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季平站在原地,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腕,臉上神色平靜,隻是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他輕輕抽回手,抬手撫了撫頜下微霜的鬍鬚,聲音沉穩如古鐘:“殿下不必自責,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您身處皇室,婚配本就不止是私事,更是關乎朝堂格局的要務,一時想不透亦是尋常。”
穆晨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眉頭卻又微微蹙起,語氣中帶著幾分確認的急切:“按照先生的說法,我不僅不能娶杜欣悅,往後也不能和任何權貴子弟結親,對嗎?
因為一旦與權貴聯姻,便是變相壯大其勢力,與皇上整頓朝綱、削弱權貴的初衷相悖,反而會動搖朝廷的穩定?”
賀季平緩緩頷首,指尖輕叩案幾上的卷宗——那是他今日剛整理好的四大家族勢力圖譜,封皮上還沾著淡淡的墨香:“殿下所言極是。如今皇上正著力清算權貴弊病,四大家族、外戚勢力皆是重點整頓物件,朝堂之上風聲鶴唳,每一步都需謹小慎微。
殿下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又是皇上最信任的胞弟,您的立場便是皇室的立場。一旦與任何權貴結親,輕則引皇上猜忌,重則給其他勢力可乘之機,屆時不僅殿下自身陷入兩難,連錦衣衛的處境都會岌岌可危。”
穆晨陽若有所思地點頭,心中的鬱結漸漸解開,可另一股隱秘的糾結卻悄然浮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唇,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間動了動——他想問問賀季平,若是按照這個標準,自己該如何才能娶到藍彩蝶?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嚥了回去,隻餘下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賀季平何等通透,穆晨陽眼底的閃爍與欲言又止,早已被他儘收眼底。他沉默片刻,以為穆晨陽已心有所屬。於是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殿下府上那位陳姓女子,也就是陳瑤姑娘,也並非殿下的良配。”
穆晨陽猛地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先生怎知……”話未說完便頓住——賀季平身為他的首席智囊,府中人事自然難逃其眼。
賀季平的語氣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堅守原則:“那個姑娘我也見過,溫柔體貼,而且知書達理。可陳家畢竟是四大家族之一,縱然如今勢力衰敗、人才凋零,生意也早已不複往日輝煌,卻依舊是皇上重點打擊的物件。
殿下若是與陳家牽扯過深,甚至娶陳瑤姑娘為妃,無異於引火燒身,不僅會讓皇上猜忌您與陳家勾結,還會被其他三大家族視為眼中釘,屆時殿下便是腹背受敵。”
穆晨陽的心沉了沉,他何嘗不知其中利害,隻是想起陳瑤柔情似水,更與自己的初戀極為相似,他實在無法將其棄之不顧。
就在他心緒低落之際,賀季平的話鋒再次轉折:“不過,陳家如今在四大家族中勢力最為弱小,這些年來早已元氣大傷,對殿下構不成威脅,反而能成為殿下製衡其他勢力的棋子。”
穆晨陽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冀:“先生的意思是?”
“若是殿下真心念及舊情,想保全陳瑤姑娘,並非完全不能有所牽扯。”
賀季平緩緩說道,“殿下可以將陳瑤姑娘立為側妃,而非正妃。這樣一來,既不會過於張揚,不至於引起皇上與太後的強烈反對,又能藉著陳瑤姑孃的身份,暗中拉攏陳家殘餘的勢力。
陳家與其他三大家族素有舊怨,殿下隻需稍加引導,便能讓陳家與另外三大家族相互傾軋,屆時殿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既削弱了四大家族的整體勢力,又能向皇上表明自己並無勾結權貴之心。”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更重要的是,一旦陳家日後被清算,殿下身為側妃的庇護者,既能保全陳瑤姑孃的性命,不至於讓她淪為罪臣之女遭受牽連,又能落得個重情重義的名聲,可謂一舉多得。”
穆晨陽反覆琢磨著賀季平的話,越想越覺得有理。立陳瑤為側妃,既不違背朝廷大局,又能保全自己想守護的人,確實是眼下最優的選擇。
他眼中的猶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讚同的神色:“先生說得有理,是我之前太過執著於名分,反倒忽略了其中的利弊。這樣一來,既能不違逆皇上的心意,又能護陳瑤周全,確實是個好主意。”
話音剛落,他的眉頭又重新蹙起,語氣中帶著新的疑惑:“那麼依賀先生所言,我又該娶個什麼樣的女人作為正妃呢?這個女人必須符合朝廷的要求,不能和權貴、邪教有牽扯,還要能幫到我,幫到錦衣衛。這般苛刻的條件,怕是難以尋覓。”
賀季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夜露的濕氣湧入書房,讓燭火猛地晃動了幾下。
他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依屬下所見,作為王妃的女子,首要條件便是出身乾淨,背景單純。不求她出身富貴人家,哪怕是普通的民女也好,隻要冇有複雜的家族背景,冇有和邪祟之事、權貴勢力有一絲一毫的乾係,便符合基本要求。
除此之外,這個女人最好能與文官集團有著比較密切的聯絡——比如她的父親、兄長是科舉出身的文官,或是文官集團中某位清正廉明的大佬的親屬。”
“什麼?”
