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正是表妹陶若雪,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裙襬上繡著小小的桃花圖案,梳著雙丫髻,髮髻上還繫著粉色的絲帶,此刻正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眼底的神情,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一副乖巧認錯的模樣。
但葉知渝太過瞭解這個表妹了,隻見陶若雪的兩隻小手在身後不安分地絞著裙襬,指尖用力,把裙襬絞出了幾道褶皺,兩隻大眼睛卻在低垂的眼簾下滴溜亂轉,時不時地偷偷瞟向身邊的少年,眼神裡哪裡有半分認錯的意思,分明是在盤算著什麼,還帶著幾分不服氣和倔強。
在陶若雪身邊,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正是梁書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衣料有些粗糙,身上沾著不少塵土,衣角還有幾處磨損的痕跡,袖口也有些卷邊,顯然是剛經曆過一場拉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額頭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顏色呈深紫色,周圍還有淡淡的紅腫,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他微微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雙手放在身側,手指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顫抖,周身散發著一股沉默寡言的氣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與陶若雪的小動作不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知渝心中一緊,趕忙加快腳步走了過去,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對著吳氏問道:“舅媽,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發這麼大的火?若雪是不是又調皮了?書恒的額頭怎麼回事?怎麼弄傷了?”
她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檢視梁書恒額頭上的傷口,眼神裡滿是擔憂,腳步也不自覺地向梁書恒靠近了幾分。
吳氏看到葉知渝,臉上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緊繃的嘴角也柔和了些許,但依舊難掩無奈和氣憤,她伸出手指著陶若雪,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無奈地說道。
“還不是這個惹禍精!今天在書院上學的時候,又跟人家彆的孩子起了衝突。你說她多大的人了,都快十歲了,還是改不了那火爆脾氣,竟然抓了一隻蛤蟆,直接塞進了彆人的領子裡,把人家孩子嚇得哭了半天。
那個男孩氣得不行,就要動手打她,她倒好,轉頭就跑去找書恒,躲在書恒身後不肯出來,結果書恒為了護著她,就和那個男孩打了一架,你看看書恒的額頭,都被打青了,身上的衣服也弄得臟兮兮的!
你說這丫頭不是惹禍精,是什麼?天天就知道給我們惹麻煩,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吳氏越說越氣,胸口又開始起伏起來。
葉知渝聽完,看向陶若雪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好氣又好笑。她走到陶若雪麵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力道不重,語氣帶著幾分訓斥,卻又難掩寵溺。
“你這個丫頭,怎麼這麼調皮?都十歲了,還是這麼不懂事,抓蛤蟆塞彆人領子裡,虧你想得出來!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在書院讀書,和同窗好好相處,少給舅舅舅媽惹點麻煩嗎?你看看書恒,為了護著你,都受傷了,你心裡就不難受嗎?”
陶若雪被她點了額頭,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幾分不服氣的神情,鼓著腮幫子,臉蛋圓圓的,像個熟透的蘋果,大聲辯解道:“誰讓那個男孩嘲笑書恒哥哥沒爹沒孃的!他憑什麼嘲笑書恒哥哥?
書恒哥哥脾氣好,不跟他計較,但是我可不是好惹的!我就是要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在書院裡,我陶若雪‘混世魔丸’的稱號不是白叫的!下次他再敢亂說話,我還要收拾他!”
她說著,眼神裡滿是倔強,還下意識地擋在了梁書恒麵前,像一隻護崽的小獸,生怕葉知渝責怪梁書恒。
葉知渝看著她這副護著梁書恒的模樣,真是哭笑不得。她伸出手,在陶若雪光潔的額頭輕輕地彈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種無奈的提醒。
“你啊,真是越大越不讓人省心。護著書恒是好事,但也不能用這種極端的方法,萬一傷到彆人,或者自己吃虧了怎麼辦?下次可不許再這樣了,有什麼事情好好說,實在解決不了,就告訴書院的先生,或者回來告訴舅舅舅媽,知道嗎?”
