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問題,穆晨陽臉上的輕鬆瞬間褪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脊背微微挺直。他知道,這件事他確實瞞著穆清和擅自做主,雖有自己的考量與苦衷,卻終究是對帝王的隱瞞,是辜負了二哥的信任。
可他並不後悔,若是再給一次機會,他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站起身,語氣沉穩而誠懇地說道:“二哥,臣弟此次孟州之行,已徹底消滅了落花神教的骨乾力量,斬殺了其核心頭目,端掉了他們在孟州一帶的所有據點與糧倉,繳獲了他們的兵器與糧草,神教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早已名存實亡,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抓獲的六百多名教徒,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黎民百姓,他們大多是因為家境貧寒、走投無路,又受到地方贓官的壓迫與剝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才被邪教蠱惑,誤入歧途,加入了落花神教,並非真心想要造反,更不是十惡不赦之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百姓早已被我們打散,冇收了兵器,又經過錦衣衛弟兄們的耐心教化,認清了邪教的真麵目,已然悔悟,再也不具備任何危險性。
若是將他們全部處死,隻會徒增殺戮,寒了天下百姓的心,讓世人覺得陛下嗜殺無情,反而會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詆譭朝廷。釋放他們,正可以體現出二哥的皇恩浩蕩與仁慈之心,讓天下人知曉,陛下並非嗜殺之人,隻會懲處首惡,寬恕無辜,安撫民心。所以臣弟才擅自做主放了他們,事前未能向二哥稟報,還請二哥諒解。”
穆清和緩緩點頭,眼神深邃如潭,看著穆晨陽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你說得有道理,治國之道,在於寬嚴相濟,而非一味殺戮。民心向背,纔是江山穩固的根本,朕明白你的心思,也不怪你。”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戲謔,“那麼落花門主呢?聽說她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乃是邪教首惡,罪該萬死,你又為什麼要放掉她?”
穆晨陽聞言,瞬間語塞,臉頰猛地泛起紅暈,從耳根蔓延至脖頸,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穆清和的目光。他冇想到二哥會突然追問藍彩蝶的事情,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與藍彩蝶之間的情愫,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不願讓任何人知曉,更何況是身為帝王的二哥,他擔心二哥會因為藍彩蝶的身份而反對,更擔心這份隱秘的情愫會成為彆人攻擊他的把柄。
可看著穆清和眼中那抹瞭然於心的玩味笑容,他知道,二哥或許早已猜到了幾分,再多的掩飾也無濟於事。
他硬著頭皮,語氣有些含糊地說道:“這個落花門主,經過臣弟的反覆勸說,已經徹底認清了自己的錯誤,放下了造反的念頭,決心改過自新,不再為惡。而且,她曾救過臣弟與手下的性命,對我們有救命之恩。
臣弟念及這份恩情,又想著放她一條生路,或許能讓她真正回頭是岸,重新做人,便擅自放了她。”
他刻意簡化了兩人之間的糾葛,隻以“救命之恩”為藉口,避開了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愫。
穆清和冇有說話,隻是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裡的戲謔愈發明顯,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他的心底,看得穆晨陽渾身不自在,臉頰紅得更厲害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足都有些無措。
過了許久,穆清和才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意味深長:“小五,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也已二十出頭了吧,也是時候該成個家了。朕知道你一心撲在錦衣衛的事務上,心繫江山社稷,可成家立業,本就是人之常情,也是皇室的責任。母後也天天在朕耳邊唸叨,說要給你挑選名門閨秀,為你操辦婚事,了卻一樁心願。”
“二哥!”
穆晨陽急忙開口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與急切,臉上滿是無措,“臣弟目前暫無成家的打算,隻想輔佐二哥整頓朝綱,清除朝堂隱患,平定邊患,等天下太平了,再考慮此事也不遲。”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藍彩蝶的身影,哪裡有心思考慮聯姻之事,更何況那些名門閨秀,他一個都不喜歡。
見他這般窘迫慌亂的模樣,穆清和也不繼續調侃,笑著擺了擺手,眼底滿是寵溺。
穆晨陽趁機轉移話題,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語氣凝重地說道:“二哥,臣弟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你稟報。
在返回京師的路上,我們抓到了一個名叫萬雪花的女人,她是落花神教隱宗的弟子,經過錦衣衛的連夜審訊,她說出了一個驚天秘密——落花神教的門主,並非隻有一個,而是有三個。”
“什麼?”
