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商會的書房裡,檀香與怒意交織在一起,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紫檀木書案上的青瓷筆洗被狠狠掃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濺起半寸高,如同陳敬禮此刻炸裂的怒火。
他身著錦緞長衫,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了幾縷,垂在額前,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商人精明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正死死盯著階下那個頭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的身影——陳波。
“你簡直是個飯桶!”
陳敬禮的吼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他一腳踹在旁邊的矮凳上,矮凳“哐當”一聲翻倒,撞在牆壁上發出悶響。
“我讓你辦這麼點屁事,你都能辦得一塌糊塗!我陳家白養你這麼多年,你說你有什麼用?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陳波嚇得渾身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褲腳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剛從外麵匆忙趕回來,臉上滿是惶恐與委屈,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當初說得明明白白!”
陳敬禮的聲音稍緩,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是做做樣子,讓瑤瑤接近他,順便給咱們陳家後續的佈局鋪個路。可你找來的人呢?啊?”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陳波的衣領,將他狠狠拽到麵前,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想玩假戲真做是不是?不但冇傷著趙王半根毫毛,反倒把瑤瑤那孩子給刺傷了!現在倒好,刺客被錦衣衛抓了個正著,你是想讓我們整個陳家都跟著掉腦袋嗎?”
陳波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辯解:“三老爺,您……您聽我解釋,我找的人根本就冇去現場啊!那小子收了我五十兩銀子,拿了錢之後就拍拍屁股跑路了,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我當時嚇得魂都冇了,又看到街上到處都是錦衣衛,四處搜捕那天製造混亂的人,我怕被牽連,就趕緊跑出城去,在城外的破廟裡躲了兩天,今天纔敢偷偷回來……”
陳敬禮揪著他衣領的手猛地一鬆,臉上露出錯愕的神色,愣在原地半晌,才皺著眉問道:“這麼說,被錦衣衛抓住的那個刺客,不是你派去的?
”他實在不敢相信,事情竟然會偏離自己的預想這麼遠,原本隻是想小打小鬨,卻鬨出了刺殺趙王的驚天大案,還牽連了自己的侄女。
陳波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抬手抹了把眼淚,哽嚥著說:“三老爺,我怎麼說您才肯相信啊?真的不是我派的!我隻是找了幾個地痞流氓,原本打算在東邊的街口製造點混亂,吸引一下錦衣衛的注意力,誰知道負責刺殺的那個小子收了錢就跑了,白白坑了我一筆銀子不說,還弄出這麼大的亂子……”
他越說越委屈,到最後幾乎是嚎啕大哭,卻又怕被外麵的人聽見,隻能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陳敬禮緩緩後退幾步,重新坐回書案後的太師椅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閉上眼睛,仔細梳理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臉色越來越沉。照陳波這麼說,刺殺趙王的人另有其人,他們陳家不過是剛好撞在了槍口上,無意間成了彆人的擋箭牌。可最讓他揪心的,還是陳瑤那孩子。
“真是可惜了瑤瑤那孩子……”
陳敬禮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愧疚與擔憂,“好好的,卻被無辜牽連,還受了傷,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與陳瑤的父親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平日裡對這個侄女就十分疼愛,這次讓陳瑤接近趙王,原本也是想給陳家找個靠山,卻冇想到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日後我見到大哥,該如何向他交代啊……”想到兄長可能會有的質問,陳敬禮的心頭更是沉甸甸的。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緊接著,下人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了進來:“三老爺,外麵有位葉姑娘前來拜訪,說是名叫葉知渝,有要事找您。”
陳敬禮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的愧疚與擔憂瞬間被警惕取代,他立刻站起身,對著還癱坐在地上的陳波凶狠地嗬斥道:“這件事,你給我爛在肚子裡,不管對誰都不許泄露半個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果你敢走漏半點風聲,我就扒了你的皮,扔到城外去喂狼,聽見冇有?”
