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名留著鬚髯的南詔軍將提著一柄鐵矛登上了山,在他的身後,數百披著皮甲的南詔武士漫山遍野。
爨圖看見此人,忙迎了上去,隻因對麵之將就是南詔國主酋龍的偏支族叔,蒙昭羅。
蒙昭羅年已有四十,二十年前,他不僅是王族的第一勇士,更是勇冠三軍,二十年後,雖然他依舊披得鐵鎧,提得鐵矛,但已力不從心。
此刻,他匆匆上了山頭,氣喘籲籲,可見到爨圖後,還是第一時間問道:
“唐軍來了多少?攻到何處了?”
爨圖驕傲的對蒙昭羅笑道:
“白崖主,唐軍已被我擊退了。”
白崖為蒙昭羅的封地,對於他們這些王族子弟,下麪人皆以封地主來稱呼其人。
蒙昭羅愣了一下,然後就把爨圖拉到了一邊,看向山下,隻見唐軍的確蝟在山腳下的灌木中,亂成一片。
電光火石之間,蒙昭羅大叫一聲不好,正要帶人立即下山,忽然就見自己來時的方向,燃起了濃濃的黑煙。
隻是一刹那,蒙昭羅眼睛一片黑,整個人都要摔倒在地,幸得爨圖在旁邊攙扶。
爨圖此刻也懵然的看著西南方的黑煙,如果冇有看錯的話,那裡應該是他們登陸的那片河灘營地。
還未等爨圖意識到遭,他的嘴巴就被重重地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得他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這是蒙昭羅抽的,作為南詔頂尖武夫,即便氣力不如以前了,這會含怒一抽,都是爨圖無法承受的。
此時蒙昭羅已經氣瘋了,指著爨圖的鼻子就大罵:
“蠢物,本主要被你害死了!”
爨圖這會頭暈目眩,隻搖晃了一下,然後就暈倒了。
看著西南方,黑煙越來越濃,蒙昭羅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後路已經被截斷了,唐軍明顯是要來將他圍在這片山裡。
自己真的是大意了!
果然,很快,山下的唐軍也看到了西南方燃燒起的黑煙,隨著一聲聲號角和嗩呐聲,北、東、南三麵山下都出現了唐軍。
而這一次,唐軍全員披甲,手持橫刀勁弩,呼嘯登山,準備仰鬥!
……
當西南天空燃燒起濃濃的黑煙時,趙懷安帶著直屬精銳也抵達了印版山的北麵。
趙懷安一到這裡,就選擇了一片稍開闊的穀地作為紮營點,令趙六督促輜重、蒼頭、鄉夫砍伐附近的林木,建造營地。
這是趙懷安從後世的曾國藩處學來的,倒不是那句“結硬寨,打呆仗”,這個在軍事角度是很呆的事情,因為凡用兵之法,首在機動靈活。
到一地就立一寨,耗時費力不說,還很容易被敵軍拖得疲於奔命。
但這其中倒是有一點是值得趙懷安學習的,那就是軍無寨不穩。
趙懷安抵達印版山後,隻是稍微看了一下地形,就知道此戰不好打,而既然是要持續作戰,那本軍就需要有一個後方營地,如此軍中吏士纔有落腳之處。
趙六隨著自己曆軍這麼久,對於紮營和輜重之事已經非常老道,此番趙大還是囑咐他來辦此事。
然後他自己就帶著十來名保義將登上王進所在的山坡,準備觀察敵軍陣勢。
趙懷安來的時候,看見王進正在大聲吼叫,激勵士氣,其中下麵韋金剛鐵甲上還插著一支箭矢,滿臉羞愧。
很顯然,剛剛王進他們攻山並不順利。
那邊王進冇看見趙懷安上來,在那大吼:
“都將隨時都會過來,難道兄弟們還想等都將來了,讓都將來攻山嗎?”
趙懷安聽這話,故意咳嗽了一下,見眾人都看過來,才笑哈哈道:
“兄弟們打得不錯。”
眾將包括王進、韓通在內,一看見趙懷安,連忙下拜,等被喊起身後,就圍在了趙懷安身邊。
王進這會有點羞愧,他抱拳對趙懷安道:
“都將,我軍已將南詔軍調虎離山,現將他們包圍在了印版山,可末將冇料到敵軍弓矢如此犀利,我軍就是披甲攻山都擋不住一箭。”
趙懷安聽得悚然,連鐵鎧都擋不住箭矢,那是何等寶弓?這支南詔軍有這麼多寶弓嗎?
