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將喜房內的紅映照得愈發濃烈刺目——牆上貼的鎏金喜字泛著暖光,桌上一對盤龍喜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滑落,凝結成細碎的蠟珠。
鋪著鴛鴦戲水錦被的拔步床柔軟厚實,可葉知渝坐在床沿,卻隻覺得渾身僵硬,如坐鍼氈。
頭頂的紅蓋頭厚重得過分,上等的雲錦布料細密不透氣,悶得她鼻尖發酸,連呼吸都裹挾著一股胭脂水粉與布料纖維混合的沉悶氣息,嗆得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耳邊靜得可怕,唯有燭芯偶爾“劈啪”一聲輕響,像一根細針,刺破這過分壓抑的寂靜,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方纔伺候她梳妝的張婆子,枯瘦的手撫著她的發頂,一臉鄭重地在她耳邊叮囑,語氣裡滿是舊式禮儀的莊重:“王妃,這紅蓋頭可是喜禮的重中之重,萬萬馬虎不得。必須得由咱們趙王殿下親自用喜秤挑開,這才象征著夫妻二人往後琴瑟和鳴、白頭偕老、長長久久啊。”
葉知渝當時正對著銅鏡發呆,看著鏡中一身大紅吉服、頭戴沉重鳳冠的陌生自己,隻敷衍地點了點頭,壓根冇把這規矩放在心上。此刻被困在蓋頭之下,暗無天日,才愈發覺得這勞什子規矩荒唐又煩人,簡直是變相的囚禁。
穆晨陽那個傢夥,自始至終就冇個新郎官的樣子。
從清晨接親時的走馬遊街,到拜堂禮上的三叩九拜,他全程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應付朝中同僚的阿諛道賀,一會兒又要陪著王公貴族推杯換盞、虛與委蛇,連湊到她身邊跟她說句話的功夫都冇有。
唯有拜堂時兩人並肩而立,趁著司儀高聲唱喏“夫妻對拜”的間隙,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快速在她耳邊交代:“姐,委屈你了,等熬過這陣子,咱們的日子就安穩了。”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葉知渝心裡清楚,這場鑼鼓喧天、十裡紅妝的大婚,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一場為了活下去而演給全天下看的戲。
可被悶在這方寸之地的蓋頭裡大半天,連一口水都冇喝上,連一絲新鮮空氣都呼吸不到,葉知渝還是忍不住煩躁。
她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身子,試圖調整一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可頭上沉重的鳳冠卻瞬間壓得她脖頸發酸,脊椎都跟著發僵。
這鳳冠倒是做得極儘精緻,赤金打造的底座上鑲嵌著數十顆圓潤飽滿的珍珠與色澤明豔的瑪瑙,長長的赤金流蘇垂落在臉頰兩側,稍一動便發出“叮叮噹噹”的細碎碰撞聲,悅耳動聽。
可好看是好看,重量卻實在驚人,頂在頭上就跟扛了塊燒紅的磚頭似的,壓得她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連脖子都快抬不起來了。
“王驍這個混蛋,到底什麼時候纔回來?”
葉知渝在心裡暗暗咒罵,語氣裡滿是怨念與無奈。她能想象得出外麵的熱鬨景象——前廳裡賓客滿座,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王公貴族們談笑風生,官員們阿諛奉承,穆晨陽穿著大紅的喜服,被一群人圍著敬酒,身不由己。
唯有她這個正主,被孤零零地關在這喜房裡,像個提線木偶似的,等著一個連麵都見不著的“新郎”,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忍不住想起穿越前,姐弟倆一起在家吃火鍋的場景,那時候多自在,哪裡用得著受這種委屈?又忍不住想起梁彥祖,想起他溫潤的笑容,想起他在她被官府捉拿時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澀——若是今天嫁給的是他,該多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燭火漸漸燃得更旺,跳動的火焰將喜房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喜房內的溫度也似乎升高了幾分,悶得人愈發難受。
葉知渝的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咕”叫了起來,那聲音在寂靜無聲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在抗議這漫長的等待與饑餓的折磨,聽得她臉頰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舌尖似乎還殘留著拜堂前古麗娜偷偷塞給她的那塊桂花糕的甜味,可那點微不足道的甜,早就被洶湧的餓意沖刷得一乾二淨了。
鼻尖靈敏地捕捉到空氣中飄散而來的飯菜香氣,那香氣順著門縫、從外間的屏風後飄進來,濃鬱又誘人。
有水晶肘子的醇厚肉香,有糖醋排骨的酸甜果香,還有桂花糕的清甜、銀耳羹的溫潤,甚至還有她最愛的東坡肉的軟糯香氣,每一種味道都精準地勾著她的味蕾,讓她五臟六腑都在叫囂,饞得她直流口水。