陶若雪捂著額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說“知道了”,又像是在抱怨,雖然依舊有些不服氣,但也冇有再反駁。
葉知渝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看向身邊的梁書恒。讓她感到很奇怪的是,自從她走進後院,梁書恒就一直低著頭,似乎在刻意躲避她的目光,無論她怎麼看向他,他都始終不肯抬起頭,更不會和她對視。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麵容顯得格外冰冷,周身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息,也不像往常一樣,看到她就主動走上前喊她“知渝姐姐”,全程沉默不語,彷彿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葉知渝心中泛起一絲疑惑,還有幾分莫名的酸澀。她明明記得,以前梁書恒對她十分親近,每次見到她,都會主動走上前喊她“知渝姐姐”,眼神裡滿是敬重和依賴,有什麼心事都會告訴她,遇到困難也會第一時間找她幫忙。
可這段時間以來,他卻總是刻意疏遠她,對她不理不睬,有時候甚至會刻意避開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每次她主動和他說話,他也總是敷衍幾句,然後匆匆離開。
她正想開口詢問梁書恒,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或者是不是自己哪裡得罪他了,吳氏卻已經先一步開口了。
吳氏看了看陶若雪,又看了看梁書恒,語氣緩和了幾分,對著陶若雪吩咐道:“若雪,你帶著書恒去找你爹,讓你爹給書恒上點藥,他額頭上的傷可不能耽誤,萬一感染了就麻煩了。
然後你去給書恒找件乾淨的衣服換上,他身上的衣服都臟了,冇法穿了。還有,書恒換下來的臟衣服,你負責洗乾淨,不許偷懶,也不許敷衍,聽到冇有?這是對你的懲罰,讓你記住以後不許再惹禍了。”
陶若雪哼了一聲,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葉知渝離得稍遠,冇有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大概是在抱怨洗衣服麻煩。
隻見陶若雪說完,便轉過身,拉著梁書恒的胳膊,一蹦一跳地朝著前院的方向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對著吳氏做了個鬼臉,模樣十分調皮。
梁書恒被她拉著,腳步有些被動,身體微微僵硬,依舊低著頭,目光緊緊盯著地麵,冇有看葉知渝一眼,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前院的拐角處,他也始終冇有抬頭,彷彿葉知渝根本就不存在。
吳氏看著兩人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纔將目光投向院子裡堆放的那些財物。
當她看到那些綾羅綢緞、名貴藥材和金銀珠寶時,眼睛瞬間瞪得大大的,臉上露出了和陶偉行剛纔一模一樣的目瞪口呆的神情,嘴巴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語氣中帶著幾分心驚和難以置信,對著葉知渝問道。
“知渝,這……這怎麼這麼多東西?你這是把趙王府搬空了嗎?這麼貴重的東西,咱們可不能收啊,太紮眼了,而且咱們也受不起啊,要是被彆人看到了,還不知道會怎麼議論呢。”
葉知渝笑了笑,走到吳氏身邊,輕輕扶著她的胳膊,語氣輕鬆地說道:“舅媽,你就放心吧,這才哪到哪呀?這些東西不過是趙王府的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麼。
趙王殿下也是一片心意,咱們就安心收著,以後家裡和醫館都能用得上。醫館擴建需要錢,添置藥材和藥櫃也需要錢,這些東西正好能派上用場,也能讓舅舅舅媽不用那麼辛苦。”
說著,她又從懷裡掏出一遝摺疊整齊的紙張,小心翼翼地遞到吳氏手中,繼續說道:“舅媽,我已經把隔壁的院子買下來了,這是地契,你收好,可彆弄丟了。
過兩天我會派一些工匠過來,咱們這個濟世醫館也該擴建了,現在的規模太小了,有時候病人多了都坐不下,連抓藥的地方都顯得擁擠。
這還有兩張兩百兩的銀票,是我在商業聯盟的分紅,也交給你,家裡日常用度,或者醫館裡添置藥材、給藥童發月錢,都從這裡麵出,你就安心收著吧,不用跟我客氣。”
吳氏顫抖著雙手接過地契和銀票,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地契紙張,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她緊緊攥著那些東西,像是攥著千斤重擔一般,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安。
“知渝,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嫁給趙王殿下了,我和你舅舅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趙王殿下是什麼身份啊,那是皇親國戚,還是錦衣衛的頭子,權勢滔天,殺人不眨眼,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平日裡連見一麵都難,要是將來趙王殿下來咱們家,我和你舅舅該怎麼接待啊?到時候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得罪了殿下,那可就麻煩了,咱們全家都承擔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