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城的暮春,本該是柳絲垂岸、燕語呢喃的溫婉時節,可孔府大宅之內,卻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座盤踞泰州百年的世家府邸,青磚黛瓦間刻滿了孔家的權勢與榮光,平日裡往來皆是達官顯貴、文人雅士,從未有過這般劍拔弩張、人心惶惶的模樣。
正堂偏廳之中,孔家家主孔慶東身著一身玄色錦袍,領口繡著暗紋祥雲,本該是溫潤儒雅的世家主君模樣,此刻卻麵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一雙眸子瞪得通紅,像是要噴出火來。
他手中緊攥著一隻白玉茶杯,杯身瑩潤,乃是上好的和田玉所製,是孔家先祖流傳下來的物件,平日裡孔慶東素來愛惜,可此刻,卻被他狠狠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砰——”
一聲巨響轟然炸開,白玉茶杯被狠狠摜在青石板地上,瞬間碎裂成無數片,滾燙的茶水飛濺而出,濺濕了孔慶東的衣襬,也濺到了旁邊侍立的下人的褲腳。
那下人嚇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屋內的眾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兩側站著的孔家子弟、管事、謀士皆是垂首斂目,雙手垂在身側,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偏廳之內靜得可怕,隻剩下孔慶東粗重而憤怒的喘息聲,以及他胸膛劇烈起伏的聲響,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下一秒便會擇人而噬。
“孽障!一群忘恩負義的孽障!”
孔慶東終於忍不住,張開嘴便憤怒地咆哮起來,聲音嘶啞,卻帶著震耳欲聾的氣勢,震得屋頂的瓦片都似在微微顫動。
“一夜之間!僅僅一夜之間啊!梁山泊那群賊寇,竟然敢屠了我孔家三個村莊!七百多口人!老弱婦孺,一個不留!他們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我孔家嗎?”
他一邊咆哮,一邊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走到一個管事麵前,他猛地停下腳步,指著那管事的鼻子,怒火更盛:“我孔家待他們不薄!平日裡他們缺糧少藥,是誰偷偷給他們送過去?他們被官府圍剿,是誰暗中給他們通風報信?是誰給他們提供藏身之處,是誰幫他們打通關節,讓他們能在泰州地界上立足?”
那管事被他罵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一個勁地磕頭:“家主息怒,家主息怒,屬下……屬下不知啊……”
“不知?你怎麼會不知!”
孔慶東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領,將他狠狠提了起來,眼中滿是殺意:“我孔家每年花在他們身上的銀錢,不計其數!我孔家為了庇護他們,不惜得罪朝廷官員,不惜冒著通匪的風險!
可他們呢?他們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反手就給我孔家捅了一刀,屠我族人,搶我財物!這就是所謂的江湖道義?這就是所謂的知恩圖報?”
他猛地將那管事推了出去,管事踉蹌著摔倒在地,磕破了額頭,鮮血瞬間流了下來,可他依舊不敢動彈,隻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群狼心狗肺的賊寇!”
孔慶東喘著粗氣,聲音裡滿是悲憤與怒火:“我孔慶東自問,從未對不起他們梁山泊任何人!宋江那廝,當年落難之時,路過泰州,是誰給了他盤纏,是誰幫他躲過了官府的追捕?
林沖那匹夫,被奸臣迫害,走投無路,是誰暗中收留他,給了他喘息之機?還有吳用那酸儒,數次獻計,讓我孔家幫他們化解危機,我孔家哪一次不是傾力相助?”
他越說越憤怒,隨手抓起桌上的硯台,又要往地上摔,旁邊的一個謀士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攔住他,語氣恭敬而卑微:“家主息怒,家主息怒!硯台乃文房重器,摔了可惜啊!如今事情已經發生,咱們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應對,而不是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啊!”
“應對?怎麼應對?”
孔慶東一把揮開謀士的手,眼中滿是戾氣,“三個村莊,七百多口人,一夜之間全冇了!梁山泊那群賊寇,心狠手辣,下手毫不留情!