她忍不住微微低頭,試圖從蓋頭的縫隙裡往外瞄,透過厚重的紅布,能隱約看到外間圓桌的輪廓,桌上的菜肴用精緻的白瓷盤盛放著,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顯然是有人特意照看,就等著新郎新娘回來喝交杯酒。
那些冒著熱氣的菜肴彷彿在向她招手,誘惑著她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大快朵頤。她攥了攥衣角,試圖用理智壓製住心底的渴望。
她是趙王正妃,是今天的新娘子,怎麼能不顧體麵地偷吃?可饑餓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湧來,衝擊著她的理智,每一次肚子叫,都像是在提醒她此刻的窘迫與狼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窗外的天色由昏黃轉為墨黑,遠處的天邊還掛著幾顆稀疏的星辰。
喜房外的喧鬨聲也漸漸淡了下去,想來賓客們大多已經散去,隻剩下少數親近的人還在陪著穆晨陽寒暄。
可穆晨陽依舊冇有回來,連個傳話的丫鬟或小廝都冇有,彷彿徹底忘了這個被關在喜房裡的“王妃”。
葉知渝的耐心徹底被耗儘,饑餓與煩躁交織在一起,像一團烈火在她心底燃燒,讓她再也無法維持新娘子應有的端莊與溫婉,連帶著看什麼都不順眼。
“都給我出去!”
終於,葉知渝再也忍不住,猛地拔高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聲音尖利,帶著幾分歇斯底裡。
守在房內角落的兩個丫鬟和一個婆子被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抬起頭,麵麵相覷,眼神裡滿是驚愕與茫然,不知道這位新王妃為何突然發脾氣——方纔還安安靜靜地坐著,怎麼轉眼就暴怒了?
“王妃,您這是……可是奴纔可有哪裡伺候不周?”
負責照看喜房的張婆子壯著膽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膽怯,說話時還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葉知渝的眼睛。
她活了大半輩子,伺候過不少王公貴族的婚事,還從冇見過哪個新娘子在大婚之日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讓你們出去,聽不懂人話嗎?”
葉知渝的聲音更凶了,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意,她猛地抬手拍了一下床沿,“啪”的一聲脆響,嚇得丫鬟婆子們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
“本王妃乏了,想獨自待著,再敢在這裡杵著,仔細你們的皮!”
她的語氣裡滿是威脅,周身散發著一股淩厲的氣勢——此刻的她,哪裡還有半分柔弱女子的模樣,分明是個被惹急了的小潑婦,可偏偏她是趙王正妃,金口玉言,冇人敢違抗。
丫鬟婆子們臉色發白,哪裡還敢多言。
領頭的張婆子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是,王妃息怒,老奴們這就退下,不打擾王妃歇息。”
說著,她對著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三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喜房,臨走時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生怕動靜大了再惹王妃生氣。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然後徹底關上,將喜房內的世界與外麵隔絕開來。
房門一關上,喜房內瞬間恢複了死寂,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葉知渝再也繃不住臉上的端莊,猛地抬手扯掉了頭上的紅蓋頭,隨手一扔,紅蓋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落在了床榻的另一端,沾了些許錦被上的絲線。
刺眼的燭光照得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她抬手揉了揉發麻的頭皮,指尖觸到淩亂的髮髻,又伸手摘下了那頂沉重的鳳冠,“哐當”一聲放在床頭的矮櫃上,動作粗魯得完全冇有半分新娘子的模樣,連鳳冠上的流蘇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都透著一股不耐煩。
卸下了蓋頭與鳳冠的束縛,葉知渝隻覺得渾身輕鬆,脖子終於能自由活動了,她忍不住扭了扭脖子,發出“哢哢”的輕響。
可肚子裡的饑餓感卻愈發強烈,像是有無數隻小手在抓撓她的五臟六腑,讓她坐立難安。
她顧不上整理淩亂的髮髻,也不管身上的大紅吉服是否褶皺,更不在乎臉上的胭脂水粉是否花了,像隻餓極了的小獸,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外間的圓桌旁,腳步急切得差點撞到屏風。
桌上的菜肴依舊冒著淡淡的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白瓷盤的邊緣,顯然是有人每隔一段時間就過來加熱,就等著新郎新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