穆晨陽失聲開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先生,您這話恕我不能理解。現在錦衣衛和文官集團勢同水火,相互敵視,文官集團處處針對我們,我們辦案時,他們也經常從中作梗、百般刁難。
前幾日我們追查戶部貪腐案,明明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卻被禦史台以‘擅闖官邸、驚擾朝臣’為由彈劾,導致案件被迫擱置,連抓起來的人犯都被他們以‘證據不足’為由保釋了回去。若是娶一個和文官集團有關係的女人為妃,豈不是自尋煩惱,讓錦衣衛的處境更加艱難?”
賀季平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殿下,您隻看到了表麵的矛盾,卻冇看到深層的利害關係。
錦衣衛掌巡查緝捕、監察百官之權,文官集團掌朝政大權、處理國家日常事務,兩者本應相互配合、相互製衡,才能維持朝廷的穩定。
可如今,雙方矛盾激化、相互拆台,不僅大大降低了辦事效率,讓許多政務陷入停滯,更讓皇上頗為頭痛。”
他走到案幾旁,拿起一份奏摺,那是皇上昨日私下密批給他的,上麵明確寫著“需調和錦衣衛與文官集團矛盾,勿讓內鬥誤國”的字樣。
“皇上既依賴錦衣衛的鋒芒,震懾那些貪贓枉法的權貴官員,又需要文官集團打理朝政、安撫民心。如今雙方劍拔弩張,皇上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既不能過分打壓錦衣衛,也不能徹底疏遠文官集團。”
“若是王妃能與文官集團有著密切的聯絡,那麼她就可以作為一座橋梁,緩和錦衣衛與文官集團之間的矛盾。”
賀季平的語氣愈發懇切,“有了這樣一個王妃,殿下在與文官集團打交道時,便能多一層緩衝,少一些正麵衝突;錦衣衛在捉差辦案時,也能藉助王妃的關係,與文官集團多一些溝通,不至於處處受阻、寸步難行。
更重要的是,皇上會因為這件事,對殿下更加滿意,覺得殿下識大體、顧大局,能夠為朝廷分憂解難,主動緩和內部矛盾。”
他頓了頓,補充道:“屆時,殿下不僅能少了很多來自文官集團的掣肘,錦衣衛的地位也能更加穩固,甚至能得到皇上更多的信任與放權。這般一舉多得的事,殿下何樂而不為?”
穆晨陽聽完賀季平的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走到案幾旁,拿起那份密批奏摺,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皇上的禦筆字跡,心中翻湧不已。
賀季平說得確實很有道理,娶一個出身乾淨、與文官集團有關聯的女人為妃,確實是目前兼顧朝廷大局與錦衣衛利益的最佳選擇。可問題是,這樣的女人去哪裡找呢?
京城裡的文官子弟,大多都與其他權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要麼是聯姻攀附了外戚勢力,要麼是家族本身就屬於權貴體係,真正出身乾淨、毫無牽扯的寥寥無幾。
而那些普通的民女,雖然背景單純,卻又很難與文官集團扯上關係,更何況她們身份低微,若是立為王妃,恐怕難以得到太後和朝中大臣的認可,反而會引發新的非議。
賀季平看著陷入沉思的穆晨陽,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他緩緩走到穆晨陽身邊,輕聲說道:“殿下,選王妃乃是終身大事,更是關乎朝廷大局和錦衣衛未來的重要事情,萬萬不能急於求成。屬下不過是根據目前的局勢,提出自己的一些粗淺建議,供殿下參考而已。”
穆晨陽抬起頭,眼中的迷茫消散了幾分。他看著賀季平,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多謝賀先生的指點,聽了您的話,我心裡豁然開朗,也知道該朝著哪個方向努力了。”
賀季平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殿下若是冇有其他吩咐,屬下就先告退了,還有一些關於衛所的瑣碎事情,需要屬下回去整理覈對。”
穆晨陽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好,先生快去忙吧。連日來勞煩先生為衙門的事費心,也請先生注意休息,彆累壞了身體。錦衣衛的諸多事務,還離不開先生的輔佐。”
賀季平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轉身離開了書房。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帶上,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穆晨陽走到窗邊,推開了整扇窗戶。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帶著深夜的寒涼,瞬間吹散了他心中最後的幾分浮躁,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裹了裹身上的錦袍,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那是錦衣衛衙門的後院,幾個錦衣衛士兵正手持繡春刀,身著飛魚服,列隊巡邏。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神色嚴肅凝重,即使在深夜,也依舊堅守崗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遠處的街巷裡,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咚——咚——”,沉穩而悠遠,已經是三更天了。
漆黑的夜空上,烏雲密佈,看不到一絲星光,隻有遠處皇宮的方向,還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燈火,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守護著這座繁華而又暗藏危機的京城。
穆晨陽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緒萬千。一邊是朝廷大局、錦衣衛的責任,他身為皇上的胞弟,身為錦衣衛的掌權者,必須以江山社稷為重,堅守中立立場,協助皇上整頓朝綱,守護京師的安寧。
一邊是自己的心意和牽掛,藍彩蝶的溫柔眉眼、陳瑤的楚楚可憐,還有那些藏在心底的執念與初心,都讓他難以割捨。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不違背朝廷的意願,不辜負皇上的信任,又能不負自己的初心,守護好自己想守護的人。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朝堂之上的權謀博弈、勢力紛爭,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緊緊籠罩其中,讓他身不由己。
燭火搖曳中,他的身影愈發挺拔,如同庭院中那棵曆經風雨的古鬆,縱然身處暗夜,也依舊挺直腰桿,堅守著自己的初心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