他們既然敢對我孔家下手,就說明他們已經不把我孔家放在眼裡了!今日他們能屠我三個村莊,明日就能攻我孔府大宅!我孔家百年基業,難道就要毀在這群賊寇手裡嗎?”
屋內的眾人依舊沉默不語,冇人敢接話,也冇人能想出應對之策。
梁山泊的勢力,他們皆是知曉的,如今梁山聚義,手下有上萬兵馬,個個驍勇善戰,連朝廷的大軍都難以圍剿,更何況是他們這些人?
而在這些人之中,最膽戰心驚的,莫過於孔雲偉了。
孔雲偉是孔慶東的侄子,也是孔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平日裡深受孔慶東的器重,而負責與梁山泊聯絡、交涉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在全權負責。
無論是給梁山送糧送錢,還是通風報信,皆是他親自出麵,就連宋江等人,也與他有過數麵之緣,平日裡稱兄道弟,看似交情不淺。
此刻,孔雲偉站在人群之中,臉色慘白如紙,毫無一絲血色,額頭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浸濕了一片
他的雙腿不停地發抖,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隨時都有可能癱倒在地。
他能感覺到,家主孔慶東那憤怒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裡,有憤怒,有質疑,還有一絲殺意,讓他渾身發冷,如墜冰窖。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孔雲偉在心中不停地默唸著,滿心的疑惑與不解:“我與梁山泊的人,平日裡相處得好好的,宋江他們也多次對我表示感激,說絕不會忘記我孔家的恩情,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我孔家的事情。可他們為什麼會突然變卦?為什麼會突然對我孔家下手,屠我族人?”
他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他記得就在七天前,他還親自給梁山泊送過去了一批糧食和藥材,當時與他交接的是梁山的頭領柴進,柴進還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孔兄弟放心,我梁山兄弟,絕不會忘恩負義,以後孔家有任何難處,我梁山必定傾力相助!”
可僅僅過了七天,梁山泊的人就反手屠了孔家三個村莊,這前後的反差,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在與梁山聯絡的過程中,不小心得罪了宋江等人,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才讓他們對孔家痛下殺手。
“孔雲偉!”
就在這時,孔慶東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冰冷,帶著濃濃的怒意,瞬間將孔雲偉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孔雲偉渾身一哆嗦,連忙抬起頭,對上孔慶東那憤怒的眸子,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著:“家……家主……”
“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孔慶東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憤怒:“負責與梁山聯絡的,一直都是你!如今梁山賊寇屠我族人,搶我財物,你倒是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你在中間搞鬼?是不是你得罪了他們,才引來了這場災禍?”
“不是的,家主,不是我!”
孔雲偉連忙磕頭,額頭不停地撞在青石板地上,很快就磕得鮮血直流:“家主,侄兒冤枉啊!侄兒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與梁山聯絡,從未敢有半點怠慢,從未敢得罪他們分毫!侄兒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突然對孔家下手,侄兒真的不知道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不停地辯解著,淚水混合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模樣十分狼狽。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可他還是想解釋,他不想被家主誤會,不想成為孔家的罪人。
“不知道?”
孔慶東冷笑一聲,一腳踹在孔雲偉的胸口,將他踹得連連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事到如今,你還敢說不知道?我孔家七百多口人,就這麼白白死了!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他們的罪孽嗎?就能抵消你的失職嗎?”
孔雲偉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嘴角的鮮血越流越多,可他依舊冇有放棄,掙紮著爬起來,再次跪倒在地,眼神堅定地看著孔慶東:“家主,侄兒知道,此事屬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侄兒冇有看好梁山那群賊寇,是侄兒冇有及時察覺他們的陰謀,才讓孔家遭受瞭如此大的損失!”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家主,求您給侄兒一個機會!侄兒親自去梁山,找到宋江那廝,當麵問清楚,他們為什麼要對孔家下手!
若是他們真的是一時糊塗,侄兒便讓他們給孔家賠罪,給死去的族人償命!若是他們執意與孔家為敵,侄兒便是拚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他們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