然後王進就解釋了情況,不是南詔兵弓好,而是這幫南詔兵是真不怕死。
每每保義都披甲仰攻,敵軍弓手就衝下來,抵近至三四十步才用重箭進攻。
用王進的話來說就是:
“此部南詔軍,弓弩非強勁,卻慣於抵近射擊,非五十步內不射,所用箭鏃至六七寸,形如鑿,入輒不可出,我軍中者立倒。”
趙懷安一聽這話立刻警覺起來了,因為他知道自家重步的防禦情況,彆說是抵近五十步內射,就是十步以內射擊,都難穿重步的三層甲。
其實,軍中都讚他們保義都戰力強,那到底是強在何處呢?
一是鬥戰技強。保義都的主體幾乎都是來自各藩的武士,這些人都是職業兵,而對麵的南詔軍,基本都是農兵合一的,真正有戰力的都是各部落的苴子,這些人和唐軍牙兵性質類似,隻不過是從農兵中選拔出來脫產的。
二就是戰意堅韌,這是趙懷安的功勞。自趙懷安於白朮水練兵,他就一直重視軍隊的體能,要求各隊具備連續作戰的能力。和當日魏武卒一樣,從趙懷安開始往下,每日吏士們都要背甲繞營跑操,磨鍊體能和意誌。
所以在幾次遭遇戰中,南詔軍忽然就發現一支重步穿插繞到了自己的後方,這直接突破了他們對重步的理解。
也正因為這種日常的體能訓練,保義都最喜歡用的戰術就是側擊、繞後戰術。
既以機動性穿插進敵軍薄弱處,再以重步給予敵軍致命一擊。
這種戰術最適配的其實還是騎馬或者騾子,這樣可用長距離機動穿插,如此不僅再侷限完成戰術目標了,更能作為戰略力量去使用。
但奈何,此時的保義都還冇這個資本組建一支騎馬或者騾子的重步。
當年截斷漕運稅賦的淮西軍纔有這個實力來養數千騾子兵吧。
而除了技戰術和堅韌之外,保義都第三個強,也就是真正的硬實力,就是那一身鐵鎧了。
趙懷安發家就是從三副吐蕃人的鐵鎧開始的,此後他就一直重視鐵鎧的積累。
不僅為軍中勇士配三層甲,尋常吏士所用之兜鍪也是極堅硬,隻露兩目,必要槍箭不入。
而這些鐵鎧重步,除了一身甲冑外,還常佩各類重兵,或八棱棍棒,或金瓜骨朵,或長柄雙刃斧,所以西川其他軍的,私下也稱呼保義都為“硬軍”。
不僅作戰風格硬,更是字麵意思上的硬!
可現在,趙懷安聽到什麼?他引以為傲的鐵鎧重步,竟然吃不住對麵的弓弩!這讓趙懷安對敵軍的弓有了好奇。
這會,趙懷安見眾將各個焦急羞愧,笑著安慰眾人:
“那麼著急作甚?敵軍被咱們圍在山上,還能插翅膀跑了?慢慢來!”
說著,趙懷安走上前,開始觀察南詔軍在印版山的陣地。
整個印版山自北向南豎列著,自西部和西北兩部各有一處山崗,南詔軍在這兩個山崗上都立有營帳。
然後在兩山崗之間,時不時能看到一處小木寨,上頭可能隻有幾人,但因為本身立在斜坡地上,非常難打。
此外,在敵軍印版山陣地的東側腰坡處,南詔軍還佈置了兩處兵寨,隨時可以支援西部和西北的兩處山崗。
然後在印版山陣地的南側山腳,那裡有一塊野稻田,應該是山裡的一些獠人們隨手撒的。
而稻田的南側,保義都的另一營,也就是陳法海率領的八隊兵馬就部署在那,如此就與另外兩營,鉗擊敵軍印板山陣地。
但陳法海佈置在那裡也有問題,那就是印板山南側靠近大渡河,這裡的山地走勢已經非常低矮了。
陳法海他們營,在山下做任何兵力的排程,都瞞不過山上敵軍的眼睛。
而在印板山的西側,那裡隻有一條極其狹窄的山路通往小嶺,然後就是斷崖和西側滾滾流經的大渡河。
所以,王進此前就冇有在西側佈置人手。
趙懷安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並對這些資訊做著自己的解讀。
從這也能看出,打了這麼久的仗,趙懷安的軍事才能增長飛速,這本身就和他是一個高素質人纔是密不可分的。
要想成為一個優秀的將帥,那你就不能隻學兵書戰策,你需要懂天文、明地理,察人心,這些方方麵麵的素質共同構成了你的戰場決策能力。
而趙懷安在前世就已經具備了這樣的素養,現在經過幾個月的高強度軍事指揮,越是越發得箇中三昧。
現在,趙懷安在看到戰場形勢後,腦子裡是這樣想的。
雖然剛剛趙懷安嘴上和眾將說著什麼急,但實際上趙懷安還真的就蠻急的。
此時,敵軍在山上陣地佈置了千人兵馬,他要圍的話,當然也能將這些人圍死,可問題是,漢源穀地的戰鬥隨時可能爆發。
按照楊慶複的戰略,此戰先手必是黃頭軍攻打穀地的漢源城。
可咱們知道漢源城的重要性,南詔軍會不知嗎?所以,一旦漢源城的戰鬥打響,敵軍必會派兵增援,而到時候,楊慶複也需要加碼兵力。
如此,兩方各來一回,決戰也就因此而爆發了。
但問題來了,保義都原先被部署在埡口坡,是要肩負抄擊南詔軍後路的任務的,現在趙懷安都不清楚,自己這邊的排程,那邊楊慶複知不知道,更不用說在這裡消耗時間了。
所以,趙懷安很急,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就拿下此山敵軍,然後快速回援埡口坡。
所以這山肯定是要打的,但從哪個方向打,卻需要好好想了。
首先就要排除南麵的陳法海,因為他們前方有一片野稻田,其餘並無遮擋。
一旦從這裡主攻,敵軍可居高臨下,隨意射殺衝山的保義都吏士,從此方攻山,損失太大。
此外,從北麵攻山也不行,因為這一麵的山坡更加陡峭,保義都攻山時都披甲,本身就靈活不足,一旦從這裡攻山,連坡都上不去。
這樣,最合適的攻擊方向就是山坡的東麵,那裡不僅截麵更長,利於部隊展開,坡度也非常適合,唯一可慮的是,敵軍也考慮到了這個,所以專門在此麵山的腰間設了兩處兵站。
如此,直接從這裡進攻的話,戰術意圖太明顯了。
於是,趙懷安想了一下,便做如下排程:
“以陳法海所部八隊分三番,前後交替進攻以牽製南詔軍注意,同時北麵的王進依舊搖旗呐喊,而暗地裡抽調部分精銳迂迴到東部,與那裡的韓通一併,攻擊敵軍在山腰的兩處兵站,必要同時發起進攻。”
趙懷安的軍略很快就送到了韓通和對麵的陳法海處,在讓他們對傳令的背嵬複述了一遍軍令後,背嵬們告訴兩將一旦聽到北麵的嗩呐聲,各部便齊頭髮起攻勢。
就這樣,趙懷安耐心地等著,可忽然,他隱隱然聽到北麵有動靜。
再凝神一聽,隻聞淡淡的鼓角聲時隱時現,繼而越來越清晰。
趙懷安大吃一驚,他冇想到北麵穀地的戰鬥這麼快就爆發了。
於是,他再不遲疑,拔出“藏鋒”,劍指前方的印版山,在其身後,牛禮帶著一眾軍樂班子,奮力吹起了嗩呐。
精銳蒼茫的嗩呐聲直驚得山上無數飛鳥盤旋,然後北、東、南三麵保義軍,皆同時向著印版山發起攻勢。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而這是保義都的第二次攻山!
……
印版山,南麓。
當營將陳法海告訴徐瑤、華洪二人,他們這邊隻是作為佯攻的時候,二人內心皆是憤憤然。
倒不是他們對趙懷安有意見,而是一種武人的自重。
都是善戰武士,誰又比誰高貴,憑什麼給彆人抬步輦?
所以,當陳法海下令徐瑤、華洪二部先發佯攻的時候,二將不約而同都有這樣一個念頭:
“哼,什麼主攻、佯攻的,先攻上山的就是主攻!”
徐瑤、華洪二人都不是一般武士,他們一個為忠武軍鬥將,滿麵紋身,作戰最是悍不畏死。
而另一個華洪,彆看年紀稍小,但已有豪傑氣量,不僅自身有膂力又驍果,還輕財好施,為下所戴。
他們八個忠武將中,華洪是第一個壓住下麵那些東川牙兵的。
此時,華洪左手舉著牌盾,右執橫刀,披雙層甲,躍如奔雷,為眾人首,率先衝上前方的野道田地。
幸虧這幾天太陽都大,這處野稻田被曬得梆硬,所以華洪此刻赤腳奔在稻田上,迅捷如風,一點都冇有遲滯。
這位年輕的忠武將,竟然選擇光腳衝此石頭山,真是一副鐵腳板!
在華洪的身後,三十多名川東武士緊隨其後,他們也如華洪一樣,左排右刀,毫無畏懼地衝山進攻。
這些川東軍大部分都來自巴中一帶、或者是西南的戎州、瀘州的山蠻,自小就生在山中,人人都是攀天大聖,此刻奔行起來,比華洪更要迅捷。
山上的南詔軍並不確定唐軍是主攻哪麵,看見這邊的唐軍攻勢如此猛,絲毫不敢大意,上來就將滾木、落石、箭矢砸了下來。
華洪是第一批衝出稻田攻上山的。
他帶著十來名川東武士,更翻過一道山坎,上麵兜頭就滾下來一片原木、石塊。
然後華洪毫不猶豫,原路跳了回來,將將把石塊躲開了。
可旁邊有兩個川東武士就冇有這麼敏捷了,一個小腿被滾木撞折倒在地上,一個被石塊直接砸在了腦袋上,就是精鐵兜鍪都冇能救得了他的命,當場就委頓在地。
就在這個時候,後麵奔上來一隊長弓手,他們在隊將胡弘略帶領下,仰射那些冒頭的南詔軍。
一下子,滾木、落石就少了不少,華洪當機立斷,趁著這個空隙,一口氣衝上了半腰坡,然後與這裡的南詔軍廝殺了起來。
而有了華洪的先登阻敵,後麵的徐瑤、陸仲元都帶著所隊銳兵衝了上來。
而下麵的營將陳法海看見上頭這麼猛,大喜,親自奪過木槌,開始猛敲牛皮鼓。
兄弟們不願做佯攻的,難道他陳法海就甘心嗎?
機會從來都是自己掙的,這是都將說的!
於是,陳法海敲得更用力了,他大吼:
“諸君進發,奮武揚威!”
越來越多的保義都吏士衝了上去,然後南詔軍一步步往後撤,最後終於撤到了山頂,再無可撤。
就在華洪、徐瑤、陸仲元、胡弘略幾人以為大功即將在手,忽然就聽得山頂上一陣呼喊,再然後,他們就見到眾多南詔兵紛紛潰散下來。
此時,望著敵軍主將的首級被一個昂臧大漢提在手裡,大喊大叫,那華洪、徐瑤是又氣又急,大罵那南詔將是個廢物。
可要是他們知道,那位南詔王族蒙昭羅年輕時,也曾鐵槍連挑十三名武士,可能就不會這麼鄙夷此人了。
而實際上,這一次要不是那位昂臧漢子太有絕活,一把奪走了蒙昭羅手裡的鐵槍,此人就是再年老體衰,也絕不會死得這麼快!
隻能說,那位昂臧漢子委實過於厲害了。
很快,華洪、徐瑤他們也殺上了山頂,本來他們以為蕩絕威猛如此者,不是軍中的韓鷂子,就是那位弓、騎、槊無不超絕的王進。
可誰成想,他們看到的竟然是霍彥超?那個下山的和尚?
此時,華洪、徐瑤這兩個昔日的忠武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天下豪傑有十鬥,保義都獨占八鬥!”
至此,二將再不敢驕矜,隻覺保義都藏龍臥虎。
而這個時候,當保義都攻下印板山陣地,北麵漢源穀地,更加密集沉重的鼓聲響起。
這一次,鼓聲更加急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