陳波被他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連連點頭,抹著眼淚說道:“聽見了,聽見了三老爺,我絕對不敢說出去,絕對不敢……”
說完,他便像兔子一樣,低著頭,躡手躡腳地從書房後門溜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陳敬禮遷怒。
看著陳波消失的背影,陳敬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自己的情緒,對著門外揚聲說道:“讓葉姑娘進來。”
片刻之後,房門被推開,在下人的指引下,葉知渝緩步走了進來。她身著一襲月白色襦裙,裙襬上繡著淡淡的蘭草紋樣,長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麵容清麗,氣質溫婉,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小的藥箱。
陳敬禮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容,剛纔的怒意與陰沉一掃而空,彷彿剛纔那個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他連忙上前幾步,對著葉知渝拱手說道:“葉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快,請坐!”說著,便示意下人搬來椅子,又對著門外喊道:“快,上最好的雨前龍井,給葉姑娘奉茶!”
葉知渝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地說道:“陳老闆不必多禮,也不用那麼麻煩了。我今天過來,隻是說兩句話就走,不敢過多打擾。”她的笑容清澈,眼神平和,看不出絲毫的異樣,彷彿隻是單純地過來探望訊息。
陳敬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表麵上卻依舊維持著笑容,連忙問道:“葉姑娘有話請講,老夫洗耳恭聽。不知……是不是瑤瑤那孩子有什麼訊息?”
他最關心的,還是陳瑤的情況,畢竟這關係到陳家的未來,也關係到他與兄長的情誼。
“陳老闆放心。”
葉知渝點了點頭,緩緩說道,“陳瑤姑娘已經脫離危險了,太醫和我都為她診治過,傷勢雖然不輕,但好在冇有傷及要害。隻是她失血過多,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好好調養一段時間,不宜勞累。”
聽到“脫離危險”這四個字,陳敬禮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他連忙追問道:“那瑤瑤現在在什麼地方?我這就派人過去照顧她,也好讓我放心。”
“她現在在趙王府。”
葉知渝如實回答,看著陳敬禮錯愕的表情,又補充道,“當日陳瑤姑娘為了保護趙王殿下,奮不顧身地擋在前麵,趙王殿下對她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特意將她接回了趙王府休養,派了專人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待遇十分優厚。陳老闆不用擔心,趙王府裡的條件極好,絕不會虧待陳瑤姑孃的。”
“什麼?在趙王府?”
陳敬禮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心中不由得暗暗叫好。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他原本還在發愁,該如何讓陳瑤名正言順地接近趙王,冇想到這次意外,竟然讓陳瑤直接住進了趙王府,還成了趙王的救命恩人。
他在心裡打著算盤,趙王府是什麼地方?那是皇室宗親的府邸,守衛森嚴,環境清幽,陳瑤在那裡養傷,既能得到最好的照顧,又能天天與趙王相處。
相處的時間長了,孤男寡女,朝夕相對,瑤瑤又長得貌美如花,溫柔賢淑,就不信趙王會不動心。
至於京師裡那些流傳的“趙王喜歡男人”的謠言,根本就不值得相信。趙王殿下平日裡雄武威猛,馳騁沙場,氣度不凡,怎麼看也不像是斷袖之人,肯定是哪個不知廉恥之徒惡意造謠,想敗壞趙王的名聲。(穆晨陽激動得直呼:陳老闆,知音啊!)
陳敬禮越想越開心,臉上的笑容根本抑製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眼神裡滿是得意與算計。
葉知渝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有些奇怪,心裡暗自嘀咕:怎麼陳老闆笑的就像是剛死了丈母孃一樣,這張嘴怎麼也合不上?難道僅僅是因為知道陳瑤冇有事,就開心到這種地步嗎?
雖然心裡疑惑,但葉知渝還是繼續說道:“陳老闆,陳瑤姑娘還需要在趙王府住一段時間,等她的傷勢好轉一些,能夠自由活動了,再送她回來。你放心,趙王府裡的太醫每天都會為她診脈,我也會抽出時間,經常去趙王府看望她,為她調理身體。”
“放心,我肯定放心!”
陳敬禮連忙點頭,笑嗬嗬地說道,“就讓她在趙王府住著,多住幾天也沒關係,不用著急回來。”他巴不得陳瑤能在趙王府多待一段時間,最好能和趙王早日生出情愫,那陳家的好日子可就來了。
葉知渝更加奇怪了,她皺了皺眉,疑惑地說道:“陳老闆,我聽說陳瑤姑娘平日裡一直在商會幫您打理事務,是您的得力助手。這段時間她不在商會,您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嗎?會不會太辛苦?”
“辛苦什麼?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