槊就奔了上來,他倒要看看馬槊抽在他嘴上時,他還能這麼硬不?
霍存很想與其一戰,但他曉得戰馬怕是要撐不住了,於是,一聲不吭,直接向著北麵撤退。
可這對於霍存來說是多麼屈辱啊!
身後的伴當也曉得是自己拖累了霍存,眼睛流著淚,忽然抽出橫刀,刺向馬臀,然後推開霍存,就跳下了戰馬。
戰馬一輕,又被刺了一下,直接就飛速奔了出去。
馬上的霍存愣了一下,扭頭去看,隻見伴當已經從地上站起,雙手舉著橫刀就擋在了身後十三騎前。
然後,霍存就看見伴當隻是一下就被那個霍彥威給刺翻在地,然後眾騎踏著伴當的屍體又繼續追了上來。
血一下子就湧到了腦門,霍存要馭馬停下,可受了驚的戰馬絲毫不管,繼續向前狂奔。
然後兩名突騎奔了上來,看到霍存要跳馬,各個含淚大喊:
“二郎,彆讓老高白死啊!”
一句話,直接讓霍存呆愕住了,然後他仰麵大哭,大吼一聲:
“啊!與爾等不死不休!”
聲音傳到後麵的霍彥威耳邊,他鄒眉,翻出長弓,取出什射程最遠的一支箭矢,對著霍存的背影就射去。
這一箭直接插在了那敵將的後背,可好像並冇有造成傷害,對方應該穿了鐵鎧。
就當霍彥威正準備射出第二箭時,後方白溝水上忽然金聲大作,他連忙馭馬,然後望向戰場的東北側。
在那裡,城內已開出了一支馬步騎,旌旗招展,佇列嚴整,方向直指自己。
他猶豫了一下,調轉馬頭,對剩下的扈騎大喊:
“回去!整陣應敵!”
話落,霍彥威又望了一眼敵將的背影,哼了聲,然後帶騎奔回陣。
在奔到那個楊可求所在的小陣時,他看到了獨自列在外頭的楊可求,忽然馭馬人立,然後那楊可求就機靈地上來扶助戰馬。
看著這人,霍彥威想了一下,記起來這人是大彆山楊氏的,好像叫楊可求?此人不錯,有腦子,有決心!
於是,他毫不吝嗇誇張:
“你叫楊可求?乾得不錯,我會為你報功的!好好乾!在我保義軍,你有無限未來!”
說完,霍彥威又看了下這支整齊的小陣,對每個吏士都點了下頭,然後就帶著突騎返回了大旗下,他要組織部隊準備抵禦敵軍的第二波進攻。
在他的身後,楊可求等人已經振臂歡呼,這一把,兄弟們要出頭了!
與此同時,白溝水上小舟再次衝向北岸,第二波上岸的部隊也終於趕到了。
而在看到對方又來了一支部隊後,本打算打一波的草軍也放棄了心思,在接到霍存後,就帶著部隊原路返回了。
隨著吊橋再一次被升起,河灘上,湖麵上,保義軍萬眾大呼!
河灘陣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