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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鄉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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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壽春者,南引汝潁之利,東連三吳之富。北接梁宋,平途不過七百;西接陳許,水陸不出千裡。外有江湖之阻,內保淮、淝之固。龍泉之陂,良田萬頃;舒六之貢,利儘蠻越也。”

“主公家鄉,誠英雄用武之宅!”

船隊一進巢湖,避開了湖上的風浪,進入到平緩的施水就抵達廬州城境內。

此時,張龜年就站在甲板上望著兩側無數陂塘水田,看著無數忙碌的農人正在彎腰插稻。

兩岸的農人也看到了施水上這一支龐大的船隊,驚訝於是哪個貴人來了廬州,然後就繼續彎腰插稻了。

這種地就不能誤了時,所謂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很快再有半月,梅雨就來了,他們必須在這個時間前將這些晚稻全部插好。

倒是有幾個坐在馬紮上監工的地頭,是識字的,他們看到那一艘艘船隊上,寫著:“光州刺史趙懷安”、“軍中呼保義”、“西川之虎”、“保義軍”。

就納悶最近是有什麼事嗎?怎麼有那麼多貴人來廬州?

不過他們都是一些地方小土豪,這種上麵的事和他們太遙遠,就今天看到的也隻會當個談資笑笑過去了。

可他們當中有一人,叫陶雅,是附近裡社的小土豪,見了這些旗幟後,隨口吩咐家中的十來個奴仆繼續插秧,然後自己就騎著一頭騾子,直往裡中去了。

他要將這事通知同裡的幾個兄弟,隻因為趙懷安這名字,讓他想到了四年前闖禍出奔的壽州豪俠趙大。

陶雅憑直覺,就覺得這兩必是同一個人,因為那船隊的方向分明是去壽州的。

可要是真猜對了,那可真了不得啊,那趙大到底是乾了何等大事,才能四年就做到了光州刺史?

一想到刺史,陶雅就頭昏目眩,這是何等大人物啊!這趙大就一下子當上了?

想到這裡,陶雅催著騾子狂奔。

……

趙懷安等人在甲板上,成了彆人的風景,可他也在看著兩側繁忙的農人。

這裡是廬州,前麵就是他的老家壽州了。

在前世,這兩片地方不算多發達,可在此時的大唐,這裡纔是真富裕啊,甚至比他之前呆過的西川都要富庶。

其實他自己在西川也就呆了六個月,甚至連成都都冇進去過,其實並冇有直觀看到西川最繁華的地方,可一個地方的老百姓,他們的狀態是不會撒謊的。

就趙懷安看的兩岸陂田上忙碌的農人,看著梗上有躲在蘆棚下監控的,他就猜到這些人大部分應該都是佃夫之流。

可即便是這樣,這些人的勞動熱情都很高,動作也很靈活,不像是饑餓的樣子。

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趙懷安早已瞭解,在大唐,普通的老百姓隻是能吃一口飽飯就已是多麼難得了。

而這還是廬州的情況,就在剛剛,他的大幕僚張龜年專門說了計薄中對於壽州的表述,他告訴趙懷安,壽州絲毫不弱於廬州,實為南北之鎖鑰。

就如現在,張龜年指著他們現在航行的這條水道,對趙懷安道:

”隋以前,此道曾是溝通南北之重要水道,自魏晉用兵,與江東爭雄長,未嘗不走此道,而隋欲並陳,亦先屯重兵於此。可以說,南北用兵,誰能控遏此道,誰便能占得先機。”

“不過自隋開鑿大運河,水運便轉到了更東邊的汴渠,從楚州走埇橋到可直到汴州。至此,此道便日漸廢棄,也因武人經營,水路漸漸湮廢,尤其是我們現在所走的這段,從巢湖到合肥,更是因淤塞而不再通舟。”

“可時勢變轉,艱難以後,中原諸藩皆叛唐,尤其是徐州桀驁,常威脅埇橋運河道,切斷漕運。於是朝廷便又重新疏通了巢肥運河及蔡水,使得此道再煥生機。”

“尤其是平定淮西後,此道附近再無掣肘,商旅往來廬、壽、從這裡通達中原。朝廷的鹽、鐵稅賦也經此路線運抵京師,如此壽、廬二州人豐民富,人不勞,水無害,一片太平之景。”

“而守得此中道的,正是壽、廬、濠三州,一旦能據此三鎮,那整個淮南便可抱於懷中。”

趙懷安聽得一陣感歎,喟歎一聲:

“哎,我壽州人,冇得去壽州做刺史,可要是能在這廬州做個刺史也挺美啊!”

這話張龜年冇接茬,隻因為很快他們就見到了位於施水左岸的那座淮南重鎮,廬州城。

……

這一次,接引趙懷安他們的,並不是廬州刺史,而是廬州的長史郎幼複帶著人來迎接趙懷安。

他們也是得到傳驛得知陣斬南詔國主的猛將竟然就是他們淮南人,還是隔壁的壽州的,現在功授光州刺史,現在專門繞了一個大圈走濡須水中道,過壽州來顯耀來了。

其實趙懷安並不知道,這一段時間,尤其是他從鄂州選擇繼續南下而不是北上走更近的,他就成了山南東、淮南兩道的談資笑料了。

誰都有炫耀心,可做到刺史這個層麵的,多少都會遮掩一點,或者欲蓋彌彰一些,可真就冇見過像趙懷安這樣**的,竟然帶著儀仗繞遠路也要過家鄉一趟。

可訊息傳到廬州、壽州的官場後,兩州吏長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

他們一下子想起來,這個趙懷安是誰了。

大概四年前的時候,壽州霍山縣發生了一起駭人殺人案,當時六人行於夜間,都被一人用劈柴刀砍死。

後來經過查證這六人都是霍山縣放錢的浪蕩和牙人,而在他們後麪人物的推動下,霍山縣的推官很快就鎖定了不少目標,其中就有杏花村的趙家人。

杏花村因村口坡外連綿不絕的杏花而得名,且因釀造杏花酒,此村人人都是好酒量,雖然掙錢不多,卻豪爽愛交際,在霍山一帶很有威望。

四年前,杏花村的杏樹不知道因得了什麼病,一夜之間都枯死了,當時為了買新樹苗,趙家人正和霍山被殺的這群放捉錢的借了錢。

可不曉得犯了什麼邪,新買的杏樹冇多久也死了,這個時候那些捉錢浪蕩忽然出現,就要來收酒坊,甚至還打死了一個老人。

再後來,這六人半夜在道上就被人用柴刀給砍掉了頭,人頭都堆在了一起,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而後來,壽州的推官就知道那個被打死的老人有一個大兒子,之前一直在外浪蕩,以前還有人偶爾見過此人於肆內吃酒,可自命案後,再無人見過此人了。

而那個愛吃酒的大兒子,正叫趙懷安。

不巧,正與傳驛送來的那位新任光州刺史趙懷安同名同姓,還都是壽州人!

這下子,大家哪裡還不明白,當年那個十六就伏殺六人的刁徒,趙懷安,回來了。

想到這裡,長史郎幼複額頭就冒虛汗。

他本身膽子就不大,隻因為熟稔州內人情,所以才被新任刺史鄭綮(qi三聲)拔為長史,然後就事情都往郎幼複這裡一推,然後自己開始遊山玩水,還愛做詩。

對於這位刺史,州內都無所謂,他們這些本地土豪最愛這種不管事,不折騰的,所以即便這位刺史寫的都是一些歪詩,但還是各個吹捧。

郎幼複還是非常羨慕這位刺史的,他人生的模版也不過就是活成人家現在這樣。

出自五姓七望,年少中第,冇太多錢,但也不為冇錢而煩惱,前期一直在中樞清貴,外放地方了,就是大州的刺史。

然後平日無案牘勞形,整日就是和州內那些和尚、道士遊山玩水,寫一寫歪詩,然後隨隨便便贏得彆人的讚美。

所以今日迎接這位光州刺史的時候,這位廬州刺史鄭綮,就將傳驛往郎幼複手裡一扔,把這種迎來送往的活交給了他,然後就又帶著小隊人出城遊山玩水了。

以前,郎幼複一定會羨慕自家刺史的瀟灑,可在今日,當他看著前後望不到頭的船隊出現在眼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使君哎,你闖禍矣!”

然後,郎幼複再不敢耽擱,在對方船隊下錨的那一刻,就帶著隊伍上前迎接。

……

最先下船的是一眾川康騎士,這些人這段時間可是受老罪了,自打上船後就開始暈,要不是趙懷安一直給他們補充新鮮蔬菜和鹽水,他們這些人非得暈死在長江上。

可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後,這些來自高原的川康騎士卻習慣了,他們也會走到甲板上眺望那萬裡長河,以及那沿岸的風光。

他們這些人中實際上有不少是唐人,不是從平原逃稅到的高原,就是被吐蕃擄掠過去的。

可不論怎麼來的,他們這些人實際已經對大唐冇有太多的情感,甚至印象都很模糊,唯有高原翠綠的草場,以及唱著山歌的情妹纔是他們的心頭好。

直到他們貪那幾十貫的安家費,直到他們聽了趙懷安說的事少錢多的許諾,他們登上了那些船,向著東南順流而下。

也正是這一路,他們知道了大唐的廣闊,也見識了高原之外還有這麼廣大的世界。

他們一直覺得世界隻是高原、雪山和群嶺,而闖入到這些地方後,他們還隱約明白,可能他們纔是被拋下的一群人,冇有人在乎是不是存在過這樣一些人。

那一刻這些川康騎士是惶恐的,但很快在那位唐人軍將的身上,他們卻看到了一種可能,那就是既然天下不識得我們川康騎士,那我們就去名揚天下!

於是,這些川康騎士們越發重視起派頭和儀表,此番下船後,明明也是五月天了,淮南這裡開始出現濕熱,但這些人依舊腰纏著羚羊皮毛,腰間繫著貂尾,頭頂插著翎羽,縱馬馳騁,儘顯武風。

而在川康騎士之後的,則是保義都的老三營,他們並冇有著甲,而是穿著束身圓袍,抹著絳色額巾,扛著一麵麵旗幟就下了船,並自然地在廬州城外列陣。

然後就是黨項、青羌、以及沿江各州的義從,他們統一穿著絳色軍袍,扛著一麵麵軍號旗,下了船,就在保義都旁邊列陣。

可即便隊伍中有保義都武士幫忙調整,這些人還是站得歪歪扭扭的,時不時地左右張望著。

然後直到這個時候,趙懷安的傘蓋、儀仗、告身旗才下到岸邊,隨趙懷安陸續下船的,正是中軍下麵直屬的八個軍號隊。

其中左右背嵬是直接披甲,後麵跟著一名名義從扛著旗幟,護著趙懷安的旗幟向前。

今天,趙懷安一改往日的便袍,穿戴起了一身亮銀色的明光大鎧,驅馬上前,直到距離廬州文武不過五六步,才停了下來。

此時,趙懷安執著馬鞭,環視下麵的一眾廬州州、軍兩院從屬,黑著臉問了句:

“你們廬州好冇待客之道,我趙大特地老遠跑一趟,就是要來廬州見識見識的,可冇想到我來了後,你們刺史竟然那麼拿大,也不來迎一迎,莫非是瞧不上咱趙大?嗯?”

趙懷安並不知道他板起臉來有多凶,再加上後麵一眾列陣好的軍兵,這些廬州文武是嚇得汗如雨下,本來還有一堆話解釋的郎幼複竟然連嘴都張不開了。

卻不想,這個時候,一個頭戴進賢冠的中老年站了出來,手指著馬上的趙懷安,怒斥:

“郎長史攜刺史儀仗便為刺史親臨,你為朝廷命將,光州刺史,難道也要帶頭犯禁?如隻以力稱強,而不知用禮來約束眾人,未知昔日你不會受此羞辱?”

趙懷安聽了這話,心裡一突,看到左右背嵬嘲弄的眼神,心中悚然,連忙下馬給這老兒行禮:

“不知是廬州哪位尊賢老?”

旁邊賠笑的郎幼複正要說話,趙懷安咳嗽了聲,哼道:

“你站著彆動,一會再問你。”

一句話,郎幼複的臉僵住了,他覷了下旁邊的中老年,見他冇為自己說話,心中一苦,就退了下來。

而那邊,進賢冠的中老年也冇想到趙懷安前倨後恭做得那麼自然,愣了一下,纔回禮哼道:

“在下壽州司功參軍王勖,見過趙光州。”

趙懷安對措大是冇有多少好感的,可此人剛剛一句話確實讓趙懷安驚醒了。

那就是如果他對人隻有威,而不知禮,對係統內部的同僚不尊重。那上有行,下必效,他後麵到光州也要開幕了,到時候下麪人也互相瞧不上,對章程禮儀完全不屑一顧,認為有刀就是一切,那他趙懷安不完蛋了?

所以趙懷安就是對這一句,才下馬給這個叫王勖的行禮。

不過這人不冷不熱的樣子,趙懷安也懶得碰,忽然看到旁邊一個持旗杆的小吏,問了句:

“你叫甚名字?看你兩膀子有點氣力,是個好漢。”

原來,趙懷安之前就注意到了,隨這些文武出來的還有一群執旗和儀仗的小吏,可其他人都是扛在肩上歪歪扭扭,唯有此人是用手臂端著的,而且站那麼長時間,也是紋絲不動。

而那小吏下意識看了一眼後麵的長史,見其人冇反應,便依舊執著旗,朗聲回道:

“回刺史,咱是州裡的手力劉威,在使君麵前,不敢稱好漢。”

說著,他忍不住瞧了一眼身高八尺,披著鐵鎧都行動自如的趙懷安,內心感歎:

“這位光州刺史纔是真好漢啊!而自己,哎,不過一個小小的手力罷了。”

趙懷安哈哈一笑,拍了拍這個叫劉威的肩膀,然後才扭頭對眼前的郎幼複道:

“你很怕我?”

那郎幼複連忙回道:

“趙使君虎威,誰人不怕,誰能不敬呢?”

趙懷安嘖嘖兩聲,環視了一圈低頭鴨子,也無趣,對郎幼複訓斥了句:

“你家刺史不在,這城我就不進去了,你去備點飯食給我麾下義從、吏士,但凡有不上心的,你就看我捶不捶你吧。”

此時的郎幼複心裡委屈極了,這趙懷安對老王也不這樣啊,甚至對一個扛旗的手力,都笑吟吟的,偏就對自己,怎麼這樣啊!

他好歹也是一州刺史的長史啊!

可一看到趙懷安身後精悍的披甲武士們,其中一個臉上有個大刀疤的,還看了一眼自己,於是忙點頭唱喏,再不敢抬頭了。

……

當夜,趙懷安宿營於淝水河畔,正要洗個熱水澡去去燥氣,那邊趙六就奔過來喊道:

“大郎,有鄉黨來找你。”

趙懷安愣了一會,經趙六又解釋了一番,才狐疑道:

“你說我的鄉黨來找我了?叫什麼?丁會?”

然後趙懷安死去的記憶一下子跳了出來。

半天他才記起來,這不是他的小老弟丁大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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