穆清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神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與震驚,“你說什麼?落花神教還有其他門主?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他深知落花神教的危害,本以為已經端掉了其老巢,清除了隱患,冇想到竟還有這樣的隱秘,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穆晨陽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根據萬雪花的交代,落花神教內部結構複雜,分為顯宗、隱宗兩大派係,另有一位隱居的門主,三方互不乾涉卻又隱隱相互製衡。
顯宗就是我們此次在孟州抓獲的藍彩蝶一脈,行事張揚,主張以武力奪取天下,這幾年發動的幾次叛亂,都是顯宗所為。不過如今顯宗的骨乾力量已被我們徹底消滅,據點也被搗毀,顯宗已然名存實亡,再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一位門主,常年隱居在苗疆深山之內,不問世事,從不參與神教的任何紛爭,也不過問世間的人生百態,一心修煉,神教內部的人都尊稱其為雲彩阿婆。
據說這位雲彩阿婆是落花神教的創始人之一,輩分極高,蠱術深不可測,藍彩蝶與隱宗門主都要敬她三分,隻是她常年隱居,極少有人見過她的真麵目,對她的瞭解也僅限於此。”
“而隱宗這一脈,則極為神秘,行事低調詭秘,很少有人知曉他們的存在,連顯宗的核心弟子都對隱宗知之甚少。
隱宗的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身懷絕技,行事狠辣決絕,出手從不留活口,造成的破壞力遠比顯宗更大。
他們的首領也被稱為落花門主,名叫高藏風,此人心思縝密,謀略極深,極為擅長隱藏與滲透。
這一脈的人身份極為隱秘,要麼隱藏於民間,成為各行各業的普通人,暗中收集情報,籠絡人心;要麼潛伏於朝堂,滲透到各個衙門,甚至可能就在我們身邊,伺機而動。”
他語氣凝重地補充道:“他們的目標同樣是奪取天下,隻不過行事風格更加隱秘,從不輕易暴露行蹤,比顯宗更難對付,也更具威脅。
臣弟認為,如今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集中全部力量,暗中調查隱宗的蹤跡,摸清他們的人員佈局、據點位置與真實目的。相比之下,這個隱宗,纔是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最大威脅。”
穆晨陽隻顧著沉聲稟報情況,字字句句都透著凝重,並未注意到,在他提及“隱宗”與“高藏風”這兩個名字時,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監王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如同被驚雷擊中一般,腳步極其輕微地向後退了半步,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掌心沁出細密的冷汗,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與忌憚,如同被觸及了最深的隱秘。
不過轉瞬之間,他便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眉眼低垂,神色恭敬,彷彿剛纔的異樣從未發生過,完美地隱藏了自己的情緒。
穆清和皺緊眉頭,指尖在龍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緩慢而沉重,這是他陷入深思時的習慣。
禦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隻剩下敲擊桌麵的聲音,氣氛愈發凝重壓抑,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般。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十足的謹慎與鄭重:“這件事情非同小可,牽扯甚廣,若是處理不當,很可能引起朝堂動盪,人心惶惶,甚至讓隱宗的人狗急跳牆,做出危害社稷的大事。”
他看向穆晨陽,目光銳利而堅定,語氣鄭重無比:“你要暗中調查,絕對不可以聲張,更不能弄得滿城風雨,打草驚蛇。
錦衣衛要秘密行動,動用所有的暗線與力量,摸清隱宗的成員、據點與真實目的,一旦發現可疑之處,立刻向我彙報,切不可擅自行動。切記,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以免讓隱宗的人察覺到我們的意圖,反而對我們不利。”
“臣弟遵旨!”
穆晨陽躬身領命,語氣堅定,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儘快查清隱宗的蹤跡,摸清他們的陰謀詭計,將這個隱藏在暗處的威脅徹底清除,為二哥掃清障礙,守護好這江山社稷。
穆清和忽然笑了起來,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輕鬆,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打破了屋內沉重的氣氛:“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還有一件事,你得好好給朕解釋一下。馮西莫在奏章上說,你曾經在孟州欺淩過一個普通的醫女,可有這回事?”
穆晨陽聞言,無奈地擺了擺手,臉上滿是哭笑不得,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與鄙夷:“二哥,這純屬無稽之談,是馮西莫在捕風捉影,惡意中傷臣弟。
我隻不過是請那位醫女給我檢查一下身體,調理身上的舊傷,平日裡也隻是偶爾請教一些醫術問題,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根本不像馮老大人說的那樣‘欺淩’。
這老傢夥都一把年紀了,心思怎麼這麼齷齪,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為了汙衊於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若是我真的想找女人,天下間什麼樣的女子我找不到,何必去欺淩一個普通醫女?”
穆清和看著他一臉憋屈、憤憤不平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身上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不少,連眉宇間的陰霾都淡了幾分。
他走到穆晨陽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說:“看你這張臉,紅得都快趕上關二爺了,一看就是被說中了心事。你身為趙王,身份尊貴,天下女子若是能得到你的垂青,那是她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好了,朕不逗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下來,帶著幾分暖意:“你都兩個月冇見過母後了,母後天天在我耳邊唸叨你,說想念你了,擔心你在外受苦。
正好,母後今日也有事情要找你商量,看這模樣,大概又是關於你婚事的事情。一會你跟我一起回後宮,我們一家人吃一頓家宴,也讓母後好好看看你,也好讓她安心。”
穆晨陽聞言,心中的巨石總算落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二哥追究他釋放藍彩蝶的事情,如今看來,二哥不僅冇有怪罪他,還貼心地安排了家宴,讓他與母後相見,心中滿是暖意。他躬身應道:“好,全聽二哥安排。”
穆清和點了點頭,轉過身對著王吉吩咐道:“去後宮通報一聲,就說朕和趙王殿下隨後就到,讓禦膳房趕緊準備家宴,多做幾道小五愛吃的菜。”
“奴才遵旨。”
王吉躬身應道,聲音依舊恭敬平穩,隻是垂在身側的手仍微微緊繃。
他轉身退出禦書房時,目光不經意間與穆晨陽交彙,又飛快地移開,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有忌憚,有擔憂,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鷙,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穆清和率先邁步走出禦書房,穆晨陽緊隨其後。晨光透過宮牆的縫隙灑下,落在兄弟二人的身上,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溫暖而靜謐。
禦書房內的龍涎香依舊嫋嫋,堆積的奏章仍在等待批閱,可這一刻,朝堂的紛爭與權謀的算計,都暫時被兄弟間的溫情所沖淡。
隻是穆晨陽不曾想到,方纔在禦書房內,那個看似忠心耿耿、不起眼的大太監王吉,早已與他追查的隱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可能是隱宗安插在帝王身邊的核心棋子。
而這場針對隱宗的調查,註定不會一帆風順,必將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浪,席捲整個京城,牽動各方勢力的神經。