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乙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前輩,僅憑一個『莫』字,便能算出這些?」
「非也,亦有羅盤之助!」謝盜運撚著白玉棋子,指尖在「莫」字上輕輕一點,
「字為心象,心映天地。這『莫』字,古意為日落草莽間,
本是『無』『不』之象,卻藏著『日暮途遠、非此歸途』的玄機。」 超好用,.等你讀
他指尖又點了點之前瘋轉的羅盤,聲音帶著幾分縹緲:
「你寫的『艸』頭分岔,不攏天地之氣。『日』字偏仄,不接此間日光。
最妙是底下『大』字,看似立得住,實則根基懸空——這是命格遊離之兆,非此方天地能拘。」
司徒睿聽得眼神一凝,心中暗忖。
師父占卜向來無差,隻是今日之言太過驚世駭俗。
這個謝莫......不簡單啊!
謝盜運抬眼,繼續說道:「我觀字數十年,見字如見人。
你這『莫』字,藏著『莫知其所來、莫知其所往』的混沌氣,五成是域外之客。
至於是古是今、是異宇,便是天機,不可說盡。」
謝小乙汗流浹背,手指蜷了蜷,繼續追問:「前輩為何說我隻有五成是域外之客?」
謝盜運嗬嗬一笑,捋了捋鬍鬚:「神一半,識一半,魂一半,魄一半。」
謝小乙又是一驚。
我現在確實是兩個人的記憶,兩個人的性格,而且善惡隻在一念之間。
這老頭子這麼神嗎?
「前輩,能不能告訴我,我現在是誰?」
謝盜運搖搖頭,盯著謝小乙的眼睛正色道:
「你可知,事不可做盡,話不可說盡,凡事太盡,緣分勢必早盡。」
謝小乙低頭沉思。
他這番禪機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猜不透。
索性不猜!
片刻後,謝盜運將素紙一揚,紙片無風自動,悠然地飄到謝小乙麵前:
「這字裡的玄機,你自己未必懂,但天地法則騙不了人。信與不信,皆在你。」
謝小乙手掌在大腿上一擦,抹去濕汗:
「那前輩能不能算出我日後的去處?是能回去,還是要困死在這江湖裡?」
謝盜運聞言,撚著白玉棋子的手往矮幾上一拍。
「去處?天機最忌道破,算字不如搖卦來得更準。」
說罷,他朝司徒睿使了個眼色。
司徒睿心領神會,轉身從閣內角落的木櫃裡取出一個古樸的烏木卦筒,
筒身刻著斑駁的八卦紋路,裡麵裝著六枚銅錢。
謝盜運接過卦筒遞給謝小乙,聲音帶著幾分神叨:「此筒裡是人皇銅錢,你雙手捧住,心裡默唸你要問的事,
搖上九次,將銅錢倒出,老夫便知卦象。」
謝小乙盯著那卦筒,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隨後搖了九次,猛地倒扣在矮幾上。
六枚銅錢滾落,五枚陽麵朝上,一枚陰麵翻出,正是夬卦。
謝盜運瞳孔驟縮,前傾身子按住那枚陰麵銅錢:「居然是夬卦!」
司徒睿臉色煞白,失聲低呼:「師父,這是最難搖出的決斷之卦,主大事臨頭,必須當機立斷!」
謝小乙看著卦象:「這卦是好是壞?」
謝盜運沒應聲,指尖劃過銅錢,目光幽深:「夬卦者,決也。你本是域外之客,命格懸空,
搖出此卦,前路要麼破局歸鄉,要麼困死此間,沒有第三條路。」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點在謝小乙眉心,又快速收回:「觀你氣機流轉,我贈你一言。」
謝小乙連忙拱手:「前輩請指點。」
謝盜運撚著白玉棋子,一字一頓,聲音帶著幾分玄奧:
「三更鑼響時辰到。」
謝小乙完全聽不懂,緊接著又問:「前輩,三更鑼響時辰到,作何解?」
謝盜運抬眼望向窗外流雲,「天機這東西,本就三分在算,七分在藏。
這『三更鑼響』四字,是你命格裡繞不開的劫數,也是緣法。」
說罷,他轉頭看向身側垂手而立的司徒睿,聲音沉了幾分:「時辰不早了,送謝小友下山吧。」
司徒睿連忙躬身應下:「是,師父。」
隨即轉向謝小乙,拱手一禮:「謝莫少俠,請隨我來。」
......
謝小乙出了天下第一莊,穿過半山雲霧,一路無話。
剛才謝盜運那句「天機難算」還在耳邊盤旋,「三更鑼響時辰到」像根無形的線,纏得他心口發悶。
這半個月來,他確實每到夜半三更就有一種說不出感覺,而且那感覺越來越壓不住......
石階漸平,望江湖的水汽裹著炊煙撲麵而來。
謝小乙腳下不停,徑直穿過山腳的碎石路,不多時便回到他居住的那間客棧。
剛掀簾而入,就見靠窗那張方桌旁,兩道身影正相對而坐。
一個是青衫道袍,背後背著七星劍匣,正是真武道宗的陸放。
另一個是光頭鋥亮,俊美天真爛漫的虎兕小和尚。
兩人聞聲抬眼,陸放率先揚了揚手中酒壺,「嗬!這不是巧了,謝兄你也在這客棧住下了?」
謝小乙嘴角上揚,「方圓十裡就那麼幾間客棧,遇到也不足為奇。」
「那謝兄回來得正好!我剛沽了兩壇果酒,就等你入座了!」
虎兕小和尚也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凳:
「謝施主,快坐!我說趁夜回大覺寺,陸道長說哪有趁夜趕路的人?」
謝小乙眯眼一笑:「確實沒聽說過趁夜趕路的人。」
陸放雙手「啪」的一拍,「怎麼樣,虎兕小師傅?我就說無論誰都會贊同我的看法。」
虎兕小和尚眨巴著漂亮的大眼,脆生生反駁:
「佛說『法無定法』,世間本無絕對的是非對錯,不過是因緣和合的不同顯現罷了。
你所言未必是真,我所行亦未必是妄呀!」
陸放呷了口酒,道袍袖口一揚:
「道祖言『清靜為天下正』,世間萬事雖因緣流轉,卻自有大道綱紀在。
若不分是非、不辨邪正,豈不是亂了自然之序?」
他食指叩了叩桌麵,目光清亮,「『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正道便是正道,妄行便是妄行,哪有什麼模糊不清的道理?」
謝小乙聽得頭大,這哪是聊天,分明就是佛道之爭——
不對,是佛